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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放心,俺……我一定牢牢记住!”
“你办事,我放心。”
刘继业与张小顺对视一笑,忽然拿起大衣一挥手道:“走,去见见那个陈英士去!”
陈其美被黄金荣押送回上海后,就暂时被关押在制造局内的房间里。
刘继业在张小顺的带领下七弯八绕地来到了一件废弃的锅炉房,两名看守的先锋队士兵敬礼后将门开锁,张小顺在其耳边道:“陈其美被我单独关押了,他的从党都在别的地方。”
刘继业朝自己的心腹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迈了进去。
房间内有些阴暗,靠在墙角的陈其美此刻也站起了身子,看到来者后忽然冷笑了出来。
“刘文鹿,我们又见面了!”
第306章 英士(下)()
第三百七章英士(下)
“好久不见了,英士。”
陈其美脸上的冷笑愈发浓烈,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杂草,摸了头发道:“怎么,拿下上海还不够,还想来羞辱一下败军之将吗?”
“英士你败了吗?”
“想不到你刘文鹿也是这般无聊的人!”陈其美朝墙角吐了口唾沫,别过了脸。
“你这个大忙人,现在都是‘江苏都督’了,有大把大把的事情要处理,哪里有闲工夫来戏弄我这个待死之人呢?说吧,你来的用意是什么?”
此时外面忽然一道阳光洒进房间内,照亮了陈其美的半边脸。
只见原本秀气的面容狼狈无比,脸上的金边眼镜也歪了,一边的镜片还破碎开来。而陈其美身上原本英气的西服,此刻也破了好几个大洞,又满是泥浆,光看这打扮实在是与外面的破落户没什么区别。
昨日还是意气风发,同盟会在上海的革命军敢死队军总司令,距离上海都督职位只有半步之遥,今日便已经是阶下囚,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命运之捉弄可见一斑。
不过有一点陈其美没有说错;刘继业这个大忙人没有事情,是不会来这里的。
“哦?英士已经做好了归天的准备了?”
陈其美死死盯着刘继业露出淡淡微笑的脸,心中原本已经快要绝望的心情忽然因为这句话而重新活跃了起来。
“你想怎样?别跟我绕弯子了。”
刘继业漫步走到陈其美对面的墙角,看着对方阴晴不定的脸,轻声道:“我想知道英士你为了自己的性命愿意拿什么来换?”
“若是想让我做出背叛革命的事情,你还是趁早死心吧!”陈其美故意不看对方的脸,心中其实却在挣扎。
如果刘继业真的要求自己做出违背革命理想的事情,那么自己为了活命要不要……不,是能不能答应呢?
叩心自问,究竟是理想重要还是生存要紧?
依陈其美对刘继业的‘了解’,对方愿意来此与自己这个待宰之徒浪费口舌,必然是有其目的。而以二人彼此之间的痛恨,能够让刘继业愿意放自己生路的,必然也会要求自己做出极为过分的、超出底线的事情……
刘继业眼见陈其美在极度纠结,正在天人交战中,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答案。
一副文质彬彬模样的陈其美今年已有三十三岁,浙江吴兴人。他少时家贫,十五岁时辍学,到当地的一家当铺当学徒,供应其长兄及三弟就学之资。当铺学徒的经历一方面让陈其美养成了为人四海的手段、另一方面也让他在当铺这一行当中,耳闻目染地变得精明强干,尤其是他天生多谋多断,敢下常人下不了的决心、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所谓三十而立,陈其美便是在他三十岁的那年定下了毕生的志向。
在上海,他这个商贾出身的年轻人接触到了大量的新式思想,尤其是西方的民族主义令他着迷。在东京,他又见识到了明治维新后民族主义的兴盛给日本带来的改变;尤其是他恰巧在日俄战争期后抵达的日本,亲眼目睹了他们这个东亚小国一举战胜了世界陆军强国沙俄!
日本举国全民沸腾的场景,对陈其美的影响不可谓不深。
亦让他明白,中国想要如日本一样奋起追上,重立世界之林,那么也只有走明治维新的路子!宣扬民族主义,把满清给推翻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欲达极端之目的、必先行极端之手段!
为了革命,为了国家,为了同胞,过了而立之年的陈其美在日本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一个如同日本一样的、举国狂热、万众一心、全体国民团结在一个领袖旗下!这个领袖,陈其美找到了,就是孙文。
只有孙文才能够拯救中国!只有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才能够让中国富强!
为了革命,陈其美放弃了商贾的身份毅然加入了同盟会。入会后,更是为革命而努力四处奔走,并主动返回上海和浙江策划革命起义。
为了革命,陈其美这个白面书生不惜屈身结交三道九流的各色人士,不惜与一群粗俗不堪的青帮混在一起,甚至为了革命成功而加入了青帮,成了许多读书人所不齿、社会底层的会党分子。
为了革命,他陈其美愿意做出任何事情、付出任何代价。
为了属于陈其美自己的‘三民主义’革命,他可以做出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可以不顾忌自身安危或道德底线——只要是最终能够达到他所想得到的革命结果,什么手段他也能使出来。
败掉了自己的名声又如何?牺牲自己的性命又有何妨!?
不是早已下定了决心了?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再后悔,这才是陈英士!
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自己的一条性命更革命大业比起来,孰轻孰重难道还需要问么!?
陈其美就这样行走在黑夜中,仰望着前方触不可及的光芒,不停地朝光芒的方向一路奔跑。
“刘文鹿……”陈其美面容恢复了平静,居然还温和地笑了出来。
这一刻,他已做好了为自己心中的革命理想而殉道的打算。
“胜者王、败者寇,本人也无话可说,输了便是输了。设身处地,若是你在这里、我站在那边,我是不会给你任何生机的。”说出这话时,陈其美一直保持着能够用灿烂形容的笑容。
轻轻地往前走了两步,陈其美将自己杂乱的头发稍微整洁了一下,将破损的眼镜摘了下来。
“我已下了决心,无论你开出何等条件,我也不会接受。就让我安静地为革命赴死吧。”
刘继业有些意外,在心中一直认为陈其美是个野心家,是一个将自身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是一个为了个人野望不惜手段……却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有这等理想主义。
“你尚未听到条件,就先拒绝了?”
陈其美淡淡地摇了摇头:“无论何种条件,你刘文鹿也只是想利用我罢了。我的革命理想是不能被利用的、只有我利用别人完成革命,不能别人利用我的革命完成自己的目的。我的革命是不可背叛、不可更张、不可动摇的。”
“那……”刘继业放缓了声音,紧紧地注视着对方的表情。
“如果我直接将你释放了呢?”
陈其美的瞳孔微张,原本平和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对于一个本已决定赴死的人,忽然得知自己可以在不违背理想的条件下重获生命,这种冲击哪怕是心志坚定如陈其美一时也是消受不得!
忽然,陈其美冷笑了一声:“刘文鹿!这时你还玩花招,又何必呢?”
“不光你,还有你那群敢死队,我全部都放了……只有一个条件,你们任何人从此不得踏足上海。来一个我杀一个。”
陈其美终于发现对方是认真的,心中顿觉荒谬……甚至怀疑对方的脑子是不是正常的。就这么把自己放掉?如果是别人陈其美只会嗤之以鼻认为对方懦弱无胆,但是对刘继业他却不会这么想。
几个来回下来,陈其美深知刘继业与自己在本质上属于一类人。
真是好笑,原本已经做出了慨然赴死的决心,对方却在这时又给出了一条生路……
“……你为何要这么做?放了我们对你又有何好处!?”
刘继业在陈其美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人本能的求生**。
“你陈其美本就不是上海人,而是浙江人!我听说你几年前也曾潜入浙江试图发动革命……长话短说,上海本就属于我江苏,自然应该归我管辖,现在业已光复。但我的军队需要进行北伐,而且清廷重兵不日必然南下试图夺回江宁,实无力量顾及到浙江。”
“若浙江不能为革命所掌握,我将陷入腹背受敌之状态。既然如此,你陈英士在浙江也算有些根基,我决定放你南下回家乡发动起义。”
陈其美将信将疑,对刘继业的一番说辞只信了半成:“为了浙江光复,你愿意将我放走!?”
“没错。”刘继业点了点头。
“若是我拿下杭州,当上了浙江都督呢?”
“若有这一天,也是你陈英士的运数,我将恭贺浙江光复。”
陈其美撇了撇嘴,对刘继业这番话是半点也不信。
对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避免腹背受敌这么简单,必然有其他自己所不知道的阴谋……陈其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忽然睁眼道:“既然刘文鹿你这么觉得,那我同意去浙江,从今往后再不踏足上海。”
刘继业笑了出来,朝陈其美伸出了手:“以后多多关照啊!争取共同将江浙打造成革命之根基。”
无论你刘文鹿又何算盘,我只管拿下浙江来!只要拿下了浙江,以家乡为根基,再与你刘文鹿斗上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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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陈其美以及被抓捕的六十多名‘敢死队’在一个队的新军押送下离开了制造局,准备登上前往浙江杭州的船只。
制造局大门前,张小顺送刘继业离开。
“陈其美这件事情是重中之重,我会派人过来协助你处理……具体到线人,可以交给杜月生负责。”
“我明白!我刚才已经将他的几个手下给……”
刘继业挥手打住了张小顺的话,严肃地看着他:“这几个人的姓名是绝对机密!任何人、包括你哥都不准透露,明白吗!?”
张小顺慌忙点头。
虽然猜不透刘继业放走陈其美的用意,但张小顺相信一定会比单纯的‘此刻不必过于得罪广东’、‘浙江若落入光复会手中对我们不利,若能让陈其美去与光复会争夺,我们便可安稳布局。’这两个理由要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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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外滩码头上。
王东拎着大包行李踏上了小火轮的甲板,刚站直就看到戴着眼镜,留着胡须的李柱中笑眯眯地伸手过来。
“真巧啊右立!你也去杭州?”
“燮和!?你不是带领光复军的吗!?”
李柱中苦笑了一下:“什么光复军……我做好了工作的巡警、巡防营在江苏军入沪后都改投向了你那义兄了。我不愿见他,便带着剩下的十八名同志相伴去浙江。”
“现在杭州还在鞑子手上,等待着我们的光复行动!”
王东听到刘继业的名字就如同陌生人一般。
“燮和你若打算去杭州闹革命,再兴光复军,我就相陪到底!”
“太好了!有右立我们成功的把握就更高了!上海不行,我们在浙江再试一把!”
王东与李柱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307章 赴宁()
第三百八章赴宁
刘继业在上海前后只住了一个晚上,将上海实际上的市政府;上海维系会的组成构造大致敲定。乐—文会长定为刘继业本人,实际负责人则是两名协理虞洽卿和刘继嗣。
这其中刘继嗣掌管财务税收大权,虞洽卿则负责其余市政庶务。
上海光复一役,缴获的各式清廷款项,包括上海大清银行的存款在内总共达四百八十万银元。此外还有相当规模的军火都将运往江宁。数额虽多,但是刘继业既然开张准备打天下,那是多少钱都不够的。上海作为东南财税重地,既然已经被掌控手中自然要出钱出力。
按照刘继业最终与二人核算的结果,上海光复后基本上能够保证清朝的税率,即每月税收在三十六万银元左右。按照清廷的国税地税划分,其中有十三万银元是上缴中央的,剩余则地方留用。
此刻革命大业为先,经过一番协商和妥协,刘继嗣和虞洽卿答应将税率提高,并通过收缴旗人财产、裁退皂隶等等争取每月收入四十二万银元,其*三十万银元运往江宁、剩下的十一万则交给上海地方支出用。
同样,虞洽卿为了表达对军政府北伐革命的支持,准备在上海全市发起大募捐,承诺在一个月内再筹集出一笔二百六十万银元的款子。此外,江苏军政府马上将要发行的光复债券,上海也将认购一千二百万。
如此一来,刘继业在一个月内就将从上海一地获得七百多万银元的款子,以及随后一千二百万债券,上海士绅的支持不可谓不大力、虞洽卿也确实非常厚道了;他甚至自己以个人名义承诺认购一百五十万的债券。
而上海预计驻军一个协,协统暂定张小顺,一切军费由江宁中央支付,虞洽卿和刘继嗣并不过问。而作为交换,在上缴了税款后,上海的市政实施刘继业也承诺不多加干涉,而且上海将维持一支人数在一千二百人的巡警力量,由李平书负责领导。
上海的绝大部分官府财产全部转移给维系会,不过江南制造局以及闸北和南市的军营则交给江宁的中央政府。
如此最后协商下来,上海基本上处在半独立状态,除了军事和外交归江宁管辖、每月要上缴三十万银元之外,内政则效仿西方的自由市,由维系会大会自行处置。
当然,刘继业本人在上海有着巨大影响力,又是维系会会长,而且还有大量驻军,在与上海商绅达成这种地方自治妥协的同时,亦能保持住足够的控制力。
三月二十四日。
上海通电全国表示光复并归入中华民国江苏军政府,同时新成立的维系会也临时选出了十五名会董,并且派人与列强协商包括承认交战双方、接管前清的海关等事。
而刘继业一大早亦在热烈的欢送下登上了前往江宁的火车。
由于从江宁至苏州至上海的苏南地带都已经被革命军所控制,一路火车非常安全,而且随刘继业西行的还包括第四十六标的一个营,万一发生意外也能从容应对。
火车上,随着窗外田园风景一闪即逝,刘继业难得地闭上了眼睛休息起来。
从苏州起义开始,刘继业的精神就一直是紧绷的,没有一丝松懈。首先是在将蒋方震的第四十五标及炮兵队和骑兵队调往江宁接应后,从内部解决第四十六标的一批死硬分子,其中就包括曾经告密的标统艾忠琦。
解决艾忠琦等人的过程很顺利,他们被全部包围后除了有一个军官试图反抗被枪托打断了鼻梁之外,其余人都被关押了起来。而刘继业则随后进入江苏巡抚衙门控制住了江苏巡抚程德全。程德全本来就是开明官僚,也是立宪的极大支持者,对前阵子出台的皇族内阁亦深感失望。在刘继业的威迫利诱下,他眼见大势已去,整个江苏都将被刘继业所控制,总算同意响应革命。
拿下程德全后,凭借他的劝降信苏州很快就传檄而定,少数的巡警和巡防营都放下了武器,而苏州的满城本来就小、驻防八旗也不多,很快就被绝对优势的革命军攻占了。
待刘继业忙了一个晚上后,苏州就轻易被拿下了。
刘继业留下第二十三混成协协副敖正邦处理局面,安稳情况,自己亲自率领第四十六标大部就乘上沪宁线上被缴获的火车朝上海进发了。
到了上海后刘继业也来不及休息,马不停蹄地把几个重要事务都处理了,然后又急匆匆地往江宁跑。
这三天时间,刘继业加起来也只睡了五个小时,还多是在路上。
只是此刻虽然生理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刘继业的心情却极为亢奋!
革命终于开始了!经过长时间的布局和准备,终于一举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中国最富庶的整个苏南!以此为基地,好好经营,再加上国家主义的深入影响,刘继业自信不出几年自己就将有争霸天下的本钱。
现在的局势其实对刘继业极其有利!
首先是自身的实力;目前刘继业手中掌握了第二十三混成协、第十七协、以及以退役士兵组成的护厂队共九千六百人、全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能战部队。此外,在苏州、江宁和上海三个地方总共俘虏的清军部队高达一万七千人,其中不少士兵经过筛选后都能够补充入新部队中。此外,由于分别拿下了金陵制造局和江南制造局以及各地的缴获,刘继业手中的武器弹药非常充沛,闲余步枪高达两万多支、机枪一百多挺、山炮等小口径火炮五十多门,弹药上千万发。如此基础,再加上刘继业从三处收缴出高达一千四百多万银元的财货,短期内财力极为雄厚!
以此为基础,刘继业以第十七协和第二十三混成协为基础并下令征召此前退役的士兵、整编降俘、招募新军,在一个月内拉起一支全副武装三万人的部队并非难事!
而相应的,此刻周围局势也非常有利;首先是整个江苏一带的清军势力已经被一扫而空,驻扎扬州的十营江防营在张勋战死后也没了统领,更不可能渡江威胁。唯一的隐患是驻扎在镇江的第九镇第十八协,不过江宁张孝准已经派出了陶骏保等军官去劝降,加入革命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发生意外对方不愿归顺,凭借此刻聚集在江宁的绝对优势兵力,刘继业也有实力将第十八协生生吞下去。
其次,环顾四周,无论是浙江、江西还是安徽的清军都自身难保,别说出境进攻江苏,在革命浪潮被掀起的此时此刻,南方新军大量不稳的情况下,连保住自己的地盘都没什么可能!
唯一的威胁只有可能来自北方;但由于广州首义的原因,此刻清军的主力部队已经从河南沿着京汉线南下,准备接应已经南下湖南的湖北第八镇进攻广东了!
现在忽然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