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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几个衙役如蒙大赦,你争我夺的冲了出去,大厅里却也随之静了下来。
众道人依仗天师府近来的声势,或许敢在一定程度上对抗朝廷官员,却绝不敢在宏元真人面前生事。
不多时,就见宏元真人自门外昂首而入,一众道士们忙‘师父、师伯、师叔’的尊称着。
宏元真人却一概不理,定定的到了孙绍宗身前,凝目与其对视着,好半晌,才开口道:“听说孙少卿有几个问题,要本座亲口回答?”
“不错。”
孙绍宗微一颔首,随即开门见山的问道:“真人的大弟子马义真身高几尺?”
“六尺有余。”
“对这府上的地形可否熟悉?”
“自然熟悉。”
“那本官方才询问时,真人缘何一口咬定,天师府众人并无身高六尺往上之人?”
“马义真十数天前就已离京,如何能做下此事?既然没有嫌疑,自然无需提及。”
“听说与他同行的,是真人的三弟子与五弟子?”
“正是。”
“那真人又怎知,他不会与两名师弟合谋,暗中潜伏在京城……”
“孙少卿!”
宏元真人打断了孙绍宗的话,狭长的眸子毫不畏惧的与孙绍宗对视着,一字一句的问:“你往日断案,难道凭借的就是这‘莫须有’三字?”
孙绍宗默然与他对视了半晌,忽的咧嘴一笑:“真人说的是,方才我一时口误,同行的三人彼此不和,又怎肯沆瀣一气?其实是马义真与刘义伟二人,先合谋杀了赵义雄,然后又……”
“孙大人!”
宏元真人再次打断了孙绍宗的话,言语也愈发不客气起来:“我虽敬你有青天之名,却也不能任你空口白话,污了我徒儿的清白!”
顿了顿,他又道:“再者说,义真是我的内侄,义伟是我的族侄,他二人无缘无故,又怎会欺师灭祖、罔顾伦常的杀害拙荆?!”
“无缘无故?”
孙绍宗嗤笑一声,随手从袖筒里抖出个小册子,往宏元真人面前一递,道:“是不是无缘无故,真人心里清楚,本官却也不糊涂。”
宏元真人的目光,落在那蓝皮小册子上,不自觉的便阴鸷了些,口中却仍是波澜不惊:“这是何物?”
孙绍宗把那册子往上一扬:“自然是尊夫人的验尸记录。”
宏元真人的左手,也下意识的往上抬了抬,不过离着那册子还有好远,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随即,他干脆就把手垂了下去,摇头道:“孙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这倒是让孙绍宗有些出乎意料,他愣了一下,见宏元真人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当下干脆把那验尸报告翻开,选取其中一段念道:“尸体x房、腹部、后臀,均发现有深浅不一的斑点,根据临时请来的几名稳婆判断,死者生前已然怀有身孕,而且在三个月往上。”
说到这里,孙绍宗又把那册子合拢,向着宏元真人扬了扬,道:“真人,这总不是‘莫须有’之物吧?还是说,要让仵作将证物取出,请你亲自过目才肯相信?”
宏元真人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甚至人群中有几人,也是惊疑不定的模样。
但更多的人却是莫名其妙,甚至有人忍不住嚷道:“这是什么意思?师伯母怀有身孕,同马师兄等人又有什么干系?”
其实孙绍宗原本,并没准备把这件事情,在众人面前揭露出来。
可偏偏宏元真人不接招,他也只好公之于众。
眼下既然开了头,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自己没底气,故而孙绍宗听到有人质问,当下嘿然一笑:“和马义真等人有什么干系,眼下还难以定论,但这孩子同宏元真人却是全无干系!”
这下可真是全场哗然了。
“荒唐!你怎敢如此污蔑我家师伯!”
“师娘进京已有五个月了,怀有三四个月的身孕,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师父与师娘向来恩爱……”
“我师叔乃是陛下敕封的真人,你怎敢胡……”
“本官当然敢断定!”
孙绍宗先是一声厉喝,打断了这种种的质疑之声,随即环视全场,冷笑道:“否则宏元真人就犯了欺君之罪,而你们天师府上上下下,也一样脱不开干系!”
顿了顿,他才又补充道:“因为宏元真人曾亲口说过,为陛下炼丹时,是不能亲近女色的。”
这下堂上哗然之声更甚。
但很快的,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积。
那些城府深的,各自眼观鼻鼻观心;而更多的人,则是难以置信的望向了宏元真人。
“唉~”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宏元真人突然长叹道:“本座方才细思她往日种种,就已然有所预料,却不曾想……不曾想……”
说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想我刘宏元一生自负无愧于天,却不曾想、不曾想……哈哈哈……”
那笑声悲凉萧瑟,他瘦高的身躯也摇摇欲坠,直瞧的众人无不扼腕。
唯独孙绍宗先是暗骂了一声‘戏精’,随即又皱紧了眉头。
按照现有的种种线索推断,马义真和刘义伟,必然是受了宏元真人的唆使,才会杀了赵义雄与马氏。
只要马义真和刘义伟当中,有一人落网并招认实情,那他此时即便再怎么掩饰,也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但宏元真人此时的表现,却让孙绍宗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若是马义真和刘义伟不肯招认,又或者‘无法’招认呢?
届时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证据,能锁定宏元真人是幕后黑手。
再往深里想,宏元真人此时虽大大的丢了颜面,但他却是为了给皇帝炼丹,才冷落了自家娇妻,进而被戴上了绿帽子。
只要之后他不被牵扯进此案,皇帝必然会有所抚慰……
啧~
这厮该不会一开始就做好了,要将绿帽身份公之于众的准备吧?
“大人、大人!”
就在此时,一个衙役飞奔近来,扬声禀报道:“尸首已经送过来了,而且我等在……”
“让黄斌先进来说话!”
孙绍宗急忙打断了他的禀报,不由分说的道:“尸体什么的,都先留在外面!”
第848章 卖惨()
【这两天真的是事情太多,更新不稳定,不过我肯定会爆发的——以半年奖的名义!】
宁国府。
灵堂西北角的回廊里,孙绍宗跨坐在一张酸梨木的高背椅上,双手环住椅背,将大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两只鹰鹫也似的眸子,望向斜对面唱经的草棚。
准确的说,是望向端坐在上首的宏元真人。
此时的宏元真人,与昨晚又有不同。
一双丹凤眼满含着忧郁,两道卧蚕眉紧锁着酸楚,再加上那苍白的面孔、乌青的眼袋……
他越是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越是让人忍不住探究背后的真相!
因此这经还没念上几句,宏元真人成了绿帽接盘侠的消息,就已经插上翅膀,飞出了宁国府的大门。
当真是卖的一手好‘惨’!
估计要不了多久,宏元真人因为炼丹被绿,却依旧遵从皇帝的圣旨,来宁国府做法事的消息,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再然后……
应该就是师徒情深的苦情大戏了吧?
“大人、大人!”
似乎是为了呼应孙绍宗心中的猜想,这时陈敬德大呼小叫着奔了过来,一路引来了无数惊疑的目光。
眼见他提着袍子,满脸亢奋的模样,孙绍宗暗道了一声果然,也不等陈敬德开口,就抢先问道:“是在哪个城门拿住的?拿住了几个?”
陈敬德到了嘴边的禀报,一下子被噎了回去,瞠目结舌的望着孙绍宗,连官袍都忘了放下,瘟鸡也似的杵在那里。
好半晌,他才又反应过来,忙挑起大拇哥啧啧赞道:“大人果然是神机妙算!今儿一开城门,那马义真和刘义伟二人,就想从东便门混出城区,结果被咱们埋伏下的官兵当场拿获!”
听他要说的果然是这个,孙绍宗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随即不咸不淡的吩咐道:“既然拿住了,就带回衙门,让杨寺丞好生审一审。”
“让杨寺丞审?!”
陈敬德吃了一惊,随即犹豫着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的提醒道:“大人,这可是钦命要案,杨寺丞昨儿又没出过什么力气,您何必要将功劳让给……”
“啰嗦什么。”
孙绍宗不耐烦的一扬手:“眼下也不知贼人还有没有余党,本官自然要在这里守着,以免天师府的人再有什么差池。”
陈敬德闻言又是一愣,继而就有些莫名其妙。
昨儿不是已经认出,那尸首是宏元真人的三弟子赵义雄了么?眼下马义真和刘义伟也已经落网,却哪还来的什么余党?
但看孙绍宗转过头去,显然没有再解释几句的意思,陈敬德也只好带着一头雾水依命行事。
而等他离开之后,孙绍宗便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卖‘惨’的宏元真人。
真人府在城北,而马义真、刘义伟却选在东便门出城,显然是打着直接从码头乘船南下的主意。
若非孙绍宗在昨天晚上,就已经锁定了他二人的嫌疑,说不定就让他们成功潜逃了。
如此说来,宏元真人最初的计划,倒也未必就是要卖惨——再怎么一箭双雕,那绿帽子的名头,却是戴在头上就摘不掉了。
不过他昨天的表现,却又不像是临时起意。
约莫是早就准备好的备用方案,若是马义真、刘义伟二人成功脱逃,就把这两桩案子当成是敌对势力所为。
若是其中出现什么变数,就舍了‘虚名’求个万全。
啧~
这厮倒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按照眼前这局势,他甚至都不用担心马义真、刘义伟二人,敢背叛出卖自己。
毕竟这世道可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而是赤裸裸的人治。
出于义愤‘清理门户’,和受师父指使杀死师娘,单从法律层面来说,是主犯与从犯的区别。
按照律法,前者的罪理应更重。
但老话又说‘法理不外乎人情’,从道德层面上来看,前者明显是优于后者的。
再加上事发的根由,又似乎是因为宏元真人一心为皇帝炼丹,从而冷落了妻子所致。
皇帝就算不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多少也要对其有所抚慰。
只要马义真、刘义伟肯扛下所有责任,就先在道德高地上站稳了脚跟。
届时宏元真人再去皇帝面前卖卖惨,来两句‘教徒无方、师之惰也’,朝廷难道还能重判这二人不成?
反之,他们若敢攀咬出宏元真人,道德高地瞬间就变成了洼地。
而皇帝那边儿就算法外开恩,也只会施恩于宏元真人——等待他们两个,只会是罪加一等、万劫不复!
有鉴于此,想从马义真、刘义伟嘴里掏出实话来,恐怕是难如登天。
而这也正是孙绍宗,懒得去主审这二人的原因——与其听他们编故事,还不如等着直接看口供呢。
只是……
没有马义真、刘义伟的指证,自己总不能单凭一块小小的纸屑,去揭穿宏元真人的真面目吧?
难道就这么让他蒙混过去?
说实话,鉴于宏元真人绿帽接盘侠的身份,本来放他一马也不是不成。
但这厮在自己面前飙演技,把自己当成猴子糊弄,却是孙绍宗万万不能忍的。
“二爷。”
正盯着宏元真人运气,忽听得后面软语娇声,却是尤二姐寻了过来,柔声道:“您昨儿一宿没睡,如今好歹也去后面歇一歇,不然累垮了身子,我可没法跟阮姐姐交代。”
“爷这筋骨,熬一夜又算的什么?你忙你的去,我这里不用你伺候着。”
孙绍宗头也没回的应了句,随即半边丰润的身子就挨了上来,那胸大肌夹着肱二头肌稍一厮磨,就牵扯的泌尿系统蠢蠢欲动。
“爷~”
尤二姐嗲声嗲气的,将两片略厚的唇瓣,往孙绍宗耳垂上一贴:“您要是真不累,就去帮我那姐姐排解排解如何,她昨儿晚上长吁短叹的,可就差把您刻在心窝里了。”
这……
孙绍宗的目光,下意识的移到了灵堂门口,恰将一个俏生生披麻戴孝的身影映入眼帘。
配上她头顶那大大的‘奠’字,孙绍宗心里就是一激灵,当下又忆起许多东洋故事。
“咳!”
不过他最终还是干咳了一声,硬着心肠将尤二姐从肩头推开,呵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些有的没的?你回去让她好生把心收一收,先把这丧事应付过去再说别的!”
第849章 疑点()
依旧是斜对着灵棚的角落。
所不同的是,孙绍宗原本跨坐的高背椅,已经换成了紫檀木的逍遥椅,手上捧着夸父逐日的鎏金手炉,膝盖上也搭了条雪豹皮的毯子。
若非他坚辞拒绝,左右还会有两个丫鬟,专门伺候着茶水点心。
这一多半,固然是出自尤氏的小意殷勤。
但同样也是因为,孙绍宗现如今的地位,已经足以让人郑重对待否则尤氏再怎么想讨好他,也要顾忌旁人的看法。
腐朽的阶级特权啊。
孙绍宗无声的感【jiao】慨【qing】着,从陈敬德手里接过新沏的武夷大红袍,一面低头细嗅那袅袅的香雾,一面逐字逐行的,阅读着刚刚送来的堂审口供。
果然不出他所料,才看了三五行,‘义愤’二字就已然跃然纸上。
根据‘主犯’马义真交代,他在半个多月前,偶然发现赵义雄与师母马春芳有染,辗转反侧了几日,都不知该不该向师父宏元真人言明此事。
恰在此时,为了确认明年开春之后,当代张天师北上的诸多事宜,马义真、赵义雄、刘义伟三人奉命赶赴江西。
马义真当时就觉得,这一定是上天想借自己之手清理门户,所以才降下了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在离京前,他就开始了谋划。
首先是假借赵义雄的名义,与马春芳约定在昨天傍晚私奔。
紧接着在出城之后,召集赵义雄、刘义伟二人,宣布在南下江西之前,还有一个秘密任务要执行。
那就是瞅准机会,在新建的天师府里诱使灵脉外溢,以壮天师府的威名。
赵义雄、刘义伟不疑有他,便跟着马义真在城外潜伏起来。
而在这期间,马义真又同忠心不二的刘义伟达成了盟约,于是二人便在前天夜里,将赵义雄引到天师府加以杀害。
而他们带走赵义雄的人头和衣物,就是怕有人认出赵义雄,进而泄露三人并未离京的真相。
【顺带一提,赵义雄的尸体之所以被确认,正是因为孙绍宗在尸体胸口上,发现的模糊印记那是赵义雄自小佩戴的信物,所独有的花纹。
当时马义真也特意将这东西带走销毁了,只是却不曾留意到,赵义雄被压在香炉上时,那信物在赵义雄胸口上印了个模糊的痕迹。】
在解决到赵义雄之后,马义真又按照‘约定’,潜入真人府里大义灭亲,除掉了马春芳这个家族耻辱。
原本按照计划,他们会在第二天乘船南下,并假装半路遇劫,将赵义雄定性为失踪人口。
如此一来,这两桩命案都会记在天师府的对头身上,永远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而宏元真人与马家的名声也得到了保全。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早乔装打扮到了东便门,竟被带着两人画像的官兵一网成擒!
后面还有对官府的叹服,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孙绍宗是懒得再看,屈指在上面弹了两下,抿着茶水问道:“陈寺副,你对这份口供有什么看法?”
“便宜杨……咳!”
陈敬德一时口快,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忙借助咳嗽掩饰了一下,生硬的改口道“卑职是说,这主要是靠大人您神机妙算既是在京城之内被拿获,那两个凶徒的如意算盘就落了空,自然也无从狡辩。”
孙绍宗抬头瞟了他一眼,一语双关的问:“依着你的意思,这份口供并无什么疏漏之处,是也不是?”
疏漏之处?
陈敬德微微一怔,继而恍然道:“对对对,这上面还是有些疏漏之处的,怕是要大人亲自审问,才能一一补全!”
这货显然是以为,孙绍宗所谓的疏漏之处,其实是想找寺丞杨志铭的麻烦。
不过他这猜测,倒也不算全错。
孙绍宗之所以要把这案子,交由杨志铭审理,除了认定两名凶手不可能招认实情之外,也的确有考校杨志铭的意思。
而从眼下的结果来看,杨志铭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当然,陈敬德这货也是半斤八两就是了。
将目光挪到陈敬德身后,孙绍宗又将那份口供往外一递:“黄斌,你来瞧瞧这份口供,看上面可有什么疏失之处?”
见孙绍宗越过自己,去问一个小小的捕头,陈敬德脸上颇有些挂不住。
但黄斌却比陈敬德还羞怯了几分,尴尬的躬着身子呐呐道:“这个……小人……小人不识字。”
倒把这茬给忘了。
孙绍宗顺手把那口供拍在陈敬德怀里,不容置疑的吩咐:“给他念一遍。”
陈敬德愈发觉得屈辱,可事到如今,他又哪敢违拗孙绍宗的意志?
狠狠瞪了黄斌一眼,便不情不愿的把那口供念了一遍。
黄斌初时听得诚惶诚恐,但越是到后面,脸上的疑云便越重。
等陈敬德念完之后,他迟疑了片刻,便拱手道:“启禀大人,小的也不知算不算疏漏,只是心中有些疑惑不解之处。”
“讲。”
“其一,根据咱们的调查,马义真、赵义雄、刘义伟三人,是宏元真人平日最为信重的徒弟,按理说派出去两个就足够了,怎么也该留一个在身边。”
“况且京城之中,还有一位少天师在,联络统筹进京的差事,按理说由他出面才是最为合适。”
“其二,马义真在口供里言称,是在半个月前同马夫人约定,于昨日晚间私会的。”
“然而这等事越是间隔时间长了,越是不够稳妥,这约在半个月后,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