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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林天勤忽然有点调皮地对母亲眨巴了一下眼睛，让母亲心头热切的期望立刻升腾得更高起来。
“去吃饭啦？”
母亲笑吟吟地拿过茶杯递到儿子手里。
林天勤忽然又想起当年得知自己和华英恋爱的时候，母亲那份由衷的喜悦，有一回竟然背着他，提搂着一大包零食跑到华英她们学校去犒劳未来的儿媳妇，把个华英在感动得不成。
“是和朋友一起去的？”
母亲仍然不依不饶，刨根问底地追问着。
“是！——”
林天勤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拉长了声音。
“而且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吃的，您满意了吧？”
母亲将信将疑地审视着林天勤的神情，略略地显出些许饿无奈。
“你呀，别又嫌妈妈烦！”
林天勤拉了母亲的手，心里很温暖的感觉。
“妈，您放心吧，要是有了我看得上的姑娘，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您的！”
母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缓缓地站起身来。
“唉，儿子大了，由不得妈妈了！”
母亲踱出门去的时候，林天勤发现妈妈的背已经开始有些佝偻了。母亲的确是老了。
对于父母，尤其是在自己结婚之后热切地期待着做祖母的那份快慰的母亲，林天勤一直心存一份歉疚的感觉。他和华英离婚之后，母亲有好长一段时间总是默默地独自垂泪，而面对着伤感的母亲，林天勤却无法真正地慰藉她。或许到了父母这个年龄，人们已经把一生中全部的希望和追求都倾注于子女的身上，儿女的幸福就是他们的一切，任何空泛的关心和安慰，都不足以打动他们慈爱的心。
在林天勤度过了创业之初的艰难，尤其是他经营的软件公司形成了一定的规模，继而又高瞻远瞩地创办了门户网站之后，父母对于他事业上的未来倒是不再担忧，而眼见着一天天年龄大起来的儿子依旧单身一人，老人们便开始愈发地关心起他的婚姻大事来。
“差不多也该找个人了。”
母亲不愿意过多地在这个问题上刺激儿子，但还是时不常地忍禁不住，在林天勤心情好的时候对他唠叨一番。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再这么渗着，连孙子都给我耽误了！”
每每这个时候，林天勤就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要不干脆做个弱智的白痴，也强似遭受这样的煎熬。
“妈，我知道啦，您就不能少说两句？”
林天勤努力压抑着自己即将爆发的火气。
林天勤有时候真的很怕母亲拿婚恋方面的事情来烦自己，但他又不能太让老人伤感，毕竟自己那次失败的婚姻已经在父母的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他不愿再让他们背负上更加沉重的精神负担了。
“等我干出点名堂来，我会给您找一个特别好的儿媳妇回来，您放心吧！”
这是林天勤用来搪塞母亲时，最常用的一句话。其实，林天勤知道，无论是母亲还是他自己，都没有把这话当真过。
“我什么都明白，只是忍不住要跟你唠叨唠叨，人老了，招人讨厌了！”
母亲的话有时候让人觉得很苍凉，林天勤听了会难受上好一阵子。不过，难过归难过，第二天的太阳依旧如昨天般地升起，母亲的唠叨还是会时常地搅扰着他，他呢，也还是会拿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她，日子就这么一如既往地一天天的过下着。
躺在床上，兴奋的劲头迟迟难以消退，林天勤久久难以入睡。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黑暗中，房间里弥漫着一片幽蓝的烟幕。
枕头下的手机响了一声，在暗夜的寂静中显得那样突然和震撼。这么晚了，是谁给他发短消息呢？林天勤摸出手机，亮起来的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睡不着吧？
短消息是孙欣欣发来的，林天勤摆弄着手机，温馨之余，却又有几分惆怅。
这的确是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从他奋勇地跳进商海那一天起，林天勤已经记不清自己曾经有多少个夜晚，面对着烟头上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独自煎熬于漫漫长夜。不过，今天却是不同的，这个夜晚，他不愿让睡眠占据夺他的那份成功的兴奋和快乐。
第六章
经过几年的奋斗，“斯达”软件公司已经在北京乃至全国的软件行业内小有名气了，公司的规模做大了，业务范围也在不断地拓展开来，公司的办公和经营场地也是一换再换，最终搬进了他向往已久的的科贸中心三百多个平方的办公区域，向人们昭示着公司的实力，现在，再也没有人可以小视这个当初骑着自行车满北京城乱闯，挨门挨户拉生意的那个穷小子了。
“欣欣，你知道吗，当年我赤手空拳地下海闯荡的时候，就梦想着能有这么一天，可是当这一天来到的时候，我却感觉不到当初那份渴望的强烈了。”
坐在他宽大气派的办公室里，林天勤对孙欣欣说。
“那是因为现在你已经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了，心目中有了更高的追求，眼前的一切自然不会再象从前那样可以让你激动了。”
孙欣欣永远是那样善解人意。
林天勤必须承认，一个人的欲望的确是没有止境的，当前妻华英的在商务上的成就刺激了他，让他在结束了他们失败的婚姻之后选择了下海经商这条路的时候，他只是奢求自己能够依托计算机软件开发的一技之长，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做出一番成就，让华英，孙新天，让所有曾经蔑视和冷落过他的人都知道，林天勤绝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而当他一步步地实现，甚至最终超越了那最初的目标的时候，林天勤忽然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实在是太过幼稚和意气用事。他不应该为了别人在意与否而活着，不应该活在别人的生活轨迹上。
“这就是一种自我超越！”
孙欣欣很敬仰地赞美着他。
“你千万别再吹捧我了，不然的话，我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话虽然这样说，林天勤却是觉得孙欣欣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
当林天勤在软件行业内如鱼得水地施展着他的技术专长和商业能力的时候，他的目光并没有局限于眼前的利益。一年多以前，林天勤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计算机研讨会，会议期间，他接触到几位欧美从事网络业的专家和商务人士，从他们那里，林天勤了解到正在全世界范围内迅速发展的网络行业的一些情况，敏锐的商业嗅觉让他一下子感觉到这一新兴的产业必将在中国掀起一场科技，乃至经济领域内的革命，蕴含着无限的机遇和广阔的前景。从研讨会上回来之后，林天勤立即召集了公司的骨干们一起详尽地探讨了有关开发互联网，特别是建立中国人自己的门户网站的可行性。林天勤的公司里，中层以上的技术和业务骨干都是些年龄与孙欣欣相仿的年轻人，这些人头脑灵活，善于接受新生事物，他们年轻的老板刚一提出自己的设想，大家就纷纷响应，群情激昂，让林天勤的信心更足了。于是，经过了一番周密和详尽的调研、论证之后，由“斯达”软件公司投资创办的门户网站“斯达网”正是建立起来了。
很多事情却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在林天勤建立“斯达网”之前，有关投入和产出方面的问题，他也会同过许多专家学者，进行过充分的论证和测算，按照国际互联网的发展模式和经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自有资金能够支持网站正式运营半年，就完全有可能争取到后续的风险投资基金，经过风险投资的整合，最终实现上市的目标，依靠证券市场上雄厚的资本，使网站不断地发展壮大。然而，事与愿违，林天勤的“斯达网”刚刚开始挂牌运营，互联网的热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华夏大地，当林天勤还在庆幸自己的高瞻远瞩的时候，他寄托了全部希望的风险投资基金却出了问题。
在筹建“斯达网”的同时，林天勤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在国际范围内寻求风险投资基金的支持了。作为一个新兴的高科技产业，互联网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倍受国际上，特别是西方发达国家风险投资机构的瞩目和重视，当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指数在短短十年之内翻了一番的时候，金融冒险家们更是把投资互联网产业看做世界经济范畴内最后的一块诱人的肥肉，一时间建立网站，寻求风险投资，而后上市圈钱，成为一个固定的财富暴发模式。在国外，一夜之间经由此路发达的个人和企业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无论是“雅虎”，还是“亚马逊”，每一个传奇式的的成功都是那么令人眼红心热。于是，当中国的IT精英们认知到互联网的光明和广阔前景的同时，他们也照搬了国际上通行的这套融资模式。当建立中国自己的门户网站这一大胆设想萌动于林天勤的心头时，他也首先很认真地研究起寻求风险投资的可能了。按照最初的设想，林天勤觉得，以中国未来广阔的互联网市场来看，作为门户网站的“斯达网”应该是最受风险投资机构青睐的项目了，为此，在公司高层的历次有关建立“斯达网”的项目论证上，他都对网站建立之后的后续资金的来源充满着信心。
“我很乐观！等到我们的网站建立起来的时候，不是我们去求人家投资，那些金融投机家们自己就会蜂拥而至，找上门来的，要知道，我们依托的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用户市场，这样的诱惑，谁能够抗拒呢？！”
林天勤给自己打气，也给他的下属们鼓着劲。
林天勤不是那种盲目乐观的人，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肯定地推论，也自有他的一番道理的，事实上，在“斯达网”筹备阶段，嗅觉灵敏的风险投资机构已经有所行动了。当“斯达网”筹备处的牌子在科贸中心挂出来的时候，就不断有风险投资机构前来接触和洽谈今后的合作事宜。那时候，林天勤真是有些踌躇满志的意味，用他的话说，现在我们可是一个漂亮姑娘，绝对不担心嫁不着好人家。然而，形势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林天勤的意料之外，当“斯达网”正式成立的时候，中国的互联网也正进入一个迅速发展的阶段，一时间大大小小的网站似乎全在一夜之间从地下冒了出来，据说连当年秀水街摆摊的贩子们都撮了个什么“国际时装网”，当时中关村有个笑话，说是两个男人蹲在公共厕所里闲聊，一个人问另外一个最近做些什么生意，对方回答说，正在筹建一个网站。问问题的男人虚情假意地赞美了一番，继而不无得意地说，自己已经建成了一个网站，这个时候，隔壁女厕所里忽然传来一个女郎不屑的声音：“别臭美了，我都开始撮第三网站了！”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的，全都没电了。
林天勤的“斯达网”经过一番努力总算建立起来了，但当他揣着详尽的各种资料和报告，开始正式地拜访那些风险投资机构的时候，忽然发现几乎在昨天还是满怀激情的金融投机家们，忽然全都态度大变，虽然依旧是一脸的亲切热烈，却总让人感觉到缺少了一点真诚。风险投资人们依旧对互联网充满着浓厚的兴趣，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各种网络企业却是让他们目不暇接，无以应对，在国际风险投资家们的概念中任何一个网络的建立都应该有它特有的服务对象和功用，而中国的现实却是新建的网站过于集中于某一个领域，单就门户网站来说，与“斯达网”几乎同时出现的就有好几家，而且一概的声势浩大，让那些摸不着头脑的投资商们好像同时面对了几块诱人的肥肉，不知道该从哪块下嘴。于是，他们开始犹豫，彷徨，更多的是若即若离地远远观望着，作为风险投资商，他们是绝对不会在没有完全地确定自己潜在的最大经济利益之前，贸然行动的。
“这些鬼子，长上毛就是猴！”
碰了一路的软钉子之后，林天勤愤愤不平地诅咒着。
第七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每当林天勤在商场上遭遇到挫折的时候，孙欣欣都是这样安慰他，其实，她这又何尝不是在慰藉她自己呢？
当孙欣欣决定放弃了社科院外文所的那份令人羡慕的工作，跟着林天勤闯荡中关村的时候，母亲撕心裂腹地哭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数落着，就连一向自认为十分开明的父亲也一反常态，严厉质询着女儿那在他们看来荒诞不经的想法。
“等到你后悔的那一天一切可就都晚了！”
父亲在那一刻似乎忘记了他一向对儿女们的教诲，让孙欣欣觉得多少有那么点世俗，那么点势利，还有那么点虚伪。
“你们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孙欣欣不愿再对父母做过多的解释，在她看来，自己的决定既不是一时的冲动，也不是为了圆满一段情感的纠葛，更不是要替哥哥赎那一份他一手炮制的罪恶，她只是选择了自己生活和情感的道路，只是为了让自己不会在多年之后因为曾经放弃过一份本应属于她的幸福而抱憾终身。
“跟着我，没准儿会饿死的！”
林天勤忧心忡忡地面对着执著的她。
“车到山前必有路！”
孙欣欣咬着牙，一脸的坚定。
“真等到我们吃不上饭的那一天，老天爷也不会吝惜到连西北风都不给刮吧？”
她忽然展露出一片灿烂的笑容，让心情沉重的林天勤也不能不咧了嘴，笑出声来。
给林天勤发短消息的时候，孙欣欣猜想他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还没有入睡。
林天勤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孙欣欣不能说是早有预见，但至少觉得并不突然。林天勤固然不能说是商场上的精英或者怪杰，但他确乎是一个非常执著的男人，而孙欣欣一直以为，一个人，只要是能够拥有一种执著的精神，那无论做什么，至少都已经成功了一半，就象她自己，即使是直到现在林天勤也从未明确地表露过对她的爱恋，但是她敢肯定，自己执著了多年的情感，已经开始感化了这个曾经心如枯槁的男人，在他间或悄然掠过的目光中，她能够领略到那一份隐约的爱意。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固执，华英姐也是出于一片真心。”
当远走美国的华英听说林天勤的“斯达网”陷入了资金的困境的时候，不知是出于对自己过去给前夫造成的伤害心存一份愧疚，还是被林天勤执著的创业精神所感动，不久之前在回国度假的时候，特地约见了林天勤，并且提出在资金上给予他一定的帮助，却被林天勤坚决地拒绝了。
孙欣欣不知道她究竟是应该为自己的情感归宿感到庆幸，还是该为林天勤错过了一个可以获得更大发展的机遇感到遗憾，但她还是很诚恳地规劝林天勤。
“就算是一项普通的商务合作好了。”
林天勤定定地望着她，默默地摇摇头。
“欣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反正，我是不可能把这仅仅看做一项普普通通的商务合作。”
孙欣欣承认林天勤说得有道理，换了任何人或许都不会只是如此简单地把一对离异夫妻间的商务合作，看得那么简单而普通。其实，她何尝没有为此感到过深深的忧虑呢？她了解林天勤，虽说华英当初给他造成的情感上的伤害是那样惨痛，虽然从表面上看来他对于华英的背叛一直耿耿于怀，但骨子里，林天勤一天也没有淡忘过对前妻的爱，毕竟，他们之间的情感曾经是那样深刻，那样挚诚。但是，为了林天勤事业的发展，为了他梦寐以求的自我价值的实现，孙欣欣愿意默默地忍受一切痛楚，哪怕这种痛楚会伤及她的情感，危及她一生的幸福，为了她所爱的人，她觉得值了。
林天勤最终拒绝了华英的支援，孙欣欣不能肯定这里面有多少自己的因素，但从林天勤投向自己的那日益温情的目光中，她可以解读到其中的答案。
错过了华英在资金上的支援，“斯达网”依旧挣扎在破产倒闭的边缘，林天勤尽可能地缩减着公司日常的支出，他甚至卖掉了公司仅有的两部车子，换回一辆二手的面包车，因此结余下来的资金又都全部投入了网站的运营。
互联网在中国发展之初，在圈内有个通行的说法，叫做“烧钱”，据说无论是那一家网站，不把钱烧到一定程度上，是不用奢望真正立足的。所以，一个网站从建立到最终走上正轨的过程，就是一个“烧钱”的过程。
“我们比不得那些资金雄厚的网站，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可‘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不‘烧钱’，‘烧钱’就是在做广告，不去‘烧钱’，就是放弃了宣传自己，而不宣传自己，不让广大网民认知和认同，我们‘斯达网’的生命力就可想而知了！”
林天勤在公司高层应对目前困境的会议上这样说。
“所以，我们也必须‘烧钱’，必须大张旗鼓的宣传我们的‘斯达网’，只有首先被网民们认同，才能最终被风险投资商们认同！”
在经历了寻求风险投资的挫折之后，林天勤改变了他最初对于网络和风险投资关系的认识。
公司高层里人员提出了各种压缩成本的议案，无非是想尽可能地让现有的这点钱“烧”得长远一点，其中焦点就集中在更换办公地点和裁减公司员工上。
“现在我们租用的办公场所一年的租金就是上百万，这对于我们简直是过于庞大的一个数字了，目前‘斯达网’这一块完全是纯粹的投入，而只靠‘斯达’软件创造的利润，绝对是不足以维持这么庞大的开支的。”
会后，林天勤单独征求孙欣欣的意见时，她肯定了其它同事的看法。
“还有就是会上提出来的裁员问题，我觉得我们不妨适当地裁撤一些员工，如果把现有人员缩减三分之一，每年的工资、福利支出也可以省下几十万，这两项加起来，可是一个很可观的数目啊！”
林天勤静静地听完孙欣欣的看法，一言不发地走了，弄得孙欣欣不得要领，愣在那里好半天。
“我现在真的由衷地想吹捧你一番！”
坐在马克西姆餐厅浪漫的烛光中，孙欣欣调皮地给了林天勤一个大大的媚眼，很夸张的样子。
“为什么？”
林天勤不解地问。
“为了你当初的高瞻远瞩呗！”
孙欣欣依旧是一脸的玩笑，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