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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的?”阿美住在隔壁的村子,要来我们家有一段不算短的路。她指
指旁边的脚踏车。
我走过去牵住脚踏车的笼头,踢开支架后坐上座垫。“上来吧。”我说。
“去哪里?”阿美把长裙撩一些起来,跨坐在后面。
“去海边好不好?”
“嗯。”
阿美的手紧紧抓着我的T 恤,她好轻,我踩起踏板来一点也不吃力。好几次我
有点怀疑病发作地回头看,确定她还好好坐在后面。
“阿美。”
“嗯?”
“?今天不用上班啊?”
“我请假呀,不知道晚上来看你适不适合,所以想还是请假白天来找你好了。”
有着白沙的海边逐渐可以看见了,今天的海风不强,光是太阳明亮温暖地照着,
远远的海平面闪烁着惊人的亮光。我们在最靠近沙滩的泥土地上把脚踏车放好,到
这个地方后比较高的野草野树就长不起来了,生了一堆趴在地上的绿色蔓藤。
我们慢慢走在温暖的白色海沙上。平静的蓝色的海发出轻微的刷刷声,小小白
色的波浪不断在沙滩上来来回回。
一直走到湿沙的范围,我们才坐下来,把鞋子脱掉,让暖暖的海浪一下一下扑
着脚背。
“啊,你没事就太好了。”阿美眯着眼看着远远的海平面,很高兴地说。我注
视着她洁白的脸庞。阿美的浏海都留长了,与刚刚能触及肩膀的半长发一起别在耳
朵后,露出圆圆光润的额头。这使得她看起来还好小,像那个国中时候我好喜欢的
阿美。令人怀念的阿美。打躲避球时与我一起站在外圈,好努力地挡住内圈飞出来
的球后,巴巴寄以无限厚望把球拿给我丢的阿美。看到我杀到人进去内圈后高兴得
跳起来的阿美。
“怎么了?”阿美转过脸来注视着我的眼睛笑着问。黑黑圆圆的眼珠非常清彻。
“没有啊。”我转过头来看着海。“只是一看见你就会想起小时候。”
“对呀,小时候真好。”
“阿美。”
“嗯。”
“林国正要我跟你问好。”
“真的。”阿美低下头,无言地玩了一下沙子。海浪还是轻轻唰啦唰啦地响,
很远很远的马路上传来不知是什么车子的引擎声。
“他好不好?”阿美说。
“还不错的样子。”
阿美痴痴地望着海,很久很久,然后很释然地笑了。“那就好?。”
看着阿美的笑脸,我的心里突然涨满了什么,让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
往后仰坐,双臂支撑着身体,闭着眼睛让太阳直接晒在脸上。
“阿宏。”阿美轻轻的声音使我一下子还以为是错觉。她小小柔软的手盖在我
的脸上,“你不要看着我,就这样听我说好不好?”
我放松支撑任身体躺在沙地上,仍旧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已经好了喔,对于林国正的所有的感觉,甜蜜的、痛苦
的,都已经好了呢。”阿美的声音对我而言,像从天上来的,清楚得像突出于夏天
夜晚青蛙小虫鸣叫的潺潺溪流声般。
“上次从台北回来之后,我一直会反复想到的,不是找不到林国正这件事情,
而是走进麦当劳看见你的那一刻。那时的我,为什么会那么感激、安心跟充满了说
不出来的高兴呢。我一直一直地想着,如果那个时候我遇见的是林国正,我会有同
样的感动的感觉吗?”
阿美安静了一会。闭着眼的我只能感觉到眼前的红色光线,和海浪的声音而已。
“阿宏,我发现我喜欢你喔。”阿美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嘴唇上。她的手有一种
淡淡的香气。“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什么都不要说好
吗,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情而已。”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孤孤单单地被困在沉在海的最深处的船中,嘀嘀嘀地按着发报机,传送着求
救的讯号。又深又黑的海水中,我什么也看不见,讯号到底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第二十七章
早上起来,觉得整个屋子安静极了。外面强烈的阳光穿透薄薄的花布窗帘,把
房间照亮得像帛琉未被开发的非常干净的夏天浅海,简直像还能见到海底一只粉红
色的海星愉快地漂动的程度。我意识不太清楚地,像在暖暖的海水里慢慢游泳似的
地起来。听觉这时才醒来般,开始听见吱喀吱喀的蝉叫声。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靠近大门的地方,邻居的小孩叽叽咕咕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厨房的餐桌上用绿色半圆形纱罩盖着早餐。空气中有一种冷掉的煎蛋的油烟气
味。我把纱罩掀起来,添了一碗变得很稠的稀饭,用筷子夹着小盘子里装的腌瓜和
咸蛋慢慢吃着。吃到一半,我拿着碗走到客厅,从一堆散放的报纸里找出今天的,
把报纸摊在茶几上,一面吃一面随便读着。报纸的油墨气味与腌瓜的咸味逐渐混在
一起。
吃完之后把碗筷拿到厨房的洗碗槽里洗干净,擦干后放进烘碗机里。把纱罩拿
起来,重新盖回早餐的桌子。
皮夹放进短裤的口袋里,走到门口站着。
不知道到底是几点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但早晨的气息还没有完全被蒸发,
悬在半空中,淡淡散发着树叶和花的香味。刚才还在骑楼研究着什么的邻居小孩们,
似乎已经决定了今天的工作分派,一哄而散各自回家筹备等一下要进行的游戏。
我走出骑楼,踏上被太阳晒得暖热的马路。有一下下,眼睛完全睁不开。站了
一会后,我想,去游泳好了。
买了泳裤塞进短裤的口袋,走一段很长的路到海边。可能是太热,白白的沙滩
上放眼望去,连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我放弃了走到废弃工寮再换泳裤的想法,直接
站在空旷的沙滩上,把T 恤、短裤和内裤一件件脱下。阳光毫无私心地晒暖我每一
寸赤裸的肌肤。面向大海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身体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慢慢往海的深处走去。过了膝的海水开始有一点点凉。被晒得很热的皮肤觉得
很舒服。越走越远时,海水的浮力柔软但有力地把我托起来。脚踏不到底后,我开
始缓缓运动着手脚,仿佛有着体温的海水包裹着全身。露出海水的眼睛仍可以感受
到太阳的炎热,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远。不过还可以清楚看到我换下来的衣服。它们
一点也不怕热地乖乖躺在很烫的沙地上,非常干燥。
这样一直凝视着远方沙滩上的东西时,我突然想起史蒂芬金的一个短篇小说。
究竟是什么名字呢,“水草”吗,“浮板”,还是“真是奇怪的怪物”呢。我像一
只喝醉的水母一样,身体缓缓动着,脑子迷迷糊糊的。反正是说一群人开着车到湖
边,马上脱了衣服跳到水里,嘻嘻哈哈地游到湖中间一个大型木筏上,后来才发现
水中有一片仿佛有生命的水草,它会跟着动物跑,等他们不注意时,哗啦一声,瞬
间吞没了他们。
等到大家发现不可能避过那片邪恶的水草平安回到湖边时,只能远远望着远处
刚才随意停在沙滩上的汽车,太阳底下车门大开的汽车闪闪发亮,汽车音响还声量
极大地播放着“海滩男孩”的歌曲。
其中一个人望着汽车,喃喃自语地说,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才突然觉得头里面有一块地方逐渐清醒起来。忍不住尽量往四面
看看,海浪虽然不大,却高低起伏地挡住我想向远方观看的视线。耳朵里只能听见
海水里传来的轰轰的声响。
我放松身体,往后躺去,逐渐呈大字形仰漂在大海上。
好舒服。整个人轻飘飘暖洋洋的。当初在妈妈的肚子里,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吧。
妈妈。
我转身把头埋进水里,睁开眼睛往海底看去,一群像铁钉的细小黑鱼结队游来
游去,更底下的海中有很大的梭形的鱼影通过,阳光一束一束射进海中,看起来就
像某种神迹就要发生似的。潜得深一些让我被晒得又热又烫的后颈有种放松的清凉
感。我用力伸展双臂,往更海里滑去。那样光线明亮的海底,让我有种错觉,仿佛
我不再需要陆地,瞬间突变成为海中生物,毛细孔是鳃,自动呼吸着融在水中的氧。
我想起电影“碧海蓝天”的贾克。
当他决定放开救命绳索,随着他最喜欢的海豚游进黑暗的深海时,究竟在想些
什么呢。
对于贾克而言,或许在陆地上时,他才会觉得呼吸困难吧。
我缓缓谨慎地含着我身体里面珍贵的氧气,一次只吐一点点,闭上眼睛放松身
体感受随着海的心跳波动的自由感。
我想每个人灵魂的深处,多多少少,都羡慕着能做出那样决定的贾克吧。
我转身,面朝上,像一朵向日葵那样,开始追随阳光慢慢往上游。耳朵里面因
为压力的不同,逐渐鼓胀起来。
那样轻微的不舒适感唤醒了藏在心里面的某些不安的情绪。
图书馆的女孩究竟去了哪里。
我的心脏仿佛也逐渐鼓胀起来。缺氧的肺传来紧缩的痛楚。我缓缓踢着双腿。
像传说中的临终的人般,许多画面快速如高明剪接师安排的那样,闪过眼前。
阴暗有着香气浮动的图书馆,图书馆女孩喝了一口拿铁抬起头来幸福地笑了,
她洁白如雪的身体,海边小木屋被风吹得飞鼓起来的白色窗帘,The Road Not Taken,
天使。
天使。
有一下下,我以为我看见天使了。浴着海底耀眼的阳光,天使全身赤裸,皮肤
闪闪发亮,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在我上方的海水中对我伸出手来。
阿宏。他叫着我的名字。
我发疯似地游动身体,尽速想追上他,我想问,问一个问题。
喂,等一下,你能告诉我吗,我所想要的,究竟在哪里。
然而我要的又是什么呢。
喂!
我听见四周哗啦一片巨响,冲出水面的耳膜像突然破掉,嗡的一声。从我的身
体里面发出一种饥渴的细小尖叫声。我感觉自己深深吸进一口气。肺和心脏,满足
地叹了一口气。
阳光和风与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怎么会这样呢。我想。我可是见到
天使了呢。这个世界居然这样毫无所觉地没有一丝不同。
重新得到氧气的身体变得十分有力。我缓慢但精准地轮流划动手臂,每一次伸
出水里的手掌都很确实地垂直切进水里,大腿的摆动十分顺畅。像一尾鲨鱼般,感
觉海水在我身体两侧快速流过。没多久就能站立起来。哗啦哗啦踢开海水往沙滩走
去。
等到走回放衣服的位置时,身体已经差不多全干了。我脱掉泳裤,然后一一穿
回原来的衣服。
图书馆的女孩是我的天使吗。
一面感受皮肤的紧绷一面往家里走时,我开始这么想。
是她提醒我天使的存在。我记得她说到图书馆里面有天使时的表情,现在想起
来,我才发现,她是真的相信。
谁会相信有天使呢。
很多很多年之后的有一天,我在敞开着的窗吹进很舒服的风的夏天夜晚,坐在
我的女儿的床边为她讲故事时,读到一个名为“三个微笑”的故事。读完整个故事
后,我才想起来,我很小的时候也看过这个故事,只是在那之前都不曾再想起来过,
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一个俄国乡下的贫穷鞋匠在某个严寒的冬天里在教堂外遇到一个全身赤裸的男
人,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似乎是一个刚遭到抢劫、冻个半死的乞丐。鞋匠天人交
战一番后,一点温暖从他因穷困而僵硬许久的心底生出来,他下了好大的决心,才
走上前去问赤裸的男人,要不要和他回家,喝一点热腾腾的汤。男人听他说完,突
然一笑,四周顿时光辉灿烂起来。
回到家中,鞋匠的老婆见他竟带回乞丐,气得不断叨念,但男人的某种气质令
她觉得不忍,最终还是软了心,盛了热汤给他。男人看着她,第二次笑了。
但之后许多年,留在鞋匠家学做鞋的男人就不曾再笑过。他似乎很有天分,做
的鞋相当受欢迎,鞋匠家生活逐渐好起来。有一天一位妇人带着一对漂亮的双胞胎
女孩来到鞋匠家,说明要帮两人订做鞋子,不过她告诉男人,两人鞋子大小都一样
只是一共只需要三只,因为其中一个女孩的一只脚是萎缩且跛的。
男人看着两个小女孩,突然微笑起来。这是他遇见鞋匠后第三次微笑。妇人与
双胞胎走了之后,男人拍拍围裙从矮凳子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变得巨大,周围散发
着圣洁的光辉,几乎无法逼视,他的声音像是天上来的。我原是上帝身边的天使。
他这样说着。因为有一次上帝要他到人间来取一个妇人的生命,妇人哀求地说她刚
生了一对双胞胎,她们需要母亲,求天使不要带走她。天使犹豫了,他第一次觉得
上帝做了错的决定,?不该抢走婴儿的母亲。最后他仍领着妇人的灵魂往天上飞去,
妇人死去时身体倒下来压住其中一个婴儿的脚。
在往天上的途中,一阵强风刮走了天使的翅膀。上帝的声音告诉他,去人间寻
找吧,看人类为何而生、为何死,又人类心中有什么。找到答案之后才能回来。说
完,天使就掉到教堂外的泥地里了。
天使说。你们夫妻的善意和双胞胎女孩虽然没有母亲却仍能幸福平安地长大,
让我领略了上帝问我的三个问题,我找到了答案。天使说完在一阵强光中消失,鞋
匠的家回复原本的样子。
“爸,这是真的吗?”我的女儿躺在床上,强睁着想睡的眼睛问我。
我想了一下,握住她圆圆胖胖的小手,然后说,“我也不太知道耶,这是一个
很伟大的俄国人叫托尔斯泰的写的故事喔。”
“爸,真的有天使吗?”
“如果相信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呢。”我看着她粉红色的脸,想了一下,“我
觉得托尔斯泰相信有,所以他才会写出这样的故事来。”
“爸。”
“嗯。”
“我相信有天使喔。”
我拍拍她,等她慢慢睡着了,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睡灯。我站在她房间的
窗前望着外面,夏天晴朗的夜晚里,轻轻的风像小溪般流动,天空很干净可以看见
许多星星,虫声唧唧。
我想告诉她,我也曾经拥有过一个天使。只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夏天夜
晚的天空,似乎飘动着白色的羽毛。
第二十八章
往家里走的路上,我停下来,在一家也是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新咖啡馆里买了
一杯外带的大杯冰咖啡。还蛮好喝的冰冰甜甜的咖啡,一喝下去就变成汗流出来。
附近有一家水族馆整面墙做成水族箱,只是鱼很少,大多是色彩形状极度魔幻的珊
瑚。
活生生的珊瑚。
我停下来,一面从吸管里喝冰咖啡,一面觉得很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珊瑚。它
们竟然有这么多样子啊。玫瑰萤光、鲜黄如刚切开的成熟菠萝,还有艳紫、电光般
的蓝,形状更是奇异,有像一群金针菇随水流摇晃企图抓住食物的,也有整个摊平
在石头上却会突然张开许多小口的,还有像北极光的薄薄带状十分梦幻。
“阿宏。”有声音叫我。有一下下我以为是那些珊瑚。
我回头,看到阿美。
她穿著白色的短洋装,干净清爽仿佛一点都不会流汗。她笑笑的,大大的眼睛
看着我,后来发现那些珊瑚,有些吃惊地靠近。“哇,这是什么?”
“很厉害吧,是珊瑚喔。”
“珊瑚?”她更贴近一些,额头快撞上玻璃了。“珊瑚不是硬的吗?怎么这些
像是活的?”她轻轻皱着眉头。
“死掉的珊瑚才是硬的?。”我注视着专心的阿美,觉得十分十分舒适。阿美
总是给我这样的感觉,像发烧很多天之后,有一天醒来发现烧退了,躺在床上全身
好轻松的感觉。甚至好象只要她在身边,连太阳都不那么酷热了。
她微微张开嘴看了半天那些珊瑚后,转过头来跟我皱皱鼻头,“啊,真怪。”
“你今天又请假吗?”
“嗯。”她笑起来,吐一下舌头。“昨天晚上睡觉前,突然觉得有很紧急的话
想跟你说,所以早上就装病,捏着鼻子打电话跟主管请假。”
“紧急的话?”我停下脚步看她。
“嗯,蛮紧急的喔。”
“什么事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继续往前走。
“我一早就跑来找你耶,在这附近绕来绕去,都没看到你。”
“我去游泳了。”我追上她,一面走一面把咖啡喝完。“你要不要去喝点什么?”
她摇摇头,“我只想跟你走一走。”然后突然停下脚步,“阿宏,我们去学校
看看好不好?”
“好啊,昨天本来也想去,结果跑到附近的漫画店去了。”
第二十九章
虽然学校的大门改建得跟以前很不同,但是走过玄关进到操场时,发现里面倒
是没怎么变。篮球场的篮框仍然令人怀念地十分破旧。我跑下台阶,把装咖啡的纸
杯丢进司令台旁边的垃圾筒。然后冲向篮球场,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回荡在
空旷的校园里。“嘿”一声,我跳起来抓住篮框。篮板强硬地反抗我的重量,用力
往上弹
“哇!灌篮变好轻松。”我假想着手上有一颗篮球,往地上拍拍拍后,右手托
起,瞄准射篮,再抢上前,跳起夺球,脚还没落地,扭腰勾射。进。落地。太酷了。
阿美坐在司令台的边缘,露出短洋装形状很棒的小腿晃呀晃的,看完我整套想
象演出后,啪啪啪地拍起手来。我高举双臂,答谢四方热情的观众。熟悉的高雄的
夏末的风吹过来,有一下下,风中好象有着什么,带来小时候的气味。我相信有那
么几秒钟,时光确实倒流了。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努力想记住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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