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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把声音传进孙策的耳中。
于是他跪在地上瞪着孙策,大声吼道。
“大哥,你是江东的英雄,无数百姓看着你呢!”
“那些世家子弟毕竟带头搅乱了江东局势,杀了也就杀了,我不拦着你!”
“你心中有恨,我知道。”
“可杀一些妇孺和孩子算什么本事?”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没做啊!”
说着,季书侧身指着门外。
“你有本事就站起来!拿着刀,亲自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孩子给我看看!给江东百姓看看啊!”
“你敢做,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
“躲在这里喊杀杀杀!你的威风给谁看啊?!”
满堂皆静,孙策的眼睛终于微微一动,视线从地板上投到季书身上。
“子渊,起来吧,老弱妇孺我不杀便是了。但那些世家的其他人,我不管他是才高八斗,还是地位超然,我都要他们给韩叔陪葬!”
听到主公的话,令兵不再迟疑,抱拳退了出去。
第五十八章 相问()
此刻,孙策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环视众人缓缓说道。
“刘繇押回府中软禁,带孙权来见我。你们都散了吧。”
孙策的话透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众人左右看了看,都明白了孙策的意思。
接下来是他们兄弟间的事,外人不要插嘴。
“是。”
眼见众人纷纷抱拳离开,季书几次张口却还是无话可说,最终他和周瑜一起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今天的消息太过惊人,许多官员时至今日才明白这几天封城的缘由,在季书和周瑜的示意下他们离开了太守府。
可以想象今日的建业城将引发怎样的轰动。
孙权被带到大厅里时,整个大厅空空荡荡的,孙策背对着他,一双眼睛盯着堂上挂着的牌匾,上面写着“为国为民”。
这是孙坚挂在书房里的字,孙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并不喜欢,但是打下建业后他却把这四个字做成牌匾,挂到了太守府。
“为什么?”
孙策没有回头,甚至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什么为什么?”
孙权看着孙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没打算承认。
“为什么?”
孙策还是那句话,还是那几个字,好像懒得再说其他。
“大哥,你不会听信了谣言吧?”
孙权知道,孙策恐怕已经确认了刘繇背后的人是他,但他就是不打算承认。
倒不是孙权怕死,甚至可以说他现在很想死。
只是他不打算这么平平淡淡地死了。他确信他没留下什么马脚,季书等人最多也就猜到刘繇背后是他,而刘繇死到临头肯定也不会供出他。
孙权就想让他这个亲哥哥在这种情况下杀他!
看着孙策的背影,为难他,折磨他,这让孙权有些快意。
“韩叔死了。”
这句话让孙权一僵,他只顾着封城,处理城内的事,根本没有派出斥候探查。
这也是省得斥候探查回来消息,到时候他落人话柄。
他觉得世家联军上万人去围剿孙策,怎么可能失手?
然而世家真的失手了,回来的不是世家联军,而是孙策的虎啸营。
他愤怒,和绝望,但他没想到······
“韩叔是看着我们长大的,记得你还是这么一点的时候,韩叔就对父亲说,这小子聪明,以后必成大器!”
孙策用左手比划着小时候孙权的身高,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是悲鸣。
孙权咬着牙,不说话。
孙策继续说道。
“父亲死后,江东各郡自立,一夕之间仿佛举世皆敌,我们只剩下3千残兵逃到庐江,身边也只剩下程普、黄盖、韩当三位叔叔。”
“我还记得安全抵达庐江那晚,三位叔叔对我们说,以后江东军就靠我们了,我主军,你主政,日后孙氏一脉必在我们手中大兴。”
当年祖茂、孙坚先后身死,朱治为保住孙氏最后一点家底也假意自立,那时孙策和孙权都只有十几岁。
程普、黄盖、韩当三人在他们的成长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季书不明白,周瑜不明白,恐怕连他们的母亲都不明白。
孙权咬着牙,上下左右不停张望,好像在找着什么。
“听子渊说,韩叔在最后都坚信着你是被刘繇迷惑,根本不知情,让子渊回来后彻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孙策压抑着愤怒,长时间咬紧牙关让他脸颊有些僵硬和难受,但他不知道松开牙齿的办法。
“如果说世家是杀死韩叔的直接凶手,那你就是害死韩叔的帮凶!”
他转过头用手指着孙权,瞪着孙权,眼睛尽是泪水,他咆哮道。
“你现在还敢当着我的面说,不是你做的吗?”
这句话仿佛魔咒一般撕咬着孙权的内心,之前准备的千般借口此刻都忘光了,什么也不在乎了。
“我不想害死韩叔,我只想杀你!”
孙权红着眼睛大吼,声音甚至盖过了孙策。
“为什么?”
这次,孙策是盯着孙权的眼睛大吼着问的。
这次,孙权没有回避,他愤怒着、悲伤着、咆哮着,歇斯底里,面目狰狞。
“我才要问为什么?!”
“就因为我比你小了几年,就因为我是你弟弟。所以什么都是你的!”
“父亲留下的基业是你的!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主公的位置是你的!我有什么?”
“我只有一个‘二公子’的名头!”
“甘宁犯了事,满城风雨,我让母亲劝你和世家和解。”
“你知道母亲怎么说吗?”
“她说,就算你是错的,我也应该站在你这边,帮你!”
“你知道香香怎么说吗?”
“她说,大哥一定是对的!她才不会帮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只是在空谈理想,所有人却都在帮你?”
“为什么我一心维护江东基业,所有人都在埋怨我!”
“这算什么?”
“到头来,所有人眼中只有你!”
“你怎么做都是对的,错的都是我!”
“永远是我!”
“就因为我比你小了几年!”
“就因为我是你弟弟!”
“我不服!”
“这不公平!”
孙权拼尽力气地呐喊,却不知何时落下了泪。
孙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想过孙权会如此恨他。
孙坚死后,他苦苦经营庐江,谋划收复江东,为的是什么?
江东百姓?天下太平?
那是父亲的梦想,那时他还不懂这些。
他起初只是为了一些更简单的东西,为了母亲、弟弟和妹妹。
或许语言才是最伤人的利刃。
孙策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滴血,他用力地吼回去。
“所以,你羡慕我的位置,为此不顾一切地设计杀我。”
“杀了我,就公平了?杀了我,你就能满足是吗?”
能满足吗?
孙策的话回响在孙权耳中,本该是早有答案的事情,孙权却没有答案。
这一条路通向的只有空虚。
无尽的空虚。
人们有时会去追求那些空洞、让其他人羡慕的东西,却不知道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他们永远无法满足,因为得到的再多,也不过是更多的空虚罢了。
“我可以容忍刘繇的背叛。因为他对我来说,怎么都无所谓。”
“但是,你不行,你是我弟弟。”
“我必须给韩叔一个交代,给韩家一个交代。”
孙策一步步向孙权走来,剑缓缓出鞘。
听到孙策最后一句话,孙权长吐一口气,好像放下了许多包袱。他全身一松,跪到地上,仰着脖子,闭上眼睛,他不想再争什么了,越是去争,越是失去的更多。他有些累了。
孙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剑举起来的,那把剑高举过头顶却好像没有力气落下,他连忙又用左手一起抓住剑柄,他一点点地挤出全身的力气就要往下砍去。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堂跑了出来,抱住了孙策,稚嫩的声音恸哭道。
“大哥,你不要杀二哥!呜~~不要杀二哥!”
“以后香香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呜呜~~~”
“大胡子叔叔死了,爹爹也死了,呜~~~韩叔叔也死了,我不要二哥死。”
“你要敢杀二哥,我恨你一辈子!呜呜~~~”
“我再也不调皮了,呜~~~我再也不挑食了,香香以后都听你的话好不好!呜~~~~你不要杀二哥,呜~~~~~”
“呜~~~二哥,你快跑啊。呜~~~香香不要你死,呜~~~”
“呜呜呜~~~~”
孙尚香漂亮的小脸皱得乱七八糟,满脸都是泪水,比小花猫还难看,她拼命地抱住孙策,想用她那点力气把孙策往后拉。
孙策仰着头,张大嘴不停地呼吸,仿佛溺水的人在苛求着空气,泪水止不住从脸颊往下流。
“这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啊?”
“蹡”的一声,剑掉在地上。
孙权低下头,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第五十九章 苦情()
“夫人,季先生带到了。”
将季书带到客厅,侍女通禀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留下季书独自去见太夫人。
“拜见太夫人。”季书抱拳一躬。
太夫人坐在位置上愣愣地发呆,直到此时方才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让季书坐下,她轻声道。
“子渊不必多礼,你是伯符的义弟,就算是我半个儿子了。随便坐。”
季书曾经见过吴夫人两三面,在季书的印象中,吴夫人是个知书达理、和蔼可亲的长者。
所以他才不想来见太夫人,轻叹了一口气,季书在一旁徐徐坐下。
一时间围绕两人的是难言的沉默,最终还是太夫人先开口了。
“我听说你和月英是逃婚私奔?”
“是。”
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季书没有犹豫便点头回答了,太夫人笑了笑。
“真好呢。我和文台在成婚前只见过一面。”
“和月英那丫头一样,我的婚事也是家里安排的。”
“那时候我是和姐姐一起嫁给了文台。”
“文台对我和姐姐很好,姐姐对他渐渐变得痴迷。我对文台虽然没有姐姐那般倾心,但也知足了。”
“姐姐给文台生了两子,我给文台生了一女。”
季书听到这里微微错愕,他和孙策虽是结义兄弟,但家里一些隐私的事还是不会拿来谈的,这话季书是第一次听说。
季书知道大哥对吴夫人十分尊敬和孝顺,但是没想到原来孙策和孙权都不是吴夫人的亲生儿子。
太夫人看见季书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沉浸在回忆中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些苦涩,有些温暖。
“现在想来,好像往昔的事就如浮云一样了。姐姐对文台最是情深,可她又偏生命苦,权儿还没懂事,她就过世了。她临终前把策儿和权儿托付给了我。”
“那时候,我哪里会照顾孩子啊?”
“孩子摔了、哭了,我该鼓励他坚强,还是该哄他笑呢?孩子长大了,是要培养成国之栋梁,还是要让他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就好呢?”
“哪个才是对孩子最好?哪个才是她最想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策儿喜欢习武,我就给他找好老师;权儿喜欢从文,我就给他收集好书。”
“这些年,我把他们两兄弟拉扯大,早把他们当做我的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了。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我心里就很满足。”
见季书听的出神,太夫人轻轻一叹。
“后来,连文台也去了。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真不知道这个家该怎么办?”
“好在策儿一个人就担起了所有人的希望,扛起了孙家的大旗。那时,策儿才差不多十七岁。”
“他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我又心酸又高兴。”
这时候太夫人盯着季书,无声地悲鸣。
“现在,只要能和策儿、权儿、香香一起生活,能一起吃饭,我就满足了。”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一个丈夫,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儿子了。”
“子渊,你能帮我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所有的恨意在这面前都变得渺小。
说到底,世家才是杀死韩当的元凶。
恐怕韩当将军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孙策杀了孙权吧。
然而,季书知道韩当的死对孙策的打击很大,他当然不会放过世家,可孙权呢?
孙权的名字赫然印在帮凶的名单上,哪怕这张名单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但孙策的眼睛只被这个名字吸住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这个名字就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内心,让他发疯。
别人刺你一刀,你或许可以在得到补偿后的某种情况下原谅他,但若这个人是你的弟弟呢?
你还有办法原谅他吗?
伤你最深的,永远只会是你最亲的人,那些不痛不痒的人根本伤不了你的心。
正是因为无法原谅,孙策才不敢来见您啊。
季书低下头不愿去对视太夫人的眼睛,他离开座位对着太夫人抱拳一躬。
“子渊愿意尽力,但我恐怕救不了他······”
太夫人放在桌子下的手微微颤抖,她明白季书的意思,但是哪怕只是渺茫的希望她也想为孙权争取一丝。
走出了客厅,季书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甚至不知如何向孙策开这个口。
连吴夫人的话他都不愿意听,他开口有用吗?
这时,一沓书递到了季书面前。
“季哥哥,听说你喜欢读书。这些都是我娘收集起来的宝贝,我送给你,你帮我救救二哥吧!”
“求求你了!大家都说你和周哥哥最聪明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轻灵、柔弱的声音打断了季书的思绪,他回过神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少女献宝似地举着一大沓书。
“三小姐!”
是孙尚香,孙策和孙权的小妹。
季书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个什么感觉。
在他面前,一个妹妹想救自己的哥哥。
她可怜的小脑瓜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潸然欲泣,想得到别人的帮助。
或许她偷听了季书和吴夫人的对话,觉得季书只是不肯尽力帮忙,这才跑回去找了一大沓书来做交换吧。
她不知道大人的世界有多肮脏,会用金银财宝去贿赂。她是孙策的妹妹,是孙府的三小姐,她伸手就可以拿出金山银山,她不知道一块金子可以买多少本书。
她只是记得不知道谁告诉过她“季书喜欢读书”,所以她就跑去拿书来请季书帮忙。
单纯的、纯粹的、天真的、无垢的、简单的愿望。
面对这双清澈剔透的眼睛,有什么哽住了喉咙。季书接过书放到地上,他抓住了那一只小手,抓住了孙权唯一的希望。
“走,救你二哥去!”
孙尚香破涕为笑。
······
听到剑掉落在地上的声响。
听到兄妹三人的嚎啕大哭。
周瑜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无法原谅孙权,但或许这个结果也不错,让孙策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太过残忍了,转头白了季书一眼。
“我没想到你愿意帮孙权。”
季书摸摸鼻子没有否认,毕竟大厅里正在议事,没有周瑜和季书的授意,守卫不会放她进后堂,即使她是孙尚香。
“人就是要守护弱小,才会变得强大。失去内心的弱小之时,亦失去了自身的强大。而你我都知道,大哥的软肋在哪里。”
可以说,太夫人的话消除了季书对孙权的恨意。当他冷静下来之后,果然还是不想让孙策走上弑杀亲人的道路。有些事,一旦做了,人就会变得奇怪。
“子渊,谢谢你。”
季书转头看去,竟然是程普和黄盖两位将军。想到韩当,季书有些汗颜,他低下头对二人道歉。
“小子有愧于韩将军······”
谁想程普摆摆手打断了季书,他和黄盖看着那扇门,听着门内的哭声竟松了一口。
“义公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欣慰了。”
看着两位老将军,季书和周瑜只有深深的敬意。
许久,孙策下令士兵将孙权带去太夫人住处。
看着孙权走出来,两位老将军早早躲开了,他们双方都没准备好怎么见面。
爱在心头口难开。
季书看着孙权有些感慨。
太过幸福的人反而感受不到幸福,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错位的齿轮必将归位。
季书走上前去,对孙权说:“江东不是属于你父亲的,也不是属于你大哥的,它只属于能那个能带领它前行的人。你不是。”
“今天你能够活下,只因你被许多人深深爱着。”
孙权微微一顿,很快又向前走了去,他低着头,季书看不到他的表情。
······
太夫人的别院里。
孙尚香有些开心地带着孙权走了进来。
“香香,你先去外面玩吧。”
“哦~~”
孙尚香知道,母亲恐怕要教训二哥一顿,她扁着嘴长长应了一声,有些担心地撇了撇孙权便转身出去了。
孙权低着头,静静地走到吴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吴夫人愣愣地盯着孙权看,疑似梦中。
宁静的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什么都不问我吗?”
孙权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他有些疑惑。
“还能和你们一起生活,能一起吃饭,这就足够了。我别无可求了。”
吴夫人轻轻的回答让孙权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引入眼帘的是一副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孩子的眼神。
孙权忍不住喃喃向母亲倾诉。
“母亲,”
“我呀,想要和大哥一样,”
“被人信任,被人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