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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完了大事,刘继业接受了宋教仁和虞和德的邀请,留下来共进晚餐。
饭桌上宋教仁聊到了东北的局势,以及间岛问题。在谈及日本人如何无耻地试图侵占中国领土后,在座的大家对日本人的情绪都变得很复杂起来。
“靠人不如靠己!日本与我终归是异族他国,支持我等革命也是为了其日本之利益……实不相瞒,最近一段时间日本政要皆躲着总理,就连最交好的犬养毅、和头山满,也避而不见。”
陈其美放下刀叉,抹嘴道:“钝初也不必凡事绝对,这宫崎滔天就是真正的好汉,甘愿为了中国之革命而四处奔走,是信奉大亚细亚主义之侠者。像他这样的日本友人,还是有不少的。”
对于革命党对日本人的亲睐程度,刘继业是很清楚的,也不愿意插入话题当中,而是由着陈其美与宋教仁讨论。
光复会起事,对自己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无论是文学社还是准备在安庆创办的重工业基地,都无法在这场动乱中置身事外……但是这场起义又能否成功?
刘继业一边切着鸭胸肉,一边沉思着。
前一阵子孙多森之兄长孙多鑫在天津病逝,孙多森北上奔丧之前,已透露出袁世凯希望其到北洋接任其兄长的职务。
是时候回江宁了!
第188章 初为棚目(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初为棚目(上)
“李虎子!!!”
操场上一声怒吼,让正在操弄着眼前马克沁重机枪的李虎子心头一跳。急忙回过头,只见第四队队官廖元正大步朝自己走过来。
李虎子迅速放下手中零件,笔直地跳了起来,朝廖元敬礼并大声道:“有!”
“操典第二章六款,对机枪枪口位置是怎么规定的!?”留着大胡子的廖元出身旧军,性格火爆,上前对着李虎子就是劈头大骂。
李虎子在摆弄机枪时过于专心,没有注意到枪口被自己弄得直指前方正在排队列的士兵们……一时不小心违反了操典,李虎子硬着头皮大声回答道:“对不起长官!”
廖元瞪了李虎子两眼,见他态度还算端正,后退了半步挥了挥手道:“赶紧给俺收拾!莫让执法官看见!”
“是!”李虎子急忙返回,将枪口转向无人的地方,花了五分钟将全部零件组装完毕并且上油后,然后示意棚副目兼正枪手、副枪手和供弹手三人一起抬起机枪送入仓库。
自从刘继业担任第三十四标标统后,就一直向徐绍桢申请调拨重机枪。等了整整一年多,才在张孝准接任标统的时候从上面发下来十挺,并由此在每个队成立了一个机枪棚。棚里四人,棚目做指挥官、一个副目做正枪手、一个副枪手还有一个供弹员。
李虎子进入第三十四标两年出头了,原本的新兵蛋子如今已经是而第二营,第四队的机枪棚正目,手下两名归他调遣的士兵和一个副目。名义上李虎子是直接归第二营管带赵昂管辖,但是实际上管带赵昂没时间、也没兴趣管什么机枪班的事情,因此李虎子平常还是归老长官,四队队官廖元管。
虽然刚刚被老长官骂了一顿,李虎子心情却还是很不错。
对自己能当上棚目、除了肩膀上多了一颗红点,每个月多拿一块大洋之外,李虎子最主要的还是很喜欢重机枪这玩意儿。
虽然名字有些绕口,叫啥‘马克沁’,但是这玩意儿打子弹忒快、突突突就是一片!射击的时候,浑身都在震动,看着枪口火光以及目标木靶被打得支离破碎,一下子就让李虎子爱上了射击重机枪的感觉。
正是对机枪的热爱,以及在休息的时候跑到阅读室刻苦学习机枪的机械知识、射击知识、战术知识等等,甚至将步兵操典中关于机枪的全部内容背下来,他才最终竞争得到了机枪棚目这个职务。
将机枪小心地放置在兵库里的位置,李虎子才带着两名手下离开。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一天的训练基本完成,马上就到晚饭的时候。
李虎子属于第一批进食堂的士兵,见里面还有不少空位就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
这时,有三个士兵结伴而入,他们看到李虎子后顿时眼前一亮,赶紧来到桌子前,其中一个长相略显猥琐的矮个士兵张嘴就是:“好久不见了……虎子哥……”
另一个一脸稚气的士兵皱起眉头,拍了对方脑袋一下,语气故作老成道:“啥虎子哥?人现在已经是棚目了!应该叫李棚目!”
“二狗、保财,都给我坐下!!”李虎子一说话,三个小兄弟立即听话的坐下,只有绰号二狗,学名为陈岸生的士兵朝打他头的张保财瞪了眼睛。
当初跟着李虎子一起参军的三个小兄弟;孙炳、陈岸生和张保财,两年下来也习惯了军队的生活,熬成了老兵。此刻穿着训练服看上去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再也看不出来当初码头上卖苦力的憋屈样子。只是四人除了陈岸生和张保财在一个队里之外,其余都分散开来,一起训练和吃饭的机会不多,因此李虎子对他们仨人结伴而行而感到奇怪。
“阿炳,你们仨今天怎么一起来了?”
孙炳将军帽放在桌上,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憨笑道:“这……不是,我们队和他们队搞对抗赛嘛、比障碍、比射击啥的,训练完了,就一起来吃饭来着。”
趁着饭还没上,在座的众人便好好地叙了叙,李虎子也顺便把他两个手下介绍给自己的三个小兄弟。孙炳和陈岸生态度都很友好,而张保财则对李虎子能有手下指挥非常地羡慕。
随着饭点的临近,进入食堂的人越来越多,李虎子等人周围都坐满了后,炊事员就拎着大桶大桶的饭菜端上了餐桌。
今天上来的菜是土豆炖鸡、炒大白菜,还有番茄汤,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浓浓的香气。一群训练了几天早就肚子咕咕叫的士兵立即冲了上去,熟练地夹菜、盛饭,不出片刻就将桶里的东西扫了个一干二净。
大家谁也不说话,卖力地吃饭,只能听到咀嚼、筷子碰撞碗的声音。
二十分钟吃完了饭、喝完了汤,士兵们便在炊事员的督促下离开了位置,留给第二波。
从食堂门口挤出去,李虎子一打听得知今天晚上轮到他们队上文化课,想着吃饭后没啥事儿,与几个手下告别后,就拉着三个兄弟找了操场边上的树下坐下,趁着凉风,好好叙旧。
都是李虎子从苏北带过来的人,孙炳、陈岸生和张保财还是以李虎子为哥哥,以他为核心。不过在聊天的时候,李虎子发现陈岸生似乎和张保财有些不对付,也不知闹了啥矛盾、俩人说话总是犯冲。不过想着原本陈岸生性格就急躁,李虎子还是让他多照顾照顾年纪最小的张保财。
倒是张保财,给李虎子很大的惊讶。当初在码头干事的时候,张保财性格最胆小、文文静静,瘦瘦小小的像个读书人多过苦力。后来进了军营后,听说没少被人欺负,还是同队的陈岸生为他出了头,再加上时间慢慢转变,才渐渐无人欺负他。
可是两年后的现在,张保财虽然面相还是偏嫩,但是无论是与陈岸生对骂、还是与李虎子说话的口气,都已今非昔比、显得颇为自信甚至自傲。
言辞之间,更是向往军官的生活,发誓一定要当上队官。
李虎子说不上哪里错了,对张保财能够改变自己懦弱的性格也很高兴,但总觉得自己这个小兄弟变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是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张保财文化似乎是长进了不少,听陈岸生说是他们队里面学习最好、识字最快的,还受过营管带的夸奖……李虎子没有细想,只是觉得张保财有文化了终归是好事情。
四人聊得还是很愉快的,大约一个小时后,李虎子便向三个小兄弟告辞,朝文化课的教课室走去。
与同队的士兵在门口排队,然后准时进入课室,在空闲的木头凳子前站着,然后就看到第三十四标第一营管带徐立由大步走了进来。
“敬礼!!”前排的一名正目大喊了一声,全体同时朝徐立由举手敬礼。
徐立由简单地回了一礼,脱下军帽后说了一声:“坐下”
一阵椅子的移动声,片刻后徐立由从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中华民族’。
“上一次给诸位讲课的王启明队官,讲了我中国之历史、讲了我汉唐时如何威震四方的故事。今天,就由本官讲讲当今之中国!”
“诸位都看过刘标统所著之《强~国~军》,也都在文化课上仔细地分析了……来,谁能复述一下,西方列强之所以强大,之所以能够在咱们大清头上拉屎的原因是什么!?”
大家这一年多无数次地学习‘强****’的内容,不少士兵都几乎能够倒背如流,自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难。
徐立由话音刚落,就有三分之一的人举起手来。
徐立由随意挑选了后排,正好点到了李虎子。于是李虎子就站起来,先大声汇报道:“第二营第四队机枪班棚目,李虎子!”
“刘标统所指出之列强优势有三;一曰民族主义、二曰工业社会、三曰尚武精神!”
大老粗一般的李虎子,却异常熟练的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来,让徐立由满意地笑了笑,挥手让其坐下。
“今天,就由本官着重就民族主义讲上一讲!诸位且听,我大清国、也即是中国,有民族无数。且不说大部分的汉人、还有紫禁城里、这江宁满城里头的满人,在长城之外还有蒙古人、在玉门关之西还有回人、在青藏还有藏人。这些人,虽语言不同、习俗各异,却都是我中国之一部分!因此,东京的梁任公便想出一词语来,将所有这些民族都包含在内,就是中华民族!”
学习了那么久,在场的士兵已经没有人不知道梁启超的大名,因此都拿着纸笔在记录着。
要是后面文化课考试里,问‘中华民族’是谁提出来的,而没有回答是梁启超的话,那可对最终考核成绩不好!考核成绩则关系到饷钱的多寡,和有无‘惩罚性’任务,因此大家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文化课,上课的时候都在用心做着笔记。
‘民族主义,中华民族。’
第189章 初为棚目(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初为棚目(下)
李虎子也在卖力记录着徐立由的话语,只是越记录越觉得迷惑……
这中华民族,究竟是个啥子东西?这徐管带根本没有说清楚啊……?而且从他的话里话外看,分明是说这满人与汉人不是同一种族的嘛!
如李虎子这样困惑之人不少。随着大家逐渐从识字变成有点文墨,在学到许多东西,接触到很多道理和知识后,在军官们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已经有一部分士兵开始能够思考一些问题,比如说这汉人与满人的关系……这中国如何会沦落今天的地位,等等。
“……总之,中国若想独立富强,不再被别人欺负,就一定要完成中华民族的构造!中华民族怎么构造呢?就需要我们主体民族,汉人来负起责任!只有我们汉人觉醒、成为国家之主人了,这中国才有救、中华民族才能成立!”
一个多小时的课上下来,士兵们就觉得只有徐管带最后一句话才合理、听着舒服。
徐立由表面上平静,其实从上课起就一直在注意观察。自己在讲到满汉一家、什么忠于清廷时,不少士兵露出了反感乃至困惑的表情。而待自己说到汉人如何如何,应该怎样怎样,我们汉人多伟大的时候,大部分士兵则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这种不停地上课,无时无刻不在暗地里灌输汉人应该独立自强的观念,提出这一方法的前任标统刘继业和现任正参谋王光照,徐立由是相当佩服的。
想当初,徐立由他自己便是在这样的灌输下,最后接受了革命的思想,在王光照的介绍下加入文学社,并且从一个单纯的种族革命者、一个单纯的排满复汉者变成了国家主义信徒,致力于建立一个公平公正之国家,消除世间之不平等。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现在还不是在军营里宣扬国家主义的时候……
这让深信国家主义的徐立由有些遗憾,自己信奉的主义依然只能在文学社的小圈子中讨论。虽然如今文学社人数经过两年发展已经达到了六十余人,都是革命者并且赞同或者信奉国家主义,但是对于创建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家而言,这点人只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文学社人中,真正如他这般完全信仰国家主义的,除了王光照等老人之外,就只有寥寥六、七人而已。
对于徐立由而言,他经过刘继业和王光照的灌输,从而自我觉得是四万万当中极少部分的‘先觉者’,是独特的、是特殊的、应为民先驱。这种使命感,和自我优越感是使他对国家主义以及文学社这一团体产生认同和归属的原因。而作为‘先觉者’,就应该承担起唤醒‘沉睡者’的使命,为国家主义的最终实现而努力!
无论是徐立由还是王光照,亦或是张孝准。他们在对刘继业所提出的国家主义赞同钦佩的时候,对国家主义的理念认同并将之视作真理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其背后、一个公平公正的国家的诞生所意味着什么。
在这美好的理想背后,客观的利益的再分配、社会的改革所必然带来的血腥,自己所属的阶级利益的转让……自己割自己的肉……这些东西他们并不曾想过,只是一如绝大部分理想主义者一样,相信美好地理想、潜意识地排斥那些阴暗面。
不过不管徐立由如何坚信只有国家主义能够救中国,他也明白发展国家主义的第一步是让广大的军官、士官和士兵们先转向革命。只有同情革命者,才有可能同情国家主义……
单从传播革命思想而言,第三十四标内文学社军官们,通过在文化课中打着‘忠君爱国’的幌子进行革命宣传,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让许多士兵的思想变得倾向于革命……
而由于他们的手段缓慢、隐蔽,而不像其他革命团体那么露骨直白,使得效果慢的同时,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警惕。
像李虎子等人,就已经在引导下渐渐意识到了当今这个朝廷的不合理之处,甚至隐隐觉得这社会、亦有哪些地方不大对劲。
又一堂文化课上完,第四队的士兵和士官向徐立由敬礼,然后便有序地离开课室、朝宿舍返回。
一群士兵结伴走在路上,李虎子与身旁一个交好的战友打趣聊天。
当兵两年多,李虎子已经完全熟悉了军营里的生活;有规律、有纪律,每天都很幸苦操劳的生活。一天不是体能训练就是技能训练,要不就是战术训练,总之每天长官都会变着法子地弄出新花样来。到了晚上,除了每周固定两次的文化课之外,爱打篮球的打篮球、爱读书的上阅读室去……李虎子听说三营前一阵子弄出了个啥子足球出来,据说很受欢迎已不下于篮球,想着过几天休息的时候去看看。
“哎虎子,你听说了吗?咱的刘标统再过几天就要回来啦!”
与李虎子一个上下铺的项童走到其身旁,友好地笑着拍了拍其肩膀。
刘继业作为第三十四标的创始者,又是担任标统最久,创立了一系列的第三十四标独有的规则、久为全标的上下官兵所敬畏,无人不知他即将的担任第十七协的消息。
“谁人不知?全标怕是你最后才知道的吧。”
项童眉毛一挑,睁大了眼睛指着李虎子道:“虎子!你这可就不是了!咱不说全标消息最灵通,那起码也是咱队里头的第一!你自己说说,当初林管带的大事情,那不就是咱先最先知道的吗!?”
李虎子吓了一跳,见周围没人,赶紧捂住项童嘴巴,在他耳边怒道:“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上官已经警告过了,谁都不许提林管带谋反之事!”
前第二营管带林述庆。
官方说法,也是第三十四标在全标内作出的通告解释,林述庆是秘密革命党,试图响应萍浏醴暴乱,在第三十四标发动起义并打算趁高级军官开会时将他们一网打尽。结果被标统刘继业发现,关押在小屋的时候偷袭前来询问的刘继业,结果被击毙。
这便是第三十四标的林述庆事件。
除了林述庆外,第三十四标的第二营还有三名军官和两名士官被以乱党的名义处决。
这件事件对第三十四标的影响不可谓不大;除了让士兵们认识到‘军法’的残酷性之外,也在某种程度上激起了部分倾向革命的士兵对满清的怨恨。
第三十四标的情况自林述庆事件之后就变得复杂起来。大部分士兵对军法和标统刘继业、标副张孝准、执法官方振武等高级军官更加畏惧。少部分倾向革命的士兵中,知道有那么一个高级军官组成的革命圈子的小组也大致知道标统似乎也是同情革命之人,因此只是单纯替同志之间的互相残杀而感到惋惜。还有绝少一部分更加激进、更加革命的士兵并不知道文学社的存在,想当然地将标统刘继业视作满清的走狗……
而军官当中,由于所有倾向革命之人都已加入文学社,因此剩余的极少部分保守军官只是单纯为处决了林述庆而叫好。
当然,文学社内部因此也发生过相当大的争执;尤其是那些对国家主义只是半信半疑的军官,虽然明面上还是服从刘继业的命令,但是暗地里对其手段也有非议。毕竟他们如张孝准那般认为这林述庆虽然过分,却罪不至死!更何况他也是革命的同志,又是同僚一场。不过这些都被刘继业极高的威望所压制,至少从表面上看大家都服从了刘继业的意志。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萍浏醴起义失败后同盟会发动的数次革命也都失败了,也让少部分的有异议的军官们慢慢认同了刘继业的观点。
至于底层,大部分士兵还是如李虎子和项童这般,内心对革命有所倾向、对长官也很尊重,但是远未到为了理想而牺牲的地步。
因此李虎子也不愿意与项童聊犯禁的事情,尤其是这其中涉及了在第三十四标上下官兵中有着崇高威望的刘标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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