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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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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四合。傍晚时已高悬半空的那弯镰月,此刻显得银光照人。我勒紧马肚带,整理了一下鞍鞯。在上马之前,我默默地单膝跪下,双手拔起一束野草,向这哺育过我的伯勒根草原告别。奶奶已溘然长逝,索米娅又远嫁异乡,我和这片青青草原之间维系的血脉断了。 
  我跨上马。突然,钢嘎·哈拉猛地竖起前蹄,在空中转了半周,然后用立着的两条后腿一蹬,嗖地冲了出去。正前方,是白音乌拉大山的依稀远影。


不能再做迟到的悔恨者

  哦,白音乌拉,索米娅远嫁的地方!钢嘎·哈拉已经决定我们立刻去看她。我不能再做迟到的悔恨者。也许,我的沙娜正在生活的漩流中呼喊着我,等着我向她伸出救援的手…… 
  索米娅,我来了。黑骏马像箭一样笔直地朝着朦胧的白音乌拉大山飞驰。宁静的夜激动了……  

  尽管我一本正经地给黑马驹命名为“钢嘎·哈拉”,而且弄得全牧业队的男女老幼都习惯了这样称呼它,但我倒并没有像索米娅那样常常哼着《黑骏马》。对我来说,那支歌子毕竟还是古怪了一些。那时被我喜爱的歌子是《阿洛淖尔》,一支简单明快的骏马赞歌。因为在《阿洛淖尔》里,叙述了一匹神马从一岁开始,到两岁,到长成熟的种种奇迹和本事,一直到“在达赖喇嘛的赛会上,它七十三次跑第一”那样的总结。从黑马驹降临的那个可庆幸的春天开始,我差不多整整一年反复哼着“还是一岁驹哟,你就备上鞍”。等到第二年,它的大脑袋刚刚显得小了点,小沙狐般的短尾巴刚刚能甩上几甩,我就眼巴巴地盼它长大,盼它超过全公社的千万马群。那时,我简直是发急地对它唱着:“刚是二岁马哟,你就像飞箭。”有时,早晨在迷糊中被奶奶或索米娅推醒,我揉着发粘的眼皮,打着哈欠。直到端起奶茶碗,还没有清醒过来,只是觉得该说点儿什么,一张口,“二岁马哟……像飞箭!” 
  奶奶笑了。索米娅也格格地笑了。 
  第三个春天——奶奶从棚车深处找出一盘破碎的鞍子,央求附近的牧民修理。她说,这是索米娅的父亲留下的。自他死后,这个只有女人的家里就没人用它。而现在该收拾齐整啦。钢嘎·哈拉已经成为三岁马,很快就要调教出来。白音宝力格也过了十五岁,是男子汉啦。 
  十五岁是儿童和青年的分界,对早熟的草原少年更是如此。那时,我正一心钻研畜牧业机械和兽医技术,索米娅则在给邻居家的羊群守夜。我早已不再傻乎乎地把半句《阿洛淖尔》哼个没完了,那时我寡言少语,喜欢思索。父亲来看我时已很少耍威风,因为我常常正在安静地读一本图文并茂的《怎样经营牧业》,或者是赤着上身在用镐头刨着圈里的羊粪砖——我的汗水淋淋的两臂肌肉发达,他看看就会明白:白音宝力格已经成人了。 
  那天天气晴朗,是春季里的一个好天。我束紧腰带,走到草地上,解下钢嘎·哈拉的马绊。昨天晚上我们商量过:如果天气好,就正式给马备上鞍,把它调教出来。 
  索米娅朝我跑来。可能因为天热的缘故吧,也可能是为了帮我调马,她脱去了臃肿的皮袍子,穿着一件奶奶穿旧的、显得很小很窄的旱獭皮薄袍。她气喘吁吁地跑来,阳光直射着她的脸。她抬起手臂擦着汗珠,紧束着的腰带立即勒出了她躯体的曲线。刹那时,我的心动了一下:呵……我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儿,只觉得跑来的好像不是那个和我耳鬓厮磨地一块儿生活了六七年的沙娜了。沙娜——那个为我熟悉的小索米娅是多么小,多么胖乎乎,眼睛眯得是多么可笑呵,而差几步就要跑到我面前的,却分明一个颀长、健壮、曲线分明、在阳光下向我射出异彩的姑娘。 
  “巴帕,真的今天就骑么?嘿,真高兴!”她的大眼睛闪着喜悦的光。以前她也常为些小事兴高采烈的,但那时从来没有这样一种奇怪的味道。我的心绪乱了,不知为什么生起气来。我暴躁地把皮马绊摔到地上,粗声吆喝她:“喂,收好马绊子!”接着我揪紧马鬃,跃上了马背。 
  钢嘎·哈拉挣咬着旋转起来。索米娅高喊着:“骑稳,巴帕!”她的声音也完全不像从前那样甜甜的,而是那么圆润,扰得人心神不安。我朝她吼道:“别乱嚷!”随即松松马缰,黑马立即发疯般又踢又跳起来。  

  晚春的三岁马没有多大劲儿。傍晚时,钢嘎·哈拉已经学会在马鞭子的拨弄下,忽左忽右地顺路小跑了。我下了马,把它绊好放开,让它去啃刚冒芽的绿草尖。 
  已经融得一片斑驳的残雪,在渐渐黯淡的天色里显得白亮亮的。露出去年枯草的土地,在薄暮中颜色很黑。凉风阵阵拂过,使山凹里的积雪、袅袅的炊烟和整个春牧场都涂上了一分纯净的青色。我和索米娅抱着鞍鞯鞭绊,吱吱地踩着含水很多的雪地朝家走去。索米娅快活得很,她总是一面说话,一面朝我转过身子,或者干脆侧着走,说着,哼着什么歌子。 
  “巴帕,你骑得真不错!我原来以为,恐怕钢嘎·哈拉会把你摔下来。喂,喂!你听着吗?”她像以前一样,扳着我的肩头,摇着我。“嗯。喂——”我觉得自己在费劲地寻找话题。这是多么奇怪的、异样的感觉呐。“我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呢?” 
  “吃肉饼!”索米娅欢叫起来,“哈哈,我们吃肉饼!我去取肉!”她一阵风似的向前跑了。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惊奇她怎么会用这种婀娜的姿态在草地上奔跑……


如此蓬勃的精神

  哦,成年的日子!当油然而生、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那异样的兴奋和萌动,突然间从心田里破土而出的时候,惶惑中的我们究竟能理解它的几分含义呢?我们根本没有理解,甚至不知道这就是青春的来临。我们只记得心中涌起的,那神圣的激动……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正在体验着一个纯净透明的世界和一个可怕的、令人羞耻的心跳的世界的啮咬和更替。我在初次爱上了生活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东西。我们再不会在冬夜里一块钻进老奶奶的皮被,你捅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地瞎闹;再不会在开着蓝花的青草地上滚成一团,争抢一个染红的羊拐骨;再不会一块儿骑在犍牛的背上,后一个扶着前一个的肩,沿着一条被成行的牛群踏出的蜿蜒小道,去水井拉水啦……索米娅穿的那旧袍子太窄了,腰带也束得太紧了。她在明媚的阳光里朝我跑来的时候,突然蜕去了过去的躯壳。她以完全陌生的东西敲击了一下我的心扉,并在一瞬间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启蒙。哦,男子汉!我从那么小就盼着长成一个男子汉。可是男子汉原来完全不仅仅是拥有一匹骏马。我根本没有料到,也没有理解这一切,我太年轻了。  

  在我独自咀嚼着这模糊的感受的时候,索米娅似乎也同时悟到了什么。第二天,我看见她一个人套上牛车去拉水。她没有骑牛,而是像女人们那样,斜斜地坐在车辕一侧。她没有喊我,我也明白,不该再去插手女人们的家务活儿了。我望着她的影子消失在低洼不平的盐碱地里,然后提着十字镐和斧头走出去。那天,我把家里的木轮车一一修好,并且刨了整整半圈羊粪砖。 
  新的生活开始了,尽管没有人宣布过它的开始。不觉间,奶奶不太去张罗门口和停列成一排的勒勒车那儿的活计了,她更多的是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包内发表着她对里里外外各种事情的看法。在阳光强烈的夏天,她喜欢蹒跚地迈出包门,舒服地晒着太阳,捉捉虱子。过路的牧人向她致意:“好舒服呀,额吉!”她乐呵呵地说:“当然。两个孩子都大了嘛!没有我干的活儿啰。”我已经成了见习兽医,每天跟着老兽医四处转悠,去对付一些难产的骒马和不要犊的乳牛。没事的时候,我喜欢读书,尤其爱读那本《怎样经营牧业》。那本书是有模范牧民参与讨论,由专家分门别类写成的。我不仅从那里面读到了知识,也从那里窥见了为我不知的、新鲜而博大的世界。当我吃力地读完一段时,就伸手去摸茶碗。“等一下,巴帕。”一个低柔的、姑娘的声音传来,索米娅在给我斟着茶。我看见她低垂着的、微微闪动的黑睫毛和红润的一侧脸颊。我念不下去了。于是推门出来,牵过钢嘎·哈拉。它已经是新四岁的马了。我喊着:“喂!拿剪刀来!”索米娅跑出来,递给我剪刀。我给黑马修整着打齐的鬃,时而瞟索米娅一眼,那时,她会对我微微地一笑。 
  这样,到了我们十七岁的那个秋天。 
  一天,我们把一秋天拾来晒干的白蘑菇运到公社供销社去卖。索米娅和奶奶赶着装满蘑菇的棚车,我骑着钢嘎·哈拉相随。 
  在公社耽搁了好久——父亲要招待奶奶和我们吃饭。等我们返回伯勒根河湾的时候,天色已晚。索米娅拾来一些早枯的芦叶和干马粪;我在河畔的硝土岸上架起一口小锅。我们打算架起篝火,用河水煮一锅茶,吃些东西再赶路。  

  硝土岸旁长着细嫩多盐的碱草。芨芨草丛粗硬的根茎旁,也还有一些没有变白的绿叶。犍牛和钢嘎·哈拉贪婪地嚼着,几乎一步不移,任阵阵浮动的炊烟漫过它们黝黑的身体。我们祖孙三人围坐在篝火旁,随意闲谈着。河湾青濛濛的,通红的火焰里溅着桔橙色的火星,烤着我们的胸怀。流水跳跃着粼光,平坦无声地滑过。我们注视着恬静的家乡,心里充满了美好的感受。 
  “就是这儿。孩子们,”奶奶啜着茶,用浑浊的眼光注视着河湾,“这儿就是出嫁姑娘告别亲人的地方。唉,这一辈子,我看见多少姑娘,喏,就像你一样的年轻姑娘,索米娅——跨过这条小河,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呀。我也一样,自从跨过这条河,来到这儿,已经整整五十多年啰……老人们唱过这样的歌:‘伯勒根,伯勒根,姑娘涉过河水,不见故乡亲人’……” 
  我们收拾了锅碗,熄灭了篝火,准备继续赶路时,奶奶突然扯住我们俩。她急急地、紧张地说:“索米娅!唉,如果你也跨过这条河,给了那遥远的地方,我,我会愁死的!我看,我看,你们俩就在咱们自己的家里成亲吧!你们结成夫妻!这样,我一个宝贝也不会丢掉……” 
  我们俩同时从奶奶怀里挣脱出来。我跳上马,连抽几鞭。在呼啸的风声中,黑马一蹦子冲上了山冈。等我勒住马时,身后响起了歌声。我扯转马头,远远看见那银发的老奶奶正精神抖擞地边走边唱,她一手牵着牛车,一手牵着姑娘。她步履坚定,银发在夜风中一飘一飘。她准是看见了一种最实在、最鼓舞她的美景,才滋生了如此蓬勃的精神。 
  当天夜里,奶奶执拗地躲到蒙古包西侧去睡。炉火正北的、属于男女主人的那块白垫毡空出来了…… 


粉碎了人生流年的最后一个梦想

  走过了一口——叫作“哈莱”的井呵 
  那井台上没有——水桶和水槽 
  钢嘎·哈拉顺着黑黝黝的峡谷奔驰着。我紧闭着双眼,伏在马鬃上。河湾,芦苇,整个伯勒根草原,包括那肃穆的天葬沟,对我都已不堪回首。我知道,此刻也许奶奶正在哪丛茅草旁,责备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奶奶,忘掉我吧……我催马更快地跑着。奶奶,忘掉昔日的白音宝力格吧!是他粉碎了你人生流年的最后一个梦想,因为索米娅最终还是跨过了那道河水,给了陌生的异乡。我纵马跑着。夜,延伸着它黑色的温暖怀抱,默默地、同情地跟随着我,仿佛它洞悉我无法倾诉的委屈。当然,只有它,只有这孕育光辉黎明的夜草原才知晓一切。它知道在自己深邃怀抱里往事的细节,知道我——愚蠢而粗野的白音宝力格也曾有过真正温柔和善良的一瞬……  

  我和索米娅并没有占用炉灶北侧那块最大的白垫毡。奶奶好心的饶舌,反而使我们真的疏远了。我在一心迷入书本和兽医知识以后,已经开始不善言笑和有点儿不像草地上长大的年轻人。索米娅在给羊群下夜时,常常在门口的棚车里过夜。我们彼此间已经短少话语,但我们又都在相互猜测。好像,我们都愿意长久地、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并悄悄地保护住一株珍奇的、无形的嫩芽。只有在我们一块商议一些生活琐事时,比如准备给谁缝一件袍子啦,把在公社忙昏了头的父亲接来吃顿羊肉啦——我才发现,索米娅总是非常兴奋。她热心于每一件日常的小小的高兴事,甚至吃一次从公社买来的“酱”,她也那么兴致十足。我清楚地感到,她的身上已经燃起了一股灼人的希望之火。一个像明媚春光一样的幸福未来,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闯进我们的破毡包来了! 
  就在那时,父亲奉命调动工作。在他出发赴邻旗的一个边远公社前,曾来和我们告别。我蹲在外面宰羊时,听见奶奶在和他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后来听见父亲的声音:“他们还太年轻,刚十七岁多一点……不过,额吉,一切就按你的主意吧。白音宝力格首先是你的孩子啊……咦,有酒吗?应该喝点……我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哪!” 
  他临走时,猛地把我搂住了。他浑身的骨节嘎巴嘎巴地响。我很不好意思,可是又推不开他。他喉音浓重地嘟囔着说: 
  “白音宝力格!我真高兴。你母亲若是活着,唉——算了!我说,你真是个好小子!” 
  过了些日子,公社兽医站发给我一个通知:旗里准备开办一个牧技训练班,为牧业生产队培养畜牧兽医骨干,为期半年。 
  几年来,我一直对真正的专业学习向往不已。因为我觉得,如果继续跟着老兽医学下去,很可能会堕入旁门左道。想想看,把拖拉机排气管插进乳牛肛门吹气,医治那些不要犊的乳牛啦;用狗奶灌骒马,打下马肚子里的死胎啦,等等。这套办法虽然经常确是卓有成效,可是难道能用理论来阐明吗?也许,这个训练班将带我走进真正的牧业科学,我决定不放过这对一个牧民孩子来说是得之不易的机会。 
  我当然想到了索米娅。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的缘故,我才有了这个抉择。等我半年后回来时,钢嘎·哈拉将是五岁马,真正的大马。我呢,也将满了十八岁。十八岁,成人的、使草原刮目相看的年龄,独立的男人和成家立业的年龄。十八岁的我将带着魁梧的身量和铁块一样的肌肉,还有一身本领回到草原。当然,十八岁的索米娅也会更勤劳,更能干,更善良和更美丽。那时,我将以坚毅的神情和成熟的大人气,向她建议我们的生活。我和她将有一个使整个草原羡慕不已的家,在幸福中照顾好我们亲爱的奶奶,让她享受一个充满安慰的晚年。呵,我深深地被自己的计划迷醉了。我渴望走向这样的未来,渴望着那跨着黑缎子般漂亮的黑骏马重归草原的日子。生活已经朝我敞开大门,那全部的劳动、温暖、充实和休憩正强烈地召唤着我的心。  

  我喊来索米娅,递给她那张通知书:“喂,我准备去旗里参加学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 
  她赶快去找马褡子,我也再没有多说什么——一切都留到将来再说吧。第二天,有一辆卡车来我们生产队拉秋毛,我同司机说好,搭他的车去旗里报到。那司机是个直爽的汉族小伙子,他说,驾驶室里已经有两个人先我一步占了座位,不过,他可以在装羊毛时,用羊毛捆在车顶给我搭一个没有顶的房子。“保险像坐飞机一样舒服。”他说。 
  我们伯勒根草原离旗所在地很远。为了当天赶到,司机嘱咐我:夜里——也就是凌晨三点钟就要开车。 
  家里商量,决定由索米娅送我到旗里,帮助我安顿下来,顺便买点儿东西,再乘这辆车返回。 
  夜里,我俩攀着粗硬的绳索,爬上了装得比一座蒙古包还高的羊毛垛上。顶上,有一个用长方形的羊毛捆拦成的凹字形,这就是司机讲的房子啦。 
  汽车轮碾着草地上光滑的海勒格纳草,发出了均匀的密密切切的哔剥声。墨黑的天穹上星光稀疏,上半夜悬在中天的弦月潜进了辨不出形状的一抹暗云。夜,深远而浩莽。卡车偶尔驶上一道山梁时,苍茫的视野中一下子闪出一些橘黄色的光点,那是些帐篷里未熄抑或是早燃的灯火。而车子冲下黑暗的山谷时,神秘跳跃的火光熄灭了,只有座座朦胧的山影四下围合,并迎面向我们送来阵阵袭人的秋寒。 
  “喏,冷么?”我裹紧身上的薄皮袍,问她。


一股强烈的、怜爱的潮水

  “冷。嗯,风太大……”她牙齿在打战。 
  我想了想,解开腰带,把宽大的袍子平摊开来,盖住我们两人的膝盖和前胸。靠着高高的羊毛捆,后背并不冷。只是冰冷的寒风马上从没盖严的肩头钻进来,我扯住袍角。  

  “不行,还是穿上吧。你会冻病的。”索米娅转过身来对我说。 
  “不。” 
  “你冻病了,奶奶会骂我。她会——” 
  “住嘴。”我顺嘴训她一句。 
  “喂!白音宝力格,挤过来些,你太冷啦!” 
  “我才不怕!”我故意坐得更高些,眺望着黯淡星光下起伏不定的原野。我们的卡车隆隆地吼着前进,路旁惊醒的黄羊从梦里跳了起来,痴呆地盯着我们这庞然大物。当车厢掠过它们伫立不动的侧影时,我觉得这些黄羊简直就像草坡上嶙峋的黑色岩石。伯勒根河上游的很多溪水在这儿汩汩地、昼夜不息地汇集着,流淌着,好像在引导着我们的车子奔向天明。我遐想着,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激情。不是吗?像这样不辞劳苦的溪流一样,我也正在穿过荒僻空旷的漠野,把过去了的幼稚生活长留身后。就在这个宁静的草原之夜,故乡的姑娘正送我走上旅程。我当然不会感到什么冷的,傻丫头。脱下皮袍子又算什么?你知道我将来会怎样保护你和关怀你么……索米娅正在我身旁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像只小羊一样躲在我搭在她身上的皮袍下面。在星光下,我看见她的大眼睛在一眨一眨地注视着黑暗,注视着这博大的夜草原。我的心里一下子涨起了一股强烈的、怜爱的潮水,一股要保卫这纯洁姑娘不受欺负和痛苦的决心。我猛然翻身掀起皮袍,把整个袍子都裹到她的身上。我不理睬她吃惊的叫唤和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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