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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一早起身。慕蠡套上马车,请浩三同坐,到得虹口,伯正却不在家,到北厂去了。慕蠡叫马夫赶到北厂,找着伯正。原来北厂竣工,锅炉机器,都已位置妥贴,恰待开工,伯正十分得意。见慕蠡来找他,就请他们二人,在公事房坐下。慕蠡代浩三通了姓名,又着实夸奖他的本领。伯正大喜。当下便请慕、浩二人遍阅厂中工程,又看汽机。浩三道:“汽机办得齐全完好,只这厂房,略欠坚固,恐怕被机器震坏。”伯正听了踌躇。
三人同回公事房。慕蠡把要开工艺学堂的话告知伯正,伯正道:“厂房没有余地,要开学堂,还须买地造屋。”慕蠡道:“正是。你买这几处地皮,都合若干银子一亩?”伯正道:“贵哩!虹口一亩,合到二万银子,其余稍微便宜些,也都是一万出头。”慕蠡道:“这还不算甚贵。你是买吴和甫的么?”伯正道:“正是。”慕蠢道:“只不知我们几处厂房左近,还有地皮没有?”伯正道:“怎么没有?都是吴姓产业。”慕蠡道:“我去拜他。”伯正道:“那里找得到他呢?你要买地皮,须找捐客汪步青,他专捐吴姓的地皮。”慕蠡道:“叨教,叨教!”当下范、刘二人辞回铁厂。伯正也就回公馆。
过了两日,慕蠡果然去拜汪步青。原来步青住在老垃圾桥堍贻德北里,专掮地皮出身。他本是上海土著,小时读书不成,去学洋文,学了几个月,又觉得气闷,便去学皮货买卖。帐目上却很精明,管帐先生很喜他来得伶俐,不免交付他几注正经买卖。步青好容易得着买卖经手,如何肯轻轻放过,便每注赚他个一成的扣头,管帐先生,那里得知,还当他少年老成哩。可巧一位贩皮货的客人,合管帐先生认识,一注皮货,值银八千两,要卖给这位管帐先生;管帐先生没工夫,就叫步青合他去做,讲定了九千银子,步青一扣就是九百两。皮货客人不服,告诉了管帐先生,管帐先生大怒,把他辞悼了。步青虽然歇业,手中很有几文,便在堂子里混混,意思结交几位阔人,好吃口空心饭。做的倌人是金宝钿,在汕头路住家;还有一个陆媛媛,寓在清和坊三弄。这天步青在金宝钿家摆酒,请了几个时髦客人,是吴筱渔、张季轩、郭从殷、蒋少文、毕云山一班,都是年轻喜顽,家里都有十几万的家私,闲话休提。当时请客到齐,步青大喜,便叫写局票叫局。彼渔抢笔在手,先把自己叫的四个条子写好,就问云山道:“你难道还叫王翠琴么?”步青道:“云山兄合翠琴,是几时和好的?”云山抿着嘴只是笑。筱渔把局票一一写好,娘姨递给相帮发去。酒菜摆上,步青让筱渔上坐。金宝钿敬了一巡酒,自去应局。一会儿,叫的局部到齐,各人拉着相好,乱闹一阵。须臾局散,这才安心吃酒。步青对筱渔道:“令叔黄浦滩三亩的地皮,成交没有?”筱渔道:“还没成交哩,前途还到五万四千银子,家叔道:‘不在乎他这几万娘子浇裹,不上四万一亩的数,决不肯卖,”步青道:“昨天我碰着一位俄国商人,他托我找块地,要在黄浦滩上。我想令叔这三亩地,可巧合局,莫如卖给他吧,我来做个中人,包管十六万银子成交,多少都在我身上。”筱渔道:“果然如此,是好极的了!”步青道:“你完合令叔致意,我们后天三点钟,在一品香谈吧。”筱渔点头,恰好金宝钿应过局条回来,于是大家吃稀饭。步青取出表来看时,已是十二点三刻了,各人道谢散去。
次日两点钟,步青先到一品香,占了第一号房间,把请客条子写好,请的是吴和甫合筱渔叔侄两位,还有花伯芳作陪。他是一品香的老主客,那有不巴结的道理。当下侍者按了条子,交到柜上,连忙着人去请。步青等到三点多钟,伯芳始到。吴氏叔侄还没见来。伯芳道:“你今天请的什么贵客,为何这时还不到来?”步青道:“请的和甫叔侄。”伯芳道:“你怎样认得他们?”步青道:“有些经手交往的事,所以认得的。”伯芳道:“你不知道和甫的架子,如今大得不可收拾!我还见过他穷的那年,那才可怜哩!”步青忖道:“和甫自来阔绰,怎么他会看见他穷的时候,倒有点奇怪!”忍不住问道:“伯芳兄,倒合和甫先生是旧交了?”伯芳道:“不然,从前我跟着先君到上海,只不过开一个小铁厂罢了,那时黄浦滩上人家不多,店面也甚寥寥,虽然合外国人通商,中国人大家肄忌,不敢放手做买卖,只先君是看得透,所以发了财。一天上街,其时正是隆冬,下过雪才晴哩,就见路旁有一位乞丐似的,穿件破夹袍子,在一家小饭铺门口站着;虽然极冷的天气,他却没一毫怕冷的样子。先君觉得奇怪,问他来历,才知是吴江人,探亲不遇,流落在此的。先君知道这人不是个寒乞相,将来或许发财,就留他到厂里住下,叫他做工,搬那铁条铁板。又知道他认得字,就叫他兼管日用的小菜帐。谁知他算得分明,一钱不苟。先君道他老实,可巧厂里管帐的先生死了,先君把他补上。一混五年,他手里大约也有几千银子。那时上海的地皮,实在便宜,只合上几十吊钱一亩,还没人肯买。和甫却存了个拙见,他想上海来种田,成家立业。看着别的好买卖不做,一味的买地,几乎把黄浦滩上的地,都被他买去。他的地不下二三百亩,都是三四十吊钱买来的。其时就有法华镇上一个富翁,知道他地皮弄的多,就把女儿招赘他为婿。谁知他打算种田,还没垦土,就有外国人来买他的地皮。起初不过几百吊一亩,后来地价长大了,弄到几千银子一亩。如今是不上四万银子,也休想买他的一亩地皮,我们才知道地皮这样值钱。他有了这几百亩地,随手卖出,又趁便买进,弄到如今,家私真正不知几百万了!他花天酒地的闹开了!又捐了个道台,报效皇上家十万,赏了个头品顶戴,赏穿黄马褂,好不威风!我们呢,就只先君是个二品衔候选道,没得荫袭。他儿子侄子都捐了道台。天下第一等的买卖,再没有他取巧的了!只可惜架子大些,轻易见不到他的面。”步青道:“我看和甫先生,倒也随和,我去见过他几次,都接待得很好。”伯芳道:“那是你合他经手地皮,方能如此,其余的人,是一概挡驾的。”步青忖道:“难怪伯芳要牢骚,他从前也是几百万银子的家私,如今分了家,买卖不兴,弄得剩了一二万银子,所以说起吴和甫,他就有些醋意,我倒不便申说的了。”正在踌躇,忽听得外面履声橐橐,上来了一大班人,原来正是吴和甫叔侄来到。马夫、家人跟上来五六个,什么烟枪、水烟袋,一古脑儿捧了来。和甫穿的大毛出锋马褂,猞猁狲的皮袍子,口衔一支翡翠玉的雪茄烟嘴,戴了一顶貂皮帽子。筱渔是貂皮袍子,狐皮马褂。论那和甫的气派,大约现任督抚,也不过如此。步青趋前招接,和甫不过略略交谈几句,还是筱渔倒合步青谈得稍为亲热点。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赔番菜买地又成空 逃欠户债台无可筑
却说汪步青巴结不上吴和甫,心里着急,虽系大冷的天,头上也冒出汗来,暗道:“他神气这般落落的,只怕这注买卖不成,白破了钞,那才冤枉哩!”只得打起精神,问长道短。他说三句,和甫只答一句。步青没法,索性不开口,做出一种恭敬的模样来,犹如子侄见了父叔一般。和甫脸上,倒转过来了,和气得许多。步青这才悟出,忖道:“官场中人,最喜人家低头伏小。和甫先生虽没做过官,却是头品顶戴的道台,难怪其然,我称他先生,已是错了。充着筱渔面子,应该称他老伯,客气些就该称他观察。咳!自己的不是,怪不得他,还是叫老伯亲热些。”主意想定,连忙要改口,可巧侍者送上笔砚,请点菜。步青趁势道:“老伯今天赏光,小侄不胜之喜!只是老伯天天吃番菜,是吃腻了的,要想几样新鲜菜才好。老伯请点,待小侄来开出来。”伯芳见他足恭可怜,笑着说道:“吴老伯是不大吃番莱的,我深知道他。你请吴老伯吃花酒,他倒很欢喜。依我说,叫几个时髦倌人来热闹热闹,倒使得。菜呢,随便点几样吧。”和甫听得步青一派恭维,心里很舒服;又被花伯芳说出自己的脾气,有些动怒,只是实喜叫局的,将机就计,乐得开怀,便笑道:“伯芳是耐不得了。你们爱叫局尽管叫去,别牵上我。”伯芳道:“老伯如今难道不玩了么?小侄是合老伯常常同在一块儿的。陆小宝不是老伯得意的人吗?我来写。”说罢,把笔砚取在身边就写。和甫只得听之,又道:“既然被你闹开,索性把张月娥、左兰芬、王梅卿一同叫来,大家热闹热闹。”伯芳大喜,一一替他写好,又把筱渔,步青合自己叫的几个写完发出。和甫是不吃外国酒的,步青只得要了两壶京庄酒,菜来就吃。一会几,局也到了,和甫大乐,拉着陆小宝的手,躺在烟铺上,唧唧哝哝的密谈去了。步青叫侍者开了几个新会橙,给和甫送到烟铺上去,和甫这时不觉乐得手舞足蹈。原来诸公有所不知,和甫的老婆,相貌极其丑陋,然又欢喜吃醋,和甫没儿子,屡次要想娶妾,只怕他老婆不允,闹得场面上不好看,所以成日在外面玩。这一阵子,看中了陆小宝,要想娶她;谁知陆小宝嫌他狐骚臭,若迎若拒的。骗他些钱罢了,并没真心跟他。和甫不知就里,在小宝身上,叫他花个上万银子,也都情愿的。闲话休提。再说当时席上,别的局都散了,只陆小宝还没去,步青急欲合和甫谈买卖,他却被倌人缠住了,不好去合他说话,只得把话告知了筱渔。筱渔合他叔父说知,和甫如梦方醒道:“地皮的事,既然前途肯出到这个价,我也不同他扳难,你合步青做去吧。”步青听了这话,大为惊异,忖道:“这真是个好主顾,看不出他神气来得严肃可畏,原来是个傻子!他肯把地皮交给他令侄作主,这就有得法子想了!”不言步青暗自欢喜。再说和甫忽从烟铺上挺起身躯,道:“今天我来复步青的东,就在陆寓吧。”步青连称不敢,道:“老伯赏酒吃,小侄不敢不到。”和甫又约了花伯芳,伯芳也答应必到。当下各散。
到得晚间,步青不等他请客条子到来,赶即走到陆寓。谁知和甫还合陆小宝坐马车没回,步青自悔来得太早。娘姨留他吃茶,步青辞去。下楼就到叙乐园,吃了一壶酒,叫一碗虾仁面,点心过了,然后再蜇到陆寓。和甫已回,见步青第二趟又到,不觉笑道:“请客就要请你这样的客,果然至诚。”步青道:“小侄生来性急;况且老伯赏酒吃,不敢迟到的。”和甫大喜。一会儿,客已陆续来了。步青有意凑趣,多叫了两个局,和甫心上倒不以为然。酒阑时,步青想要翻台,先合筱渔商议。筱渔道:“家叔怕的是吃花酒闹到三四下钟,又怕没钱的人陪着他花费。依我说,你不必多此一举,徒讨没趣的。”步青红涨了脸,忖道:“财主人只许自己阔绰,不许人家效尤,这也是个通病,我乐得省钱,岂不甚妙。”当下就合筱渔谈那地皮交易。筱渔道:“家叔的意思,总要卖到十六万银子。”步青道:“黄浦滩的地,虽然长价,只是十六万金,价也太大了!错过这俄商的主顾,只怕找不着第二个。依我说,十四万银子,彼此不吃亏,好卖的了。”筱渔摇头,道:“家叔的脾气,除非不说出口,既要十六万,是没得还价的。”步青道:“不瞒筱翁说,兄弟今天会见俄商的通事,他说俄商肯出到十万八千,再多是不肯出的了。仗着我去说法,或者撞关十四万,有点儿指望;咬定十六万银子,是做不到的。”筱渔道:“家叔的意思,宁可把地皮留着,决不肯贱卖的。他除非急等着钱用,才肯出脱哩。”步青道:“有了十四万金,把来做买卖,一月就是一万多两,论不定的。依我说,令叔既然把这片地皮交给你做,你何不硬自作主,把这地卖给俄商。我们来做露水买卖,包你两个月,赚到一万八千银子,作兴透过头的,你敢不敢?”筱渔听他这般说得有理,倒有点儿活动,只是迫于叔父之命,转念一想:“宁可做稳当事情,不要上了他的当,倒弄在自己身上,头两万的交易,不是顽的。”打定主意,便一口咬定不卖。步青这时合筱渔附耳谈了多时,恐怕和甫见疑,只得罢休。吃过稀饭,大家道谢辞别。次日,步青又找筱渔。筱渔分明在家,晓得步青必要合他麻缠,叫人回说不在家。步青没趣自归。这时已逼年关,步青所指望的,是这注地皮款子。谁知筱渔竟不上钩,弄得进退为难,到得三十晚上,诸债毕集。步青是超前逃到浦东朋友处躲债去了。妻子也另赁了房子住下。债户追到贻德里,那有影儿,只索罢了。步青过年后,慢慢的打听没事,然后回到租界。有一天,在五云日升楼吃茶,可巧被绸缎铺里的伙计扑面撞着,就向他索去年的欠,通共一百廿元。步青道:“我去年被南汇一个朋友约去帮忙办喜事,到家迟了,所以没合你们清算。我既回来,自然一二日内就来还清的,你何必这般着急呢?”那伙计听他说的有情有理,便也无言自去。步青从容吃茶,坐到晚上才去。回家把积欠算过,大约非有二千多块钱,开销不来。现在所有的,不过三四百块钱,便把衣裳首饰典当,也还不敷。横竖没人知道自己的任处,遇着债主,躲掉便罢。因此不放在心上,一般在外面混搅。
一天,独坐无聊,踱到张园,泡了碗茶,在那里细品。张园是倌人来往的去处。步青一眼望见金宝钿,陪着一位客人吃茶。那人合金宝钿眉来眼去,十分亲热。步青看得动人,只是自己手里无钱,无可如何,只好别转头,不去睬她。又坐一会,忍不住站起来要走,忽然宝钿的大姐,走到面前,说道:“汪大少,为啥勿来?只不过欠倪两百块洋钱,勿犯着勿来啘!”步青臊得满面通红,只得答道:“我为着南汇一个朋友,约去办喜事,没在上海过年,昨儿才来的。原打算今天来摆酒,只是有一位朋友,约着吃番菜,吃过了番菜,再来吧。”大姐见他身上衣冠济楚,倒也不疑,叮嘱着晚上必来、跟她先生自去了。
步青举步欲行,刚出张园向东走了一截路,可巧又碰着一个查裁缝,是常年台步青做衣服的。计算欠他的帐,大约也有五六十块,两节没有还一个大钱。这查裁缝既然遇见步青,那肯放他过去,只不敢动蛮。当下便问他要钱。步青叫他明天来取。查裁缝道:“我到你公馆去过,门都锁了,没一个人在里面。我打听左右邻居,知道你搬场未久,只不知住在那里。汪老爷,你可怜我们手艺上赚几个钱,是不容易的,还了我吧!”步青怒道:“混帐东西!我又不少了你的钱,为何半路上合我下不去?你开帐来,给你便了!”查裁缝道:“不是这般说。汪老爷是何等祥的富贵人,何至于少我们的钱?只是小店也一般请着伙计,也要开销工钱、饭食、油火。再者,丝线、炭火,那一件不是钱买来的?况且汪老爷的衣服,工饯只二十八块,代料倒有三十来块。人家只认得我,我没法交代,实在赔垫不起!还求你高抬贵手,救我则个!”步青道:“糊涂东西!我原叫你到我家里来取,这是在路上,一味的同我蛮缠,成何体统!难道我来逛张园,还带了钱还帐不成?”查裁缝道:“该死!我只知道向老爷讨钱,却不知道问老爷住处,究竟老爷搬到那里?”步青道:“我现住虹口广东路第五十五号。你去找我便了。”查裁缝心中不信,待步青转过身躯,他便跟在后面,察看他的踪迹。步青转了几个弯,到得西新桥,望巷子里一钻,幸亏查裁缝眼光尖亮,随即跟了进去,只见步青站在一家门口打门,有个娘姨开他进去。查裁缝那敢怠慢,一脚跨进了大门,嚷道:“汪老爷,你好歹赏还欠我的六十块钱吧!”步青料不到他跟来,被他这一嚷,大吃一吓,回头答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敢混闹!去叫巡捕!”查裁缝道:“什么地方?你好来得,我也好来得;你叫巡捕,我也要叫巡捕。你欠我的钱,我来讨债,没什么犯法,便到公堂上,也说得去的!汪老爷,你要不还我的钱,我便去登告白,叫人知道你如今躲债在西新桥六十七号门牌。你债主一齐拥着来的日子有哩!”步青听他说话蹊跷,知道这人有点儿难缠,骗是骗不过去的,只得转过脸笑道:“查师傅,你不要着急,我还你钱,你请进来坐吧。”查裁缝不管好歹,走到中间屋里,一屁股埋在椅子上坐着。步青取出他开来的帐,合他细算,要打个七折,不肯;打到九折,还不肯。查裁缝拿定了他的把柄,定规要收足钱。步青没法,只得照帐算给六十元零二角,一文都没少他的。查裁缝拿了洋钱,弯弯腰说声:“对不住!下次有衣服做,我再来报效。”步青道:“我也怕你这位大师傅了。我要做衣服,宁可开销现钱,给别人做去,再不敢请教你了。”查裁缝呵呵大笑,袖了洋钱自去。谁知他这一去,被几处绸缎店、皮货店都知道了汪步青的住处,要债的跟踪而来,络绎不绝。步青躲在楼上,只叫娘姨回债。要债的破口大骂。步青忍不住火冒,也不敢发作。
是晚一夜没睡,左思右想,别无生路,还是去找吴筱渔,问他借这么二三千块钱开销开销,然后好在上海滩上做人。主意打定,次日起一个绝早,趁着要债的没来,偷偷走到六马路,弯过宝善街。只听得有人说道:“粪太太来了!”步青举眼细瞧:只见一个妇人,蓬头散发,身上穿件灰鼠皮袄,月白湖绉面子。一双小脚,上面罩着黑湖绉的裤子。包车夫推着她过去,众人视线为之一集。欲知此人为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专利无妨营贱业 捐官原只为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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