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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贾宝玉站在中央,手上、身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那素来喜庆的一张娃娃脸,更是罕见的多了几分沉稳。
“你……”
孙绍宗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自己动手杀了那赖大?!”
要真是这般,孙绍宗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贾宝玉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这一身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听孙绍宗提起这一身的血,贾宝玉目光便有些迷离,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清明,深施了一礼道:“这正是我来找二哥的原因,其实方才……”
却说半个多时辰前。
贾宝玉几乎是一步一蹭的,出了田庄的大门,眼见两辆马车就在前面,却并未见那焦大的踪影,他一颗心便也渐渐沉到了谷底。
行将就木的老人家,果然是靠不住的!
就在此时,赖大乘坐的马车后面,却忽然闪出个哆哆嗦嗦的身影,在哪里抄着袖子直嚷道:“驴日的,你们怎走的这么慢,你焦爷爷这两条腿都快撑不住劲儿了!”
赖大见是他躲在车后,下意识的扫了贾宝玉一眼,心中先是有些猜疑,随即却又释然了——这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八十老翁,又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他不客气的质问了一声:“焦大,你在这里作甚?”
“什么?你要接我回去住?”
焦大慢侧着耳朵听了,却是缓缓摇头道:“我只回宁国府,你家我是不去的。”
这老东西!
眼见他连话都听不清楚了,赖大心中更是不屑,上前大声道:“没人要接你回家!我……”
还没等赖大把话嚷完,那焦大的身子却忽然往前一倾,正撞进了赖大怀里!
只见赖大的表情瞬间便凝固了,接着一把攥住了焦大的腕子,嘴里赫赫有声的道:“你……你……”
焦大见他还能挣扎,又挣命似的往前一拱,两人便叠罗汉似的倒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
荣国府的几个奴才这才反映过来,慌忙上前,搀扶的搀扶、撕扯的撕扯。
“那个敢动老子!”
焦大仰头嚷了一声,声音暗哑低沉,又透着几分气短,按理说该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但那几个奴才却如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奇形怪状的僵在哪里。
半响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杀……杀人啦!”
众豪奴们便连滚带爬的逃出去老远。
却原来焦大这一抬头,竟露出柄寒芒烁烁的匕首,而那匕首的尖端,则正斜斜的插在赖大心窝上!
“救……救我……快救我!”
然而便在此时,那赖大竟也扬头哀鸣起来,却原来焦大毕竟年老体衰,因此虽然两次发力,却仍未能致他于死地!
“球囊的,这身子骨果然是不中用了。”
焦大咒骂了一声,用手扶稳了那匕首,又将头高高扬起,猛地一头锤砸在了那把柄之上!
噗~
狂涌而出的鲜血,顿时喷了他一头一脸。
然而那赖大竟还是未死,瘟鸡似的伸长了脖子,拼尽全力嚷道:“义忠亲……”
砰~
又是一记头槌砸了上去!
赖大腔子里的气,顿时散去一多半,到了嘴边儿的嘶吼,也便化作几个断断续续的呢喃:“铺子……股……”
砰~
第三记头槌,彻底带走了赖大所有的生机。
焦大却仍是不放心,又使劲捶了两下,见赖大再无半点反应,这才气喘吁吁的挺起了那青肿的额头,哈哈笑道:“乖孙儿,焦爷爷我杀人的时候,连你爹都还没断奶呢!”
说着,他便想挣扎着站起身来。
谁知这一起身,才发现赖大那只手,仍旧死死抓在他手腕上,挣了几次都挣扎不开。
最后他只得喘息着停了下来,向贾宝玉招呼道:“哥儿,过来帮我一把。”
贾宝玉见他那一张梯田似的老脸上,还在淋淋漓漓的淌着污血,有些甚至已经淌进了他嘴里,他却兀自笑的畅快淋漓,直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一时间莫说上前帮忙,当即便被吓的倒退了两步。
焦大眼中闪过些许落寞与失望,默默的垂下头,又与那只手搏斗起来。
此时田庄门口足足站了二十几人,却静的出奇。
所有人都失魂落魄一般,看着那皓首苍髯的老者,骑在赖大尸体上竭力掰扯着,即便是赖大带来的亲信,也生不出要过去阻止的念头。
好半响。贾宝玉忽然向前迈了半步,然后又是半步,最后干脆大步流星一般,赶到了焦大身前,红着眼圈咬着牙,伸手使劲掰开了那赖大的手掌。
“哈……哈哈哈……”
焦大甩着手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眼见宝玉要搀他起来,却伸手指着那匕首道:“那是太爷赏的东西,哥儿先替我收起来。”
宝玉看着那深深楔入赖大心窝的匕首,两条腿抖的山摇地动,却还是缓缓的俯下身,颤巍巍的攥住了那匕首,猛地用力一拔……
回忆到这里。
宝玉从袖筒里取出一只匕首,神情恍惚的摩挲着,道:“那一刻我心里后悔的紧。”
“后悔?”
孙绍宗奇道:“后悔杀了那赖大?”
“不!”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咬牙道:“我后悔自己没有亲手杀了他!祖宗留下的基业,原该由我这做儿孙的亲手守护才对!”
孙绍宗与他对视了半响,忽然也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你现在明白也不算晚!”
顿了顿,又道:“既然赖大已经死了,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焦爷爷不肯躲起来。”
贾宝玉这才想起了正事,忙道:“还请二哥想个办法,千万不要再连累了他老人家!”
原来是为了这事。
孙绍宗眼珠一转,立刻反问道:“那焦老伯多大年纪?”
宝玉不确定的道:“好像……好像八十有六了吧。”
“那就简单了!”
孙绍宗呵呵一笑:“根据大周律,凡八十以上者,除谋逆不赦之外,皆可酌情免罪!”
第158章 栊翠庵()
【今天至少还有两到三章。】
堂堂荣国府,查账查死了两个管家,甚至还有一个是被八十老仆所杀。
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足以让后人脑补出一部八点档狗血剧!
放在大周朝,自然也是引得物议沸腾,到最后便连广德帝都被惊动了,为此一连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是叮嘱各家外戚量力而行,不要为了省亲一事铺张浪费——不过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该修的早修的差不多了,因此这旨意纯属马后炮。
当然,荣国府等外戚世家,免不了要诚惶诚恐的上表请罪。
至于第二道旨意,则是有感于八十六岁忠仆誓死护主,特召城内七十岁以上的老翁,在万寿节当日进宫饮宴。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老翁,都有进宫贺寿的资格。
为了避免老头们高兴过度,不小心死上几个,把个喜事变成丧事。
礼部专门下了公文,要求顺天府严格把关,将那些行将就木的统统排除在外,只有堪称老当益壮的,才可以进宫参加寿宴。
这就是标准的‘皇帝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顺天府的各级官吏接到命令后,立刻开始满城搜罗大夫——是老当益壮还是行将就木,自然要由医生说了才算。
另外,这也是为了推脱责任做的准备,万一真有人死在宫里,就可以拿问诊大夫当替罪羊使了。
等好不容易给京城里所有的老翁,都做了一遍身体检查,布置防务的事又已经迫在眉睫了。
于是顺天府众官吏,不得不加班加点的紧忙活。
到了十月十三这日,上上下下所有事宜,终于都打典的差不多了,韩安邦和贾雨村这才法外开恩,让众人轮流休沐一日,好养足精神备战十月十七的万寿节。
当然,这个‘众人’指的是有品级的官员,那些不入流的小吏、衙役们可没这等好命,还是得继续操持差事。
孙绍宗轮在第二批休沐名单里,也就是十月十四。
因阮蓉怀孕已经将近七个月了,最近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每日里求神拜佛,就巴望着能生个儿子。
为了帮她缓解情绪,孙绍宗便准备趁着休沐这日,再带她和香菱出去消遣消遣。
只是十月十三散了衙,回到家里商量了半天,却始终没能定下个准地方。
盖因阮蓉一一提起的,不是和尚庙就是尼姑庵,显然还是打着要去拜佛求子的主意。
这次本就是为了让她放下心事,孙绍宗才提议要外出游玩的,如何会答应去什么寺庙?
正僵持不下,石榴忽然送来张帖子,却是贾府的省亲别院正式宣告落成,贾宝玉便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孙绍宗明日去瞧个新鲜。
“对了!”
孙绍宗立刻有了主意:“你不是早想去看你那干妹妹么?不如咱们一起去荣国府转转如何?”
这提议非但阮蓉满意,连香菱也是雀跃不已。
毕竟她在荣国府也住了有些年头,交好的姐妹尽在其中……尤其眼下薛家已经搬了出去,她也便没了什么顾忌。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孙绍宗先让人在车厢里,铺了好几层棉褥子,直到踩上去像是陷入云团里似的,这才亲自护着阮蓉上了马车。
至于香菱,则是和石榴、芙蓉坐到了另外一驾马车上。
一路不疾不徐的到了荣国府,便见贾宝玉早在门外候着。
短短十几日不见,他似乎又有些蜕变,气质比以往沉稳了不少,就连那最爱的大红衣裳,也换成了一身低调的玄色。
“二哥。”
他上前拱手一礼,孙绍宗却不急着下马,而是探头笑道:“你蓉姐姐也跟着来了,如今她身子实在不便,且容我先扶她下了马车,再过来寻你。”
说着,便亲自驾着马车,往贾母所在的前院行去。
到了那二门前,他小心翼翼的将阮蓉扶下了车,又目送阮蓉和香菱被几个婆子丫鬟迎进去,这才折回大门处与贾宝玉汇合。
上上下下将贾宝玉打量了半响,不由哈哈笑道:“你这脸上的婴儿肥瘦下去,倒显得更俊了些,单看这一张脸,怕也就那柳湘莲可比了。”
“柳湘莲?”
“呃……”
孙绍宗这才记起,他还没见过柳湘莲,便随口道:“是我家故交之子,最近与冯紫英很是投契,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既是二哥的朋友,又和冯家哥哥投契,那我可一定要好好认识认识。”
贾宝玉说着,抬手往里一让,道:“二哥,咱们先去别院转转如何?”
“我正要瞧瞧你家那园子,究竟修成了什么模样。”
两人说说笑笑,便进了那大观园里面。
宝玉一一指着那景致,解说着这处为甚叫做‘曲径通幽’,那里又为何唤作‘沁芳’,‘有凤来仪’是什么名堂,‘稻香村’又有何妙处……
桩桩件件,各种典故竟皆是信手拈来。
“都说你平日不喜读书,依我看倒是错怪了你。”
孙绍宗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道:“那焦老伯如今住在何处?待会莫忘了带我过去打个招呼。”
那日领着焦大在府衙走了个过场,一路上孙绍宗与这耄耋老者,倒是聊得极为投契。
焦大更曾再三感叹,若是荣宁二府的儿孙,能有孙绍宗三成本事,也不至于被一群宵小欺瞒。
贾宝玉脚步一滞,无奈的摇头苦笑道:“焦老伯说自己是东府的人,说什么也不肯搬过来住,如今又回了那庄子里——不过瞧着西府的面子,如今也被委了管事的名头,又拨了两个老实人过去伺候着。”
这倒并不出孙绍宗所料,以焦大的功劳,当初但凡肯放软些身段,也不至于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对了。”
贾宝玉忽然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宫观,道:“那栊翠庵里住着一位奇人,二哥既然来了,可万万不能错过。”
说着,便待着孙绍宗到了那栊翠庵里,向那守门的小尼姑交代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带发修行的妙龄女尼,便婷婷袅袅从佛堂里出来,只见她用素白轻纱裹着青丝,眉目依稀恍如画中,手持一柄青玉拂尘,足蹬莲华底儿的皂靴……
远远一瞧,真好似观音大士临凡一般。
却听贾宝玉介绍道:“这位便是名震京师的‘神断’孙大人;孙二哥,这位女菩萨名唤妙玉,佛法、才学、诗情那都是一等一的!”
第159章 栊翠庵里讽妙玉()
妙玉?
不就是当初程日兴举荐的那个女先生么?
孙绍宗这里只是惊讶,那妙玉却骤得沉下了面孔,将水袖一甩,齿冷道:“原来是孙大人当面,贫尼这厢有礼了!”
无论那个佛门宗派,也断没有这样行礼的。
贾宝玉只瞧的一愣,却不知这究竟闹得是哪一出。
孙绍宗心里却明白,这假尼姑约莫还在恼恨程氏那句戏言,倒也懒得跟她计较什么。
便笑道:“当日我想给香菱请个女先生,便有人推荐了这位妙玉师父,可惜那传话的不晓事,胡说了几句,倒让小师父给误会了。”
“原来如此。”
贾宝玉这才恍然,拍手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一桩缘分!”
因又对妙玉嬉笑道:“既如此,不如姐姐便与孙二哥吃上几杯茶,来个相逢一笑泯恩仇如何?”
谁知那妙玉听了这话,竟将那白玉也似的下巴一抬,冷笑道:“孙大人,倘若今日你我并非在荣国府里相见,却不知这误会,还是不是误会?”
感情她见孙绍宗所说,与那日程氏的言辞截然不同,非但不觉得这是什么误会,反以为孙绍宗是畏惧荣国府的权势,所以才不敢再提‘纳妾’一事。
于是那心里除了不忿之外,竟还添了几分轻蔑!
孙绍宗虽然不愿意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但好意解释之后,竟还被如此冷嘲热讽,心下顿时也生出了几分恼意。
“既然你觉得这不是误会,那便不是误会好了!”
他将胸膛一挺,换上副狞笑道:“宝兄弟,你也莫怪我不给你面子,今儿我非把这女子扒光了,带回家里做个暖脚丫鬟不可!”
说着,那鹰鹫也似的眸子,便大刺刺落在那妙玉胸前,两只大手左右张开,扑上来便要撕扯她的衣服!
“二哥不可!”
宝玉惊呼了一声。
“你……你做什么?!”
那妙玉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她虽然名为女尼,却从来不见什么香客,因此那见过这等好色狂徒?
眼见孙绍宗两只臂膀,已经堪堪到了自己胸前,只吓的她护住胸口,尖叫着向后避让,谁知脚下一绊,却是摔成了滚地葫芦!
她却也顾不得疼,手足并用的爬将起来,便要躲进佛堂之中。
“哈哈哈……”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孙绍宗肆意的笑声,那妙玉百忙之中回头扫了一眼,就见孙绍宗竟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上除了不屑之外,却哪还有半点轻浮之意?
“还以为遇到个强项令呢,原来也不过就是色厉胆薄罢了!”
“况且修佛之人,一味尖酸刻薄,却不知宽恕忍让,也敢自称精通佛法?”
“还有这什么鸟庵,里里外外无一处不是金银堆砌而成,你自己更是将‘荣国府’三字挂在了嘴边儿,分明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也好在我面前自诩清高?”
孙绍宗说到这里,也将袖子一甩,嗤鼻道:“似你这般女子,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未必愿意纳你为妾,你却在那里矫情个没完,当真是可笑之极!”
顿了顿,他又向贾宝玉瞪眼道:“这等人,就连焦老伯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你也好意思说是什么奇人异事?”
说着,毫不犹豫扭头便走。
“二哥、二哥!”
贾宝玉追了几步,回头见妙玉又羞又愤,竟已然落下泪来,终究不忍就这么走了,只好嚷了声:“二哥且在外面等我一等!”
便回头去安抚那妙玉。
却说孙绍宗出了栊翠庵,心下也自有些不爽,便没理会贾宝玉的交代,自顾自寻那好风景处一路闲逛。
正不知身处何地,忽听前面凉亭里争吵之声大作,举目望去,竟是贾琏与王熙凤在里面撕扯。
孙绍宗好奇的往前凑了几步,掩在那花草丛中细瞧。
只见那王熙凤比往日清减了不少,用杏黄色的缎子往当间一束,愈发显得胸耸臀硕、纤腰如柳,但那眉目间的凌厉却是丝毫不弱。
就听她指指戳戳的嚷道:“贾琏!旁人倒也罢了,你竟然也来磕碜我?!不妨先摸着你那被狗啃过的良心想一想,我落到现在这般境地,又是为谁挡了灾?!”
那贾琏显然是理亏,直遮拦道:“别嚷、你嚷什么?我也不过是气闷之下多喝了两杯,一时乱了心性,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王熙凤恼怒更胜,一指头一指头的,直往贾琏眉心上戳,嘴里更是丝毫不留情面:“你当我只说今日么?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脏的丑的,你还少招惹了不成?”
因那查账一事,她如今已经被免了管家主母的身份,因此倒有大把时间,去查访贾琏那些风流韵事。
见贾琏还要反驳,她又恶狠狠的啐道:“若只是女人倒也罢了,那兔儿爷卖屁股的勾当,你竟也做的出来——我呸~只是说一说,我都替你牙碜的慌!”
啧~
记得当初在扬州时,贾琏还说自己不爱那‘谷道热肠’之乐,想不到才短短一年时间,丫就已经被掰弯了!
贾琏此时刚与小厮‘掰过几次码头’,倒还远远做不到薛蟠那般坦然。
因此一听这话,当即是又羞又恼,抡起巴掌胡乱往王熙凤身上招呼,嘴里骂道:“你这婆娘再敢胡说、再敢胡说……”
那王熙凤也不是好惹得,立刻也张牙舞爪的乱挠起来,嘴里直道:“有本事你便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孙绍宗在旁边瞧着,心下却是冷笑不已,当初这王熙凤算计自己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