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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直睡到一点钟才醒。林黛云腻声腻气,伸了一个懒腰,慢慢的陪着小兴,谈了许多心上的话。两人一同起身梳洗。黛云要去买表,吃过饭拉着小兴同走。小兴没法,只得陪她雇了马车,到得洋行里,黛云拣了一个金表,讨价是二百七十块,问小兴要洋钱,小兴身边却一块都没有,登时扫兴。小兴对店伙计道:“我写条子,明天到天新茶叶店取去吧。”伙计道:“我们不做帐的;况且新年头上,也没工夫去讨。”小兴不则声。黛云满面怒容。娘姨忙合黛云咬耳朵。小兴知道她们说笑自己,也怪她们不得。三人仍上马车,黛云别转脸,不理小兴。小兴只得说道:“我们回去,我去取了钞票,再来买表吧。”黛云道:“耐早点说末,倪也勿来买表,阿要坍台!”小兴再三赔罪,果然黛云叫马夫拉回。小兴这才回栈,取了一把钞票,约莫有二三百块光景,重新走到林黛云家,二人依旧坐马车到洋行,买了那个金表,用去二百七十块,这才遂了意。小兴就请黛云吃番菜,听戏,闹到十二点钟,才回兆富里住宿。
自此小兴在兆富里住了五六天,用掉了五百多块钱。恰值茶叶开市后,出进的帐目要紧,只得回店;不时还到兆富里走走。不上半年,二千块钱已用完了,面子上露出些竭蹶的样子。黛云虽然贪他的色,只是娘姨一干人犯恶他,小兴觉得没趣,也渐渐的看淡了,诚心想做点露水生意,天天到茶会上去,听说金镑是上海生意的一大宗。在茶会上结识了一位张过生,一位柳季符,天天同在一处吃花酒碰和。那天,过生对小兴凑着耳朵说道:“这时镑价极低,只九块零点的光景,要做趁这时做,包你价要抬高,这是拿得稳的。”小兴大喜,就叫他代做了三千个镑。不多几月,果然抬高,小兴得了二千多块,过生得了九扣,大家欢喜。小兴又有了钱,兆富里是不用说,又要多住几天的了。
那天正合林黛云坐了马车逛张园去,遇着吴子诚,被他一眼望见,马车走得快,来不及招呼。次日,子诚赶到店里,找不着小兴,叫伙计四路找他,生生的找了回来。小兴见子诚坐在自己帐台上,心里老大不愿意。他如今是阔了,那里还把这个穷老伯放在眼里,便道:“老伯来查帐么?我是笔笔清楚,毫无弊病的。”子诚听他出言顶撞,怒道:“老侄,你如今发迹了,还记得从前么?我怎样拉你出来的?但是我替你想想,虽然有几万银子在手里活动,都是你姊丈的钱。他如今镑上大吃了亏,折去两万多,这爿店要赚钱才好,足算扯个平,还抵不了他那个空子。我们在他手下过日子,他倒下来,我们不是跟着倒么?我听说你做煤油哩,做露水哩,赚钱是很好,折起本可了不得!吴叔起有五万家私,跑到上海来做露水,想一朝发财。听说煤油价低,他就抛了十万箱。谁知海里转了一天大西北风,沙船一齐挂帆进口,载的都是煤油。市面上骤添几十万箱,价钱大跌,把自己的本钱折完,还拖累了好几个户头,一气而亡。他妻子到处求告度日。你不知道么?这是簇新鲜的事。即如你结交的张过生、柳季符,是上海滩上著名的大滑头,遇着机会,就要咬掉你一块肉,仔细等着吧!再者,昨儿路上,遇着你合一个倌人坐马车,哼!一朝得意,就昏天黑地的乱闹起来,被你姊夫知道了,怕不把你的生意歇了么?那时看你欠了一屁股的债,怎样下台?休再来找到我!”小兴被他痛痛切切的一味臭骂,急得脸红过耳,最难过的,是伙计们一齐听得清清楚楚,怎不惭愧,老羞变怒,便道:“你只不过苏州一个小贩,靠着我们姊夫,吃碗饭,就这样充做老辈来,找着我呕气。我那件事得罪了你?做煤油是我赚的分红银子;做金镑是我赚的煤油银子。如今金镑又赚了八千。我有钱,嫖我的,吃我的,阔我的。店是我姊夫开的,不是你开的,要你来管什么闲帐?我去年替他赚到一万,今年又赚了六千多,你来做做看,有这个本事没有?大滑头小滑头,我都共得来,我自有本事,叫他滑不出我手心底去!像你这样,只好在柜台里秤二两香片,一两红眉,那里配得上说做生意!那做生意,是原要四海的,怕折本那里能够赚钱?你尽管去合我姊丈讲说,我怎样荒唐,叫他来查帐便了,休使劲儿来讹我!”一套话说得吴子诚气望上撞,鼻子透不转,只得打从嘴垦透,呼呼的吹着满嘴胡子乱飘,台北风吹白草一般,半晌喘定,方道:“好,好!反面无情的东西!我好意劝你,你倒顶撞起我老人家来,合你娘说话。我借给你的饭米钱,盘缠钱,共是十块洋钱,每月三分起息,滚到如今,恰好对本,你还了我吧!我们休再见面!”小兴对着众伙计笑道:“你们听着吧,他原来是讹我的。我几时借过你十块钱?只在苏州时,借过你三块钱,是有的;其余盘缠,你叫我母子二人住在烟篷上,五角小洋一客,足算是一块钱,共总四块,难道还要起息?就便起息,也有个大行大市,开口三分滚利,你又不开小押当,连小押当都没这个利钱。”子诚道:“你全靠着我,才能出来。你把赚的钱,算计算计过,到底应该多少利钱?快些拿二十块钱,万事干休!你要不肯,我合你拼这条老命!”说罢,一头撞到小兴身上。众伙计劝开了,做好做歹,说明还了吴子诚十块钱,他才忍气出去。小兴气得眼泪直淌,骂道:“这个老忘八,想发财想昏了,跑来讹我!为什么不做强盗,去抢起钱来,还容易些!我有钱,宁可给堂子里的乌龟,犯不着着舍给这个老忘八!”大家劝了半天,小兴才收泪止骂。本来约着尔臧、伯讷、过生、季符到总会里去碰和的,经这一个大挫折,知道一定是输,也不去了,睡在后房纳闷。
子诚拿了他十块钱,回到栈里,可巧伯廉未出,子诚气极的了,顾不得小兴是他的内弟,一五一十把来告诉了他。伯廉道:“这还了得!我只道他少年老实,谁知这般靠不住!”连忙叫人套车,赶到天新茶叶店里。幸亏小兴正在那里纳闷,还没出去哩。伙计见东翁来了,忙都起身招接,通知了小兴。小兴躺在后房,听得姊丈亲来,知道吴子诚去撒他谣言的了,便换了一身旧衣服,走出柜台,哭诉姊丈道:“吴子诚只为去年我们分红没给他,要合我们天新为难,遇着有便宜货色,我去讲时,他便来打岔,幸亏我有本事拉拢,他没奈我何。今天无故来此,造出许多谣言,讹了我十块钱去,不知又对姊夫说些什么。茶栈里有了这人,我们休想安安稳稳的做买卖。我是为着姊夫,合他要好,不敢多说。”伯廉道:“原来如此,别的话都不讲,我自从去年到今,没有查过帐,你把总帐拿来给我瞧瞧。”小兴捏了一把汗,连忙把帐簿一齐取出。伯廉自是内行,只拣要紧的关目上算,也弄到三更天,方才算完,果然没有丝毫弊病;而且半年来又赚了六千多两银子,忖道:“这子诚真是瞎闹!他只守定了老辈做生意的法子,看见小兴这东西,姘了个倌人,就起疑心,殊不知上海买卖,全靠堂子里应酬拉拢。我从前得法,也是这样的。照他那么成日不出店门,真个只好秤四两香片,二两红眉了。我看小兴,倒是个有本事的人,倒要笼络住他,帮我年年赚钱才好!”又一转念道:“虽然帐上不错,难免合庄上勾通了,做了手脚,也未可知,我还要同他去对过才好;况且货色也要盘盘才是。”当下满面笑容,对小兴道:“子诚说你许多弊病,我本不信他,他做买卖是外行,只是既有人说你,我自然要查考查考,你也明明心迹,待我明天盘过货色,合你到庄上对一对存款才好。”不知小兴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王小兴倒帐走南洋 陆桐山监工造北厂
却说王小兴听得他姊丈要盘他的货,稽核他的存款,不免吃了一惊,忖道:“我幸亏镑上赚钱,把这亏空弥补了;要是镑上折了本,这便两败俱伤了!”当下徐徐答道:“姊丈说到这句话,足见疼顾我,横竖我没一些儿亏空,姊丈尽管查考便了。”次日,伯廉叫众伙计把存的茶叶查点一番,果然合符;又到庄上核对存款,也没一毫弊病。伯廉合庄上另立了折子,叫小兴要使钱买货时,到自己那里取钱,却加了他十吊钱一月的薪俸。以下的伙计,也都加了一吊两吊不等。众伙计大喜道:“幸亏吴子诚来一闹,倒闹得我们好了!”独有小兴心里老大不乐,暗道:“被他这么一来,我银钱经手不活动了。”所靠的是还有二千块钱在手里,仍旧去找着张过生想做金镑。过生道:“如今镑价极高,做不得的。”小兴扫兴而归。自此不敢出去乱闹,守着几个薪俸合那二千块钱过日子。约莫也耐守了三个多月,尔臧、伯讷、过生、季符,都合他疏远了。
小兴静极思动,那天跑到麻雀总会,只见宁波掮客胡三,苏州办货的水客祝心如,杭州绸缎庄上的马绣依,都在那里,见小兴来了,起身相迎,道:“好极!我们想成一局,三缺一,你来得正好,我们就此上局便了!”小兴道:“什么码子?”心如道:“我们太大了也犯不着,五十块一底吧。”胡三道,“要打牌,总要一百块头,少了也没意思。”小兴道:“那是不敢奉陪,我只好碰二十块一底的。”老三道:“你也太小气了。也罢,我横竖没事,陪你们凑个趣儿,只是打横是应该有的。”小兴不知道甚么叫做“打横”,随便答应下来了。四人入局,第一副便是小兴的庄。老三面前,横了三根筹码。小兴要掀牌看时,心如道:“你的横子呢?”小兴道:“甚么叫做横子?”心如道:“你只看我们拿出几根筹码,你也拿出几根筹码,摆在面前。你和了,把三家的筹码都掳了去;不和,把自己的面前的筹码送给人,本来的输赢另算。”小兴睁眼一观,果然三家面前都摆列着三根筹码,一算下来,三三见九,二九一十八元。暗道:“不好!我冒冒失失答应了他,谁知这般厉害,比一百块头的码子都大了!”虽然上当,然而台面上是坍不得台的,只得闷着气打下去,偏偏连和了几副,收了几十块钱的码子。最后一副,掀起来就是九张万子,小兴就做一色。上家便是心如,扣了一张孤七万,不肯放下。小兴听得是四七万,四万是碰出了,还剩一张牌,七万桌上未见,以为拿稳要和,谁知下家发张九条,胡老三把牌一摊,端端正正一副清一色;尤妙在一三四五条,都是三张暗的,又名“对对和”。三十二加上四和,三翻共是二百八十八和。三根横子,也要三抬,可巧又是他的庄,小兴一下子就去了五六十块,赢头吐出,还贴输了二十来块。小兴急得汗如雨下,只得把帽子摘了下来。一会儿,胡三连和几副,小兴又是赔了好些,汇过五副码子,自此气馁了。接连输下去,四圈碰完,已经输到一百二十块钱。大家要接碰四圈,小兴也想翻本,就再入局。谁知越输越多,结下帐来,共输到二百八十三块钱。小兴只得付了五十块钱钞票,以下再算。
次日又约他们林黛云家吃了一台花酒。好在积下的薪俸,还够开销,只是做露水的念头,更加上了劲了。找到尔臧、伯讷问起煤油行情,倒还凑巧跌了,小兴便喝了五千厅。谁知愈跌愈甚,小兴把二千块钱,通都用完,就要脱空混日子了,到伯廉那里支钱又支不到。小兴想出一法子,顶了天新的名,在几处庄上,借着一万八千银子,把来做露水。连连折本,已经浮了支借的数。小兴急得没路可走,就打了一个没出息主意,把店里现存的款子,一齐卷了个空,连夜趁船,逃到香港去了。伯廉还没知道,天新的伙计,见小兴一去不来,讨债的来了好些人,只得告知伯廉。伯廉到店一查,大吃一惊,竟被他卷去了几千银子。庄上都来逼债。伯廉一看,都是天新字号的折子。伯廉不认帐,搁不住平日合他们都有来往,而且都有存款在他们庄上,庄上把来轻轻扣悼。伯廉无可如何,只得着在天新伙计身上要钱,一个个送到巡捕房里管押审问。他们辩得清清楚楚,都没余罪,一齐放出。伯廉核算起来,单这天新,就折到四万多银子,无奈只得把店收歇。
原来伯廉做的买卖,四处折本,看看撑持不下,想到李伯正办的机器织绸南北两厂,正要开张,还是去找他,比这茶栈的买卖活动些。抽空去找陆桐山,桐山不见他。这时桐山已得了李伯正的宠用,派了织绸北厂的总办。只为从前分红上面,吃了伯廉的亏,这时所以拒绝不见。伯廉见这条路走不进,又去找到范慕蠡。慕蠡接见道:“伯翁一向得意,我们许久不见了。”伯廉道:“将就混混罢了,没甚得意!慕翁发财么?”慕蠡道:“我只为那回做茧子,冒了险,刻刻担心,不敢再做别的买卖,倒是伯正来拼我股分,开一个造玻璃厂,一个造纸厂,一个制糖公司,我入了十万银子的股本。”伯廉道:“制糖我倒是内行,从前结交了几位外国人,知道他们萝卜糖的做法。”慕蠡冷笑道:“伯正开这个公司,用的都是外国人,本没有中国人能制得来糖的。”伯廉被他打断了话头,搭冢ё糯潜鸲觯獾溃骸叭耸乔畈坏玫模掖忧坝斜厩氖焙颍钦庑└晃蹋嫉蔽遗笥芽创切┎蝗凰牡穆蚵羧耍徒嵛一拱徒岵簧稀H缃袼淙徽郾荆姑坏揭话芡康氐氖焙颍巧衿彦暮趿窖耍∧襟荒兀植坏茫枪补吡死畈庵执笕宋铮鲂矶辔碌穆蚵簦床黄鹞颐钦獍嗟归谷耍彩欠炙比弧V豢珊尥┥侥歉龃傧凉恚忧霸谖沂掷锕兆樱沂强赐路稚希⒚黄鬯话惴指舾梢樱桓屑の遥共豢霞摇N壹穆沓担狗旁诿趴冢置魅嗽诩依铮瞧党鋈チ恕V徊还孔爬畈昧烁鲋癯У淖馨欤涂床黄鹋笥眩嬲钊丝善 弊钜幌耄溃骸拔乙彩遣木捎眩嫠展胱樱裁床痪度グ菟慰嗍苷獍嘈∪说钠砍Q缘溃骸滞鹾眉」砟训薄!乙业搅酥魅宋蹋晌野煲蛔阶氖露堑挂窗徒嵛伊恕!贝蚨ㄖ饕猓值溃骸扒衣∥铱帐侄ィ羌蛔诺摹!�
当下换了一身新制的衣履,捏着十块钱的门包,雇了马车,到李伯正公馆里。原来李伯正,在虹口造了一所房子,家眷都住在上海。伯廉马车到他门口,门丁挡住。伯廉取出拜帖,袖统管里,一封洋钱,送给门丁。那门丁姓余名升,是伯正得用的人,年纪不过五十多岁,很老实的。再兼伯正吩咐过,不准受人家分毫的门包,他那里敢收伯廉的十块钱。当下拿这一封洋钱,尽着推还伯廉。伯廉道:“这不算什么,是我送你老人家吃杯酒的。”余升道:“我们大人吩咐过,受了人家一个钱,就要赶出大门。钱老爷没见门上贴的条子么?”伯廉细看,果然有张条子,戒谕门丁,不准留难来宾,不与通报。伯廉大喜道:“既然如此,就烦你老人家通报进去,说我钱某求见。”余升接帖在手,进去多时,出来回道:“大人今天点验工人,没得工夫见客,请钱老爷明天午后来吧。”伯廉只得回栈。
次日饭后又去。余升领他到了三间花厅里坐着。伯廉细看这屋里的陈设,都是上等贵重物事,还有些不识名的器具,大约是外洋来的。不一会,怕正踱出花厅,伯廉磕下头去。伯正弯腰拉起道:“老兄,就是替我兄弟收过茧子的么?”伯廉应道:“正是。”伯正道:“老兄收的茧子甚好,兄弟正盼老兄来谈谈,为甚多时不来?”伯廉道:“只为四先生叫在茶栈里办事,没得空儿过来。如今茶栈买卖清淡了许多,特来叩见的。”
伯正又欲开言。却见一个门丁领了一班工人来了,都是短衣窄袖。伯正只得起身,请他们一一坐了。有个工头道:“大人造这个织造厂,原是规规矩矩的事;况且大人给的工价,讲明是十足的钱,如今陆老爷发出来,打了一个八扣,众工人不服,今天一齐不做了。”伯正道:“这还了得!你们不要去,我去叫他来,当面质对便了。”说完,一叠连声叫请陆师爷。伯廉此时,正中下怀。忖道:“这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便颠着屁股凑近伯正身前,低声禀道:“那陆桐山兄,本不是纯正人,从前收茧子的时候,他叫晚生扣茧客个九五,晚生不肯,为什么呢?人家将本求利,原该论价给钱,从中扣人家的九五,不是坏了东家的名头么?我们中国的商人,被这般恶伙,闹得太厉害了!晚生向来痛恨的!所以再不效尤。大人的明见,晚生收茧子,是一丝一毫不苟的。”伯正信以为然道:“桐山既然如此,我辞了他,就请你接办这个织绸厂,你可办得来?”伯廉大喜,请了一个安道谢。
一会儿,陆桐山来了,见自己厂里的工人在此,又见上面坐着一位钱伯廉,心上暗道:“不好,我今儿完结了!冤家路窄,偏偏他在这里!”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见李伯正,请了一个安,一旁站立。伯正生性厚道,请他坐下,说道:“请吾兄来,非为别事,只因工人来告吾兄扣了他们的工钱,应该两下质证;谁曲谁直。”桐山脸上涨得通红,半晌答道:“晚生不是无故扣他的钱,只因他们躲懒,一天只做半天的工,晚生看不过去,所以扣个八折。原想来回明大人,谁知他们倒先到此。”众工人大怒道:“我们八点钟做工起,直到晚上方歇,如何算是躲懒?你何时看见我们只做半天工?你天天住在公馆里,马车出进,吃馆子,逛窑子,也没见你到过厂房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