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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说这四个字,赵仲基或许还不觉的如何,可想想赵楠在五溪的所做作为,却实在觉得那个‘乡’字有些碍眼。
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嗤鼻一笑,又交代赵楠:孙柳两家是过命的交情,万不能在柳公子面前丢了二爷的颜面。
便倒负着双手扬长而去。
那赵楠捧着衣裳、银子,又在原地愣怔了半晌,这才自嘲的一笑,嘟囔道:“也是,如今我哪还有什么家乡可言?”
说着,转头回了下院更衣。
等他走的远了,邢岫烟才从廊柱后转了出来,想想方才那句‘人离乡贱’,不由也是一声喟然长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不提邢岫烟回到后院,如何五味杂陈的,重新插起那满头珠翠。
却说孙绍宗离了正院,原本是想回自家享用早餐,谁知半路却被门房王进拦下,说是仇云飞等人,皆都赶了过来,如今正在前厅候着。
孙绍宗一听这话,忙让人在前厅摆下便饭,同仇云飞几个边吃边谈。
众人赶在这个点儿过来,自是想通禀一下最新的进展:
首先是两个宅子掘地三尺后,靠近后门的地方,都有一块三尺方圆的土地,似乎近来曾被挖掘翻动过——虽然土层都已经被夯实了,中间却杂了些入秋后的枯草败叶。
这基本证明了孙绍宗之前的推测:两座宅子并非是为杀人预备,而是曾有过其它的用途。
不过继续向下挖掘了五尺多深,也未曾瞧见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而再往深里下挖,也早没了曾翻动过的痕迹……
依照知事祁连海的推断,或许是有人在春夏时节埋下了什么东西,后来又在秋天挖了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已经租用长达数月之久,却是在秋后才翻动过土地。
对此,孙绍宗给予了相当程度的肯定,并认为这正是凶手选择这两座宅邸,布置杀人陷阱的主要原因。
另外,其中一座凶宅的主人,已经成功联络到了,但对于租户的信息,却是一问三不知。
而屋主保存的租赁契书上,也只有孤零零一个名字:王二。
总的来说,这条线索能挖掘出的东西相当有限,不过即便如此,津门府那边儿也一样要派人过去接洽。
等到祁连海、赵无畏二人禀报完毕,仇云飞这才说道:“我这边儿倒是有些眉目,可惜却遇到了些阻力,没能进一步查出什么。”
却原来他昨天傍晚到了大兴县,将正要散衙的王谦堵了个正着。
将魏守根以及王保长的事情说了,那王谦当下便慌了手脚,再顾不得什么清浊之分,任凭仇云飞连夜召集起官吏、差役,展开逐个排查。
根据反复排查的结果,正午过后同魏守根有过私下往来的,拢共只有三人,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则是县衙典史杨汉才。
“这杨汉才乃是大兴县刑名佐官,县中乞儿死走逃亡,虽是由魏守根勘验,但最终负责核对购销的,却是这杨汉才!”
“况且根据时间顺序上推算,魏守根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也正是这杨汉才!”
“凭此两点,我原本是要拿下他好生审问的,怎奈却被王谦给拦住了。”
“这却是为何?”
听到这里,孙绍宗不由奇道:“他既然听凭你查到这里,再忽然跳出来阻拦,岂不平白惹人生疑?”
“这倒也怪不得他。”
仇云飞两只胖手左右一摊,无奈道:“那杨汉才的从兄,乃是刑部侍郎杨安邦,他若是不出来阻拦,才真叫奇哉怪也。”
“杨侍郎的从弟?”
孙绍宗不由的皱起了眉头,他与刑部左侍郎许良有些交情,同这右侍郎杨安邦,倒也并不陌生。
此人曾历任浙江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江西按察副使、山东按察副使、山东按察使等职。
约莫三年前,积功升任了刑部右侍郎。
这杨侍郎为人刚直,自到任之日起,地方上被驳回重审的案子,就足足高了两成有余。
且每次都能切中要害,让人无话可说。
故而如今在刑部的威望,非但盖过了左侍郎许良,连刑部尚书都相形失色。
这说起来,似乎同孙绍宗在顺天府的情况,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杨侍郎可没半点英雄惜英雄的心思,广德十一年秋察时,他对顺天府上报的勾决名单横挑竖选,非要找出些毛病来,杀一杀‘京城神断’的威风。
结果足足耽搁了月余功夫,也没查出什么不妥之处,反倒是孙绍宗领了圣命,卸任出京讨贼去了。
不过两人也因此结下了梁子。
谁曾想一晃两年,孙绍宗回京查的第一个案子,就查到了杨安邦的从弟头上!
“二哥!”
仇云飞见孙绍宗沉吟不语,立刻拍着胸脯道:“当时我身边也没几个自己人,故而才没能拿下那杨汉才,今儿我多带些人马……”
“不!”
孙绍宗一抬手,阻住他的话头:“在找到决定性证据之前,你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这案子,是孙绍宗亲自出面,倒不妨查的激进些。
反正三法司之间,并无什么统属关系,而且左侍郎许良也与自己颇有些交情,即便那杨安邦愤而反击,一时也难以奈何孙绍宗。
但仇云飞所在刑名司,却是受到府衙和刑部双重领导——原本还隔了一层河北提刑司,可去年因为上下政令不通,顺天府又重新受朝廷垂直领导,只是名义上属于河北统辖。
仇云飞在府衙,本就于治中葛长存不睦,这再得罪了刑部炙手可热的杨侍郎……
即便是有自己和他老子仇太尉当靠山,怕也要处处受掣肘了。
稍一斟酌,孙绍宗又吩咐道:“你今儿回了府衙,试试看能不能把这案子,上报到大理寺来。”
将案子呈报给大理寺,是府尹和治中才有的权利。
贾雨村那老狐狸,肯定不会搀和这等事儿,因而只能通过治中葛长存进行操作。
好在那厮最近正破罐子破摔,只要仇云飞费些心思,未必不能达成目的。
“另外。”
等仇云飞应下了,他又补充道:“不妨再查访一下,京中可有什么僧道方士,平素喜好豢养毒虫的。”
第660章 闲事、公事、家事()
议论完案情进展,孙绍宗便到了大理寺当值。
先在东侧角门点了卯,又去西跨院的左寺衙署里,召来寺正唐惟善,吩咐他伙同柳湘莲一起,对近年来发生的聚众斗殴案件,进行简单的归纳分类。
把差事交代下去之后,孙绍宗又翻看了呈送来的公文,发现多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便干脆撇在一旁不理,径自去了居中的内堂,同魏益、李文善二人碰头。
今儿这晨会总算不议论畜生了,不过也没提及什么公务,主要讨论的,是孙绍宗昨天随手送出的湖广毛尖,与河南信阳毛尖孰优孰劣。
魏益同李文善各执一词,从历史渊源评比到色香味,直争的面红耳赤,最后终于一致认定,还是燕嬛楼名妓初蕊姑娘,所泡的功夫茶最为香醇正宗。
孙绍宗:“……”
就在孙绍宗无语之际,外面忽然有人禀报,说是内阁批下票拟,命左少卿孙绍宗择日升堂,重审卫若兰射杀牛家长子一案。
孙绍宗忙去外面领了公文,又呈送给上官魏益过目。
魏益略略扫了几眼,便又递还给了孙绍宗,肃然道:“既是朝廷有意让孙少卿独审此案,本官也便不好再多做赘言——只期望孙少卿秉公持正,莫要辜负‘神断’之名。”
就您这‘万法不沾’的,就算并非独审,怕也没什么好交代的吧?
孙绍宗心下腹诽着,却是乘势躬身道:“既然有上命到了,我这便回去仔细翻阅一下卷宗,也好定下升堂之日——两位大人稍坐,孙某先告辞了。”
两人忙一齐还礼。
孙绍宗倒退两步,转身离了内堂,却忍不住先长出一口浊气。
后世的晨会,虽说也未必都是言之有物,可好歹都是大白话,听起来毫不费力——哪像这二位云山雾罩的,讨论茶叶优劣,都能把上古先贤拉出来挨个‘鞭尸’。
倒是最后议论那名妓时,言语间还算比较接地气。
话说……
一提到这勾栏妓馆,右少卿李文善对顺天府就颇有微词,什么骄横暴虐、不恤民情的,埋怨一大堆。
说白了,就是恼恨顺天府这几年持之以恒的扫荡私娼,导致城中青楼价格飞涨,弄得他堂堂右少卿,都不得不收敛了三分风流。
书归正传
不提这哄抬‘物’价的腌脏事儿,却说孙绍宗回了左寺官署,一面命人取来卫若兰的案卷,一面颇有些不得其解。
当初闻说朝廷有意,让自己独审卫若兰射杀牛家长子一案,孙绍宗便觉得事有蹊跷——既然已经拖了两年,缘何又突然急着要重审?
故而暗中派人打探究竟。
这才得知那勇毅伯牛继宗已是重病不起,因自知时日无多,他特以血书上奏,督请朝廷还自家儿子一个公道。
查到这里,重审的原因是有了。
然而就算是再愚钝的人,经过这两年的蹉跎,也该看清楚形势了——朝廷、尤其是皇帝,压根不可能为牛家秉持公道。
这时候牛继宗还上血书督促重审……
莫不是病糊涂了?
还是说这老东西,其实存了别的心思?
等属吏取来了案卷,孙绍宗边翻阅边胡乱猜疑着,眼见就消磨到了响午。
将几处模糊不清的证词,一一誊录在纸上,孙绍宗舒展了筋骨,静等着左寺的帮厨过来,好点些吃食填饱肚子。
谁知那帮厨未至,反倒是太子府的人先到了,说是有太子殿下已摆下家宴,恭贺孙大人高升廷尉。
前几日,太子明明已经送了贺礼,这又匆匆摆下贺宴……
莫非也是为了卫若兰一案?
即便如此,也不该大中午的急着遣人来请,等散衙后再说,岂不免得惹人瞩目?
不得不说,这太子办事就是不牢靠!
可他既然已经派人来请了,于情于理孙绍宗都不好不去,于是便命属吏挂了半日假,径往太子府赴宴。
一路无话。
到了太子府门前,不等通名报姓,早有府丞王德修迎了出来,将孙绍宗往后院花厅引。
“二哥!”
路过那前院大厅时,却忽见斜下里又迎出一人来,却正是前日里见过的太子妃亲弟孙兆麟。
就见这孙兆麟上前行了一礼,又奇道:“二哥怎得这时候过来了?”
这话问的到有些怪了,经过太子持之以恒的宣传,谁不知孙绍宗是他的‘股肱之臣’?
这君臣之间有些往来,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时一旁的王德修急忙赔笑道:“舅爷有所不知,太子殿下是因为忧心朝政,才积劳成疾的,如今请了孙大人来,正是为了对症下药,疏通郁结之处。”
这‘疏通’二字,貌似前几日孙绍宗才用过来着,现下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过这些都是小节,真正值得在意的,是太子果然因孙家嫁女一事起了龃龉——否则也不会以卧病为由,将小舅子拒之门外。
孙兆麟虽是年少,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稍稍思量便想通了其中的症结,当下一张瓜子脸憋的红涨,将拳头攥紧又松、松了又紧,好容易才咽下这口闷气。
就见他向王德修肃然一礼:“还请王府丞替我传话,我只求能见家姐一面,并不敢叨扰太子殿下。”
“这……”
那王德修龇牙咧嘴,直愁的眉毛打结,好容易才挤出一句:“娘娘……娘娘昼夜照拂,如今也已然累的病倒了,怕是不便见客。”
孙兆麟终于恼了,愤然道:“难道我也算外客……”
“贤弟莫急。”
孙绍宗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我进去帮你问问,若不是容易过病的时疫,想来见一见也是无碍的。”
孙兆麟这才收敛了愠怒,郑重的向孙绍宗道谢之后,闪身让开了去路。
二人重新上路,待到了那枫树掩映下的花厅前,王德修便守住了脚步,示意孙绍宗自行进去见过太子。
孙绍宗不疑有他,自顾自的到了厅前,正待拾级而上,忽见有一宫装女子正挺直着上半身跪在门内。
啧~
太子没了本钱之后,貌似更爱作践女子了。
不过这回瞧着,倒不似那几个舞女凄惨,故而孙绍宗也没细瞧,便目不斜视的进了里间。
刚要向端坐在桌前的太子行李,冷不防那跪着的女子,忽然自地上蹿了起来!
下意识的侧目望去,却见那一脸羞愤的精致五官,却不是太子妃还能是哪个?
孙绍宗当下尴尬不已,心说若早知道是太子妃在这里跪着,自己说什么也不会冒失的闯进来。
正琢磨着,应该如何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忽又见太子一拍桌子,疾言厉色的呵斥着:“贱婢,哪个让你起来了?!”
第661章 以直报怨()
原本被孙绍宗撞见屈膝请罪的样子,便足够太子妃羞惭着恼了。
如今听得这一声贱婢,更仿似在胸口处撕开了个血淋淋的口子。
若只有夫妻两个在场也还罢了,如今分明有外人当面,太子却依旧如此作践自己——这夫妻间的情分,怎得就凉薄至此?!
当下她脸上那一抹红晕,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惹人生怜的苍白。
就听她强忍着心头的悲愤,颤声道:“殿下想是醉了,这屋里哪有什么奴婢?若是需人伺候,臣妾这就去唤几个来。”
说着,也不等太子回应,径向孙绍宗微一颔首,转头踉跄着出了花厅。
太子却兀自不知有错,起身点指着还待追骂:“你这贱……”
“殿下!”
孙绍宗忙上前拦住,故作不明所以的问道:“方才听闻您的内弟前来报喜,却被王府丞拒之门外,却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报喜?!”
太子一听这话,顿时忘了追骂太子妃,愤愤然坐回了原位,拍着桌子恼道:“你可知他报的是哪门子喜?!”
孙绍宗依旧对他的暴怒熟视无睹,淡然笑道:“自是来恭喜殿下威望日隆,连王公贵戚都甘为犬马。”
“你……”
太子初时还以为,孙绍宗不知道信阳王娶了孙氏庶女的事儿,如今听他这般言语,却分明是早就了然于胸。
于是原本准备好的痛斥,便难以一吐为快。
仰头与孙绍宗大眼瞪小眼了半晌,终于颓然的泄了口气,郁闷道:“孤也知道不该以私废公——现如今的局面,顺势接纳那武承勋方为上策!”
“可孙家明知孤与他素有嫌隙,却还是执意与其结亲!方才那贱婢又……”
说到这里,太子才终于觉出些不妥来,再怎么说太子妃也是他的正室,日后更是要母仪天下的,怎好在臣子面前以贱婢蔑称?
于是忙改口道:“方才孙氏又口口声声劝孤相忍为上,这分明是吃准了,孤一时间奈何不得他们两家,故而才有恃无恐!”
说着,又忍不住咬牙切齿的恼恨起来。
说实话,太子妃娘家的确行事欠妥。
虽说主要是二房一意孤行,然而太子妃的父亲大可在成亲当日,与二房隔绝往来,甚至亲往太子府解释。
但他为了不伤兄弟情分,硬是派了孙兆麟去送亲。
这对太子而言,几与背叛无疑。
也难怪方才太子妃会跪下请罪。
腹诽着那孙焘的行事风格,孙绍宗却是对着郁愤难平的太子一笑,摇头道:“顺势接纳信阳王,自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相忍为上却是大可不必。”
太子一愣,忙追问孙绍宗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听孙绍宗侃侃而谈道:“信阳王虽是首鼠两端之辈,可如今朝中局势渐明,他又是颇费了一番心思,才娶了孙家女儿为妃,等闲自不敢背弃殿下。”
“故而以臣之见,殿下大可召信阳王前来以直报怨,只消别折辱过甚,再交代几句以观后效的话,他难道还敢为了几句责骂,再与您反目成仇?”
“说不得离了太子府,他反要硬着头皮,称赞您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呢!”
太子听了这番话,顿觉胸中块垒全消,喜不自禁的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念念有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随即哈哈大笑了几声,转头向孙绍宗赞道:“爱卿此言甚合孤意!尽显孤之威严,又不损孤之胸襟,比那贱……比那蠢妇一味忍让的说辞,不知高明多少!”
说着,他便要喊了人来,去召那信阳王过府见驾。
孙绍宗忙拦了下来,顺势举荐由那孙兆麟出面,对外也好显得大度、重视。
太子心情大好之下,自是从善如流,命人召集孙兆麟,好一番耳提面命。
…………
却说太子妃忍辱含羞而去,将自己关进房中,回想着这两年来夫妻之间的隔阂,一时不禁的黯然神伤。
曾几何时,她以为只要夫妻情分还在,便是少了那人伦之物,也依旧能相濡以沫。
曾几何时,她一厢情愿的以为,都是那些阉宦从中挑拨,才坏了夫妻之间的情分。
可如今看来……
这夫妻之间的情分,其实早在两年前便断了根源!
即便自己处处忍让,也换不到一星半点的体谅;再怎么柔情蜜意,得到的也只是冷漠与提防。
罢罢罢~
既然他如此的凉薄,全不念半点夫妻情分,那以后自己也只求个相安无事好了!
“娘娘、娘娘!”
刚想到‘相安无事’四字,忽听外面宫女禀报道:“舅爷被殿下请去花厅了!”
“什么?!”
太子妃慌忙起身,把反锁的房门扯开,披头问道:“殿下可曾为难于他?!”
说着,便待重回花厅,替弟弟遮拦一二。
“这却不曾听说。”
那宫女摇了摇头,见太子妃一脸急切的样子,忙又宽慰道:“孙少卿尚在花厅之中,如今两家既已连宗,想来也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