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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团枯草一样的东西从眼角掠过时,伊斯差点没认出来。
他冲过了那个小小的菜摊,又倒退回来,猛盯着几颗芜菁和一堆大蒜中间那坨深褐色的须根,几乎想要欢呼。
但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板着脸指向那堆蔫蔫地躺在木板上的莫兰之须。
“要多少?”摊后身材粗壮的中年女人冷冷淡淡地问。
“……全部!”伊斯愣了一下才回答。
“两索里。”
索里是安克坦恩的铜币。这价钱还算地道,但伊斯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丝红晕染上他苍白的脸颊,渐渐蔓延至耳边。
他身无分文。
其实他曾经在剑湖附近赚到过几个铜币……在追踪那个死灵法师的路上,一个农夫的小女儿看上了他在森林里顺手抓来玩的一只小山猫,缠着他和她的父亲非要买下它。那时他一半儿的灵魂想要把铜币连同山猫一起扔到农夫的脸上,一半儿的灵魂却因为生平第一次靠自己赚到了钱而高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接过了那几枚铜币,而那个一头卷卷的稻草黄色头发的小女孩儿正抱着那只打呵欠的小山猫冲他笑。
他不由自主地回了一个微笑。
多么荒谬的一幕!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在风与向日葵,那家歪歪扭扭的小旅馆里拿那些铜币通通换了麦酒。
他可是一条龙啊……
那时他坐在角落里,无声地对自己喃喃自语——一条一枚金币也没有的龙,唯一的财富是拿一只山猫换来的,还用了买来酒,冰龙几十万年的骄傲都被他碎成渣了……
但那也比不上眼前的尴尬。
他当然可以一把抢走那些枯草,然后逃跑……那也太丢脸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妇人纳闷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忽红忽白的脸,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要这个干嘛?有人得了湿疹?”她把双手叉在腰间,淡淡地问。
“嗯……”伊斯呐呐地回答,不知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心虚:“一个婴儿……长了满脸……”
妇人从那一堆莫兰之须里扯出了一小半,随手团成一团,扔给了伊斯。
“这就够啦。”她说,“拿去吧。”
“可我……”伊斯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团药草,有点茫然地盯着她。
“没钱。我看出来啦。”妇人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眼中却有了笑意:“这不值钱,拿去吧……你从哪儿来?你不是这镇上的人。如果镇上有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我可不会不知道。”
她随口开着玩笑,伊斯的脸却再次变得通红。
“瓦兰……瓦兰德。”他吭吭哧哧地吐出那个名字,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人类村落的名字,洞里那个蠢女人念念不忘的家……
“那你可走得够远的。”妇人摇了摇头,“快回去吧,孩子,最近镇上可不怎么太平。”
她看着集市上走来走去的野蛮人,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来这儿干嘛?”伊斯脱口问道。
“谁知道呢。”妇人耸耸肩,神情不悦地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是被死人赶出冰原的……死人,还有一条白色的龙。要我说,尽是瞎编,他们准是想占了这个镇子,从前他们也来烧过一回……博雷纳真不该放他们进来。”
死人?
伊斯皱眉。那些死灵法师们到底想在冰原干什么?还有一条龙……那是指他?他不过是抓了三个人而已!他可不觉得野蛮人会胆小到因此就抛弃自己的家园。
——但他干嘛要关心这些?
“谢……谢谢……”
他大可以什么都不说掉头离去,却不知是什么逼着他尴尬地憋出那个简单的词语,然后才转身逃走,脑子比他手里那团草还要乱。
他不该变成人的……那会让他弄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也许从来都没有弄清过。
说不出的委屈与气恼,愤怒与悲哀,焦躁与无奈交错成一张巨大的网,牢牢地缚住了他,像是永远也无法挣脱。
他在一片混乱中茫然低头向前,直至撞上一个堪称巨大的身躯。
。
下周起改单更,不过每章保证3000字以上~总之绝对不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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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冲突()
一头撞上那个野蛮人的胸口时伊斯便知道不妙,一瞬间的紧张之后,愤怒油然而生。
那是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是一条龙!没钱也就算了,反正巨龙们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收集宝藏的……可他干嘛要这么畏畏缩缩的?!
“瞎眼的小老鼠!!”
野蛮人恼怒地咆哮着,不出所料地伸手向他抓来。
那是艾萨语,野蛮人的语言,但一条龙能听懂这世上任何语言。
伊斯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张了张嘴,想要反唇相讥,一时间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儿。抚养他长大的人都从未教过他该如何骂人。
但他可不会让那野蛮人黑乎乎的脏手落到他的头上。
他紧抿双唇,架住当头落下的巨大手掌,攀住那粗壮的手臂用力向外一扭。
啪地一声轻响,关节脱臼的声音在伊斯听来还挺悦耳,但野蛮人在突如其来的疼痛中爆发的怒吼却震得他皱起眉头。
野蛮人是这片大陆上最强悍的种族。一个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会选择逃走,受伤的野蛮人却只是在抱着扭曲的手臂向后晃了晃之后,立刻又吼叫着扑了上来,喷出口水几乎落到伊斯的头上,须发纠结的大脸上肌肉扭曲,突起的眉弓下,深邃的黑色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怒火,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一个发泄的机会。
伊斯厌恶地皱眉,觉得自己委实有点冤。这暴躁的野蛮人的怒气显然不是全因他而起,但此刻,他也只能微微躬身前冲,一手依旧牢牢地抓着那团得来不易的见鬼的草药,一手托在了野蛮人的腰间,顺势借力一掀,将那个比他高出好几个头的大家伙脸朝下摔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薄薄的积雪完全不能覆盖被踩得稀烂的黑泥,身材高大的野蛮人滑出了好一截才停下,那让他充满愤怒的咆哮变得有些可笑。
周围的野蛮人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一阵愕然的沉默之后,好几个人咆哮着围了上来。
野蛮人并不团结,不同的部落之间总是你来我往打个不停,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的世仇纠结在一起,深入骨血之中,像是再过上一万年也不可能解开。但此刻,在这个属于人类的小镇上,流落至此的野蛮人自然不会在自己的同族受到侮辱时袖手旁观。
“巫师!”
伊斯听到不远处一个野蛮人大声吼着,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用邪术的巫师!杀了他!”
“砸碎他!”
更多野蛮人人开始附和。
伊斯的嘴角不上不下地扯了扯,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在野蛮人看来,以他这样在人类中算是高挑却偏瘦的身材,能用单手就把一个野蛮人摔出去,必然是一种邪术。
但他靠的可真是他自己的力气。
他环顾着向他逼近的野蛮人们,注意到他们都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即使以他现在的样子,想要打倒他们冲出去或许也不算太难。
如果没有必要,他实在不想变回冰龙,虽然那样会简单得多,但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曾经变成人类跑到这里来买草药……还可悲地没钱付账。那绝对是巨龙的历史上最荒谬可笑的故事!
他把那团草药绕得更紧实一点,塞进怀里,冷冷地面对着包围而来的敌人。
“等等!等等!朋友们,你们这是在干嘛?”
过分夸张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紧张,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伊斯循声望去,三个人类和一个像是混血儿的大个子向他们走来。为首的男人个子不高,约莫三十来岁,暗金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相貌平常,肚子微微凸起,看起来更像是个小商贩而非战士,但他腰间的长剑显然价值不菲,灰黑色的羊毛外套上还加了一件颜色晦暗的旧皮甲,颇有些不伦不类。
无论是他还是他身后的人,都把手紧紧地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大概对顺利解决眼前的争端没什么信心。
他们的紧张情有可原,这些奇怪的守卫显然不属于安克坦恩的军队,倒像是镇上的人自己组织起来的。如果真打起来,即使有武器,他们也不会是这些野蛮人的对手。
但出乎伊斯的意料,野蛮人们听话地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一张张粗糙的大脸上交织着尴尬与恼怒。
“朋友们!”那个为首的男人再次开口,“你们知道规矩,你们也许下过承诺,我听说野蛮人一诺千金,但愿那是真的。”
“那当然是真的!”一个野蛮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咆哮。
“当然,当然,我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嗯,这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男人好奇地望向伊斯,却在目光相接时忽地一愣,瞬间变了脸色。
“诸神在上!”他大叫着,猛地向后退去,仓皇出鞘的长剑直直地指向伊斯:“你是……你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伊斯危险地眯细了双眼,这个词让他十分不高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露了馅儿……脸上长出鳞片了吗?
眼前突然的变故让那男人的同伴也惊讶不已。
“海耶斯!”其中一个不满地叫着,“你这是发什么疯!”
“发疯?我才没发疯!眼睛!看他的眼睛……金色的……他的眼睛就像蛇一样!”海耶斯语无伦次,神色惊慌,目光却定定地粘在伊斯的脸上,像是完全没办法移开。如果伊斯真的是一条蛇,他倒是挺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所有人都转向伊斯,那些讶异、好奇或惊恐的目光让伊斯觉得脸上有虫爬过般的痒痒。
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去摸自己的眼睛,他真不知道他的眼睛会变色。
但是……蛇?他敢说他像那种只能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冷血小爬虫?
那让他怒气上冲。随即,一声带着恐惧的低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龙……”
浑厚却微颤的艾萨语出自某个野蛮人。
他们见过他,或者银牙,飞翔于天空的银白巨龙,有着巨大的金黄色眼眸,那冰冷神秘黑色竖瞳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意味着恐怖与残忍。
他们怕他……他们恨他。与他做过什么根本毫无关系,他们永远只看得见他是什么。
伊斯的牙齿用力咬上颜色浅淡的嘴唇。
他似乎别无选择。
。
然而再一次的,一个意料外的声音阻止了伊斯。
“嘿!大家都在这儿,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如果不是声音和语气都有太多不同,伊斯大概会以为这句话出自埃德的口中。那个多嘴多舌,总是停不下来的家伙,绝对会这样大叫着,充满天真与好奇,毫无戒备地冲进他根本无法应付的危险之中。
但那不是埃德。成年男人低沉带笑的声音里有着仿佛与生俱来的自信,轻松得像是面对的不是剑拔弩张,而是和乐融融。
伊斯在他面前每一张人类的脸上看到如释重负的神情,似乎这个人的出现能解决一切问题。
海耶斯,那个一直紧张地拿剑直指着伊斯的男人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他向旁边让开几步,终于能把目光从伊斯的脸上移开。
“博雷纳!”他大声叫道,“你得来看看这个家伙……”
——我可不是什么关在笼子里供人欣赏的动物!
伊斯恼怒地握紧了双拳,但也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那个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的男人。
最先吸引住他的是男人肩上那一块巨大的白色毛皮斗篷。男人身材高大,但那块毛皮依然能在反折了一部分搭在肩背之后,还从他的肩头直垂到脚后跟,宽大得足够将他整个人完全裹在里面。
雪猿?
伊斯惊讶地辨认出那如今已几乎完全灭绝,即便是在荒无人迹的巨人之脊上也难得一见的动物柔软又坚韧的白色长毛。
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个?
伊斯的目光转到那个把这稀世的、足以献给一个国王的珍宝大大咧咧地披在身上的男人脸上。
博雷纳——他在那个送了他一团莫兰之须的妇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现在看来,他大概是这个小镇的统治者。
男人应该还不到四十岁,有一头削得极短的金褐色头发,同样颜色的胡须却拉拉杂杂留得挺长,掩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像所有在这寒冷的北地生活的人一样干裂泛红,颧骨微凸,鼻梁高挺,算不上十分英俊,却也颇有几分魅力。
博雷纳蓝灰色的眼睛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斯。目光相接时,伊斯并没有感觉到意料中的厌恶和恐惧。
他的眼中有一丝警惕,但也仅此而已。
“我叫博雷纳。”男人颇为友好地开口,“博雷纳·克鲁兹。你不是这镇上的人……这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我想要的是一团只值一索里的草药,它现在就在我怀里。
伊斯恨恨地想着,吐出一句冰冷生硬的拒绝:“不需要,我正准备离开。”
“有事要忙?”博雷纳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可别让我们耽误了你。”
他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一只手,为伊斯让出一条路。
第一百零五章 林中亡者()
“博雷纳!”
海耶斯有些恼怒地叫着,抓住了男人的肩膀,“看看他的眼睛!……”
“我看见了。漂亮的颜色,像融化的黄金。”博雷纳轻描淡写地说,“你是怎么啦?海耶斯,这镇上又不是没出现过更……特别的客人。哦,看起来这位朋友和我们的野蛮人朋友有什么误会?”
他像是刚刚注意到周围那一圈沉默的大个子。
“他撞上了那个满身泥的家伙。”他身后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冲着一边那个抱住自己脱臼手臂的野蛮人抬抬下巴,“然后……打了一架。”
“一个小意外。”博雷纳语气轻松,“艾萨人有着巨人般的心胸,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够听见。
受伤的野蛮人指着伊斯吼出了一个简单的句子。
“龙?”博雷纳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或许还真的有龙,但一条龙有什么理由要变成人类?它轻易而举就能把我们全部踩在脚下,可不需要忍受我们对它指指点点。”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而唯一知道答案的伊斯一点都不想回答。
再说,又有谁会相信他呢?
头脑简单的野蛮人们眼中有了疑惑,他们开始大声地交头接耳,彼此争论,反而没有多少人再注意伊斯。
“也许他是……”海耶斯不甘心地开口,却被博雷纳打断。
“路上小心,朋友。”他对伊斯微笑着,“听说最近森林里不**全。”
伊斯瞪了他好一会儿。
他猜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是真的打算就这么放走他?
不过……管他呢,总是少了些麻烦。
他僵硬地对博雷纳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就根本不该来这儿!
。
冬日白昼短暂,迅速降临的夜色让茂密的卡斯丹森林更显阴森。高大的云杉犹如沉默的巨人,从四面逼迫着林中孤独的旅人。
伊斯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被树枝分割的天空呈现出诡异的暗红,明天应该会有一场大雪。
当然,那对一条冰龙不会有任何影响。
伊斯掀掉兜帽,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一片足够他变身的空地。
尾随着他的人早已远远消失在他身后——他就知道,那个叫博雷纳的男人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他,但他不知道他只是想确认他乖乖地离开了小镇,还是打算一直盯着,看看他到底有什么邪恶的企图。
镇上的人熟悉周围的森林,甩开那两个家伙稍稍费了他一点工夫。随他们去疑神疑鬼好了,他可不喜欢变身的时候有人盯着他。
伊斯撇撇嘴角,想要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最终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他从怀里拉出那团堪称万恶之源的草药,皱着眉头考虑变身之后要怎么把这玩意儿带回去,它小得让一条龙根本没法抓住。
就在那时,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钻进了他的耳中。
伊斯疑惑地回头。那是库兹河口的方向,从他所在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小镇上的灯火,那声惨叫也离他很远,远到人类的耳力所不能及,但对他来说则虽微弱却依然清晰。
“不!滚开!……雷纳德!雷纳德!诸神在上!……”
那声音里满是惊恐,仿佛正面对一条巨龙。
——别多管闲事!
真正的巨龙严厉地告诫着自己,却还是在那一声声绝望的“救命!救命!”传来时,无奈地转身飞奔。
也许是碰上了狼群?但他没听见狼嚎的声音啊。
伊斯边跑边想着,被积雪掩盖下的树枝一绊,险些脸朝下扑倒在雪地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焦躁。
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方便,脆弱又笨拙……但如果他真的变成龙飞过去,那个因为碰到狼群而呼救却引来一条龙的家伙脸上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接近惨叫声发出的地方时,微风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送到伊斯的鼻端,其中却没有任何属于野兽的腥臭,原本凄厉的叫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近乎崩溃般的呜咽,听起来几乎像个受惊的,无助的孩子。
伊斯一惊,加快了脚步。当雪地上那一片血红扑入眼中,连他也在震惊中倒吸了一口气。
他并不惧怕鲜血,也不惧怕杀戮,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撕开过一个人类的身体……但眼前的惨状依旧令人心惊。
这里并没有什么野兽,只有人。唯一站着的那个背对着他,身材矮小却极其粗壮,手中锋利的战斧正一下一下地砍向他脚下另一具无声无息的躯体,沉闷的响声在夜色中越发让人毛骨悚然。
被砍的人无疑已经死去。他被斩断的一条腿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脊骨也在战斧的重击下扭曲出可怕的形状,却依旧紧紧地抱着敌人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