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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孙绍宗说不定还要考虑一下风险问题,然而眼下的局面,还要什么好犹豫的?
他不容置疑的道:“咱们查的是‘豹胎易筋丸’,又不是要查忠顺王爷!”
这话其实有点强词夺理,但周太监眼下生怕孙绍宗给自己穿小鞋——譬如顺带查出些贪腐弊案什么的——因此心下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大人。”
陈半夏却没这方面的顾及,又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主儿,当下就从矮几后面出来,据理力争到:“这方子是秦院正亲自查验的,还有两位御医从旁协助——该试的都已经试过了,大人就算让下官再验,怕也验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话倒是让孙绍宗处于亢奋状态的大脑,稍稍降低了些温度。
的确,这豹胎易筋丸如果有什么明显的副作用,太医院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再说了,忠顺王已经吃了快一年了,即便是小剂量的慢性毒药,也该显出些效果来了——真要是吃上好几年才有效果的话,义忠亲王恐怕未必能熬到毒发。
至于像原版豹胎易筋丸那样,一年后才会突然毒发……
不用问陈半夏,孙绍宗自己就先否决了——这样的毒药莫说是在古代了,即便是化工业发达的现代,也是不存在的。
又或许……
是要在某种特定条件的刺激下,才会发生毒化反应?
然而陈半夏依旧摇头:“秦院正也已经尝试了,宫中食用的各种膳食,同这方子并无药性冲突之处。”
“那胭脂水粉、香料之类的呢?同娘娘们所用的胭脂水粉,有没有冲突?”
“也试过了,皆无药性冲突。”
这可真是奇了!
若非孙绍宗先入为主,认定这‘豹胎易筋丸’必有猫腻,此时说不得也要信心动摇了。
他一时也想不到其它的可能性,却又不肯也不能放弃追查,于是沉吟半晌之后,干脆道:“陈监正毕竟不是经手人,不如先派人请了秦院正来,我也好当面向他请教。”
第560章 王、后()
【第二更】
陈半夏虽然对孙绍宗的执着不敢苟同,却是个恪守规矩本分的,得了孙绍宗的吩咐,没有半句怨言,便直接动身去了太医院。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再面对孙绍宗这副死不认输的嘴脸,所以才赶紧闪人。
嗯~
先当他是前者好了。
等陈半夏离开之后,孙绍宗也没让周太监闲着,将他和那十二个小太监分成几波,分别去搜集御膳房的食谱,宫中各种植物的标本,以及嫔妃所用的胭脂、水粉、香料等物。
至于孙绍宗自己……
这宫中岂是有屌之人能随便乱逛的?
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先把午饭和晚饭一起解决了。
因太医院院正秦明,今儿并不在宫里当值,因此陈半夏只得去太医院寻他。
太医院坐落皇宫正南方的正阳门附近,距离永宁宫的直线距离约莫有五六里远。
可陈半夏并非是奉诏出入,按规矩只能南辕北辙的走玄武门,少说也要多走七八里路,这一来一去差的就更远了。
因而等到陈半夏引着秦明赶回来时,天色都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孙绍宗正一边看菜谱,一边消化肚子里的四只挂炉烤鸭,眼见两人匆匆自外面进来,忙起身相迎道:“秦老哥,这次怕是又要偏劳你了。”
当初‘龙根案’时,两人都在太子府里闷了许久,彼此官阶差不多,又属于同一阵营,自然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私交。
因而秦明也没跟他藏着掖着,开门见山的抱怨着:“你老弟的意思,我路上也听半夏说,可那方子的我反复试了多少回,的确是滋补身子的好药。”
孙绍宗洒然一笑,也没理会他话里的抱怨之意,只追问:“却不知老哥当初都是怎么试的?”
“这个么……”
秦明看看左右并无旁人,这才压着嗓子道:“那玩意儿既然是壮阳的,我还能怎么试?在刑部找了几个死囚,又寻了几个官娼,每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让他们连床酣战呗!”
这法子……
还真是够直接的!
不过也的确是行之有效君不见后世发明的药品,也一样要先经过临床试验?
“来人啊!”
孙绍宗立刻向外面招呼了一声,命外面的龙禁卫内卫,带了自己的手书去顺天府,选些死囚和待罪的私娼回来。
身为顺天府治中,别的事儿未必有多便利,调拨几个囚徒却是容易的紧。
更巧的是前些日子,府里搜罗的那批私娼,眼下也还没来得及发往军前效力。
想了想,孙绍宗又补充道:“死囚尽量找五十岁往上的。”
虽说拿半百老者当小白鼠,貌似有些不符合这年头的政治正确,但这节骨眼上,谁还顾得了什么尊老爱幼?
再说了,他们左右都是要死的,牡丹花下死,总好过在菜市口人头落地。
至于那些私娼嘛……
既然是男人内服的药有问题,想必不会牵连到她们身上。
这些小白鼠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到位,孙绍宗便先请秦明落座,然后问起了这滋阴补肾的药,若是含有毒性,会造成什么反应。
“这可就多了。”
秦明对此倒是颇有研究,张口便道:“常见的有药力过猛,导致脱阳而死的;让人亢奋过度,导致马上风的;药性不易吸收,在体内淤积成毒疮的……”
“至于掺了其它毒物导致的死法,那就更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了。”
“对了。”
说到这里,秦明又探头向外张望了几眼,这才嘿嘿笑道:“听说建平六年,还有个太监误服了这玩意儿,发泄不出来生生发狂而死的。”
建平六年?
那应该是距今四十多年前,当时太上皇貌似也才三十多岁吧?
看来要应付宫里这么多女人,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老哥。”
孙绍宗又问道:“一般服用这种药,可有什么旁的避讳?”
“避讳么……”
秦明捻着胡子,屈指道:“喝酒不能过量,尽量不要吃辛辣、油腻之类,不好消化的食物别的倒也没什么了,而且这些避讳,一般也不至于会伤及性命。”
虽说这【一般】二字,代表着还是有几率会伤及性命,但这种赌概率的方式,恐怕配不上‘豹胎易筋丸’的名头。
“哪……”
孙绍宗还待追问些别的细节,却听外面忽然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见礼声:
“王爷。”
“卑职见过王爷。”
“奴才见过王爷!”
啧~
这时候还能进宫的王爷,恐怕也只有忠顺王了。
因而听到这动静,孙绍宗立刻斜了陈半夏一眼,见他面上满是诧异之色,便猜到八成是周太监那里走漏了风声。
当然,这未必是周太监自己的意思,或许是哪个小太监自作主张但一个口风不严的责任,却是怎么也逃不脱的。
暗暗在心下给周太监记了一笔,孙绍宗这才起身向外迎去。
果不其然,刚到大厅中央,就见一人昂首而入,身上罩着件明黄色的四趾蟒袍,却不是忠顺王还能是谁?
三人忙齐齐上前行礼:“下官孙绍宗【秦明、陈半夏】见过王爷。”
忠顺王大袖一甩,回了句‘不必多礼’,然后自顾自的到了主位上,大马金刀的往书案后一座,沉声道:“孤听说,你们怀疑那‘豹胎易筋丸’的方子有问题?好啊,当真是好的很!”
那嗓音里透出来的阴冷,冠上他喜怒无常的名声,当即就唬的秦明、陈半夏面色大变。
但孙绍宗早猜到他来者不善,又怎么可能会被几句言语吓到?
从容不迫的转过身,不卑不亢的拱手道:“王爷勿怪,近来生了几桩异事,下官奉命彻查,绝不敢疏忽大意而那‘豹胎易筋丸’又是近日才送进宫里的,自然免不了要查上一查。”
“好一个不敢疏忽大意!”
忠顺王盯着孙绍宗冷笑了半晌,忽然又展颜道:“罢罢罢,陛下倒是没看错你,这事儿换了别人,未必还敢继续查下去。”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又道:“要是那样,爷还真要小瞧你了如今你既然敢查,那咱们就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直到查出问题为止!孤就在这里陪着你查,什么时候你查出来算完!”
忠顺王要是一上来,就拿自己的经历、以及太医院的临床测试说事儿,倒还好打发了。
偏他口口声声的,都是支持孙绍宗彻查此事,而查不出来就让孙绍宗好看的想法,虽然溢于言表,可到底没有脱口而出。
既然连‘口说无凭’都没有,事后就算查出什么来,他也可以借机推脱责任;而若是查不出什么来,孙绍宗却怕是未必能过得了这一关。
看透了这其中的关窍,秦明都不禁为孙绍宗捏了一把汗。
可孙绍宗心下有底,却哪会有半分惧色?
反而顺杆爬道:“既然王爷这般体贴下官,下官说不得也只好僭越了敢问王爷平时可有什么忌口之物?”
“没有。”
忠顺王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随即伸手一指秦明道:“这事儿秦院正早就问过本王了。”
“没错。”
秦明点头道:“我当初还专门找王府的厨子问过,发现王爷的喜好和陛下相差仿佛,并没有什么忌讳之物。”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王爷对檀香之类的物件颇为不喜,府上也极少使用。”
正常来说,听到这个补充应该眼前一亮,但孙绍宗却反倒叹了口气,无奈道:“如此说来,秦兄肯定已经拿檀香试过喽?”
“正是如此,得知王爷不喜檀香之后,我每天从早到晚,都会命人点上各种檀香。”
秦明说着,忍不住投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啧~
看来要找到秦明的疏漏之处,怕是没那么容易。
好在自己只需要证明,豹胎易筋丸能毒死人就行,所以可以同时进行各种尝试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起了化学反应,日后再让秦明仔细研究也不迟。
这般想着,孙绍宗又问了忠顺王一些细节,结果却是毫无所获。
这干巴巴驴唇不对马嘴的扯了半天,等到四周点起了灯烛,映的忠顺王那张老脸愈发阴沉,孙绍宗一时也没词了。
特娘的~
那几个内卫是属乌龟的么?
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正在厅里大眼瞪小眼之际,忽听外面又是一阵嘈杂,紧接着就听外面有人抑扬顿挫的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来了?!
不是说自从和广德帝闹翻了,皇后就一直在坤宁宫闭门不出,这怎得突然跑到永宁宫来了?!
第561章 太子请来的救兵()
【第三更】
忠顺王前面打头,孙绍宗、秦明一左一右的跟在后面。
出了明德堂,就见那殿前的广场上,十几个打着灯笼、擎着仪仗的宫女太监,正簇拥着一架四人抬的肩舆拾阶而上。
忠顺王继续向前迎,孙绍宗和秦明却不好继续再跟过去,于是都在那台阶上站住了脚步,躬身等候皇后的到来。
直到那肩舆停在不远处,两人这才上前行大礼参拜:“臣顺天府治中孙绍宗,叩请皇后娘娘金安。”
那边儿皇后还没见有什么反应呢,却听忠顺王叹道:“这两个月没见,皇嫂竟似老了几岁——过会儿臣弟就去劝一劝陛下,这老夫老妻的,还有什么化解不开的?”
依旧没听见皇后回话,脚步声却由近及远,不多时,一双素净的薄底儿绣花鞋,便出现在了孙绍宗面前。
紧接着,一只手又搭在了孙绍宗肩头,试图牵扯着他起身,同时一个慈祥中略带沙哑的嗓音,也传入了孙绍宗耳中:“好孩子,快起来让本宫瞧瞧。”
这时候有资格开口的,而且还自称本宫的,自然只有皇后一人。
虽说是等级观念薄弱的穿越者,但被母仪天下的皇后亲自搀扶,还是让孙绍宗有些受宠若惊,忙顺着那牵扯的力道站了起来,却不敢抬头直视,只好对虾也似的弓着身子。
却听皇后又半是嗔怪半是鼓励的道:“既是我大好男儿,缘何站都站不直?”
但凡能挺直了腰板,谁又愿意在人前弓着?
因此听皇后这般说,孙绍宗立刻挺胸抬头,做出一副顾盼自雄的模样。
同时他也终于看清楚了皇后的样貌。
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论气质倒和荣国府的老太太有些相似,只不过要显的年轻些,举止言谈也更为从容。
只是她如今虽然和煦的笑着,却仍是抹不去那眉心的一抹郁气。
想想也是,唯一的亲生儿子成了太监,丈夫又兴师动众的想要二孩,面对这等情形,又有哪个女人能处之泰然?
就在孙绍宗打量皇后的同时,皇后也仔细端详了孙绍宗一番,然后啧啧赞道:“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更喜的是还有一肚子韬略,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正四品。”
“娘娘谬赞了。”
“是不是谬赞,本宫心里有明白。”
皇后左右是上了年纪的,也不避讳什么,直接拉起孙绍宗的手,拍了拍道:“太子妃在我面前夸了你好几回,我早就向见一见你了,可巧今儿听说皇帝留你在宫里,本宫也就顺道过来瞧瞧。”
不等孙绍宗搭话,她又问道:“我听说你最近要去南边儿平叛?能为朝廷立下军功自然是极好的,可若是想留下来造福一方百姓,这诺大个京城,难道还容不下你么?”
听到这里,孙绍宗才终于明白,皇后为什么会突然来永宁宫——原来是太子请来的救兵。
估计太子当真以为自己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离开京城的,所以特地托母亲出面给自己撑腰来了。
只是这样一来,却反倒让孙绍宗进退两难。
当着皇后的面,他哪好说自己是主动想要离京,好避开这夺嫡的纷乱局面?
可要是违心的说想要留下来,以皇后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自己最近几年怕是压根不会有外放的机会。
娘希匹的!
老子迟早有一天,要被这太子这个猪队友给坑死!
心下腹诽着,孙绍宗却又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慨然道:“回禀娘娘,臣不过是朝廷的一块砖,是砌在墙上撑梁托柱,还是镇压院子里的杂草,自然全凭圣上和阁老们做主!”
这时候,也只能用假大空的说辞来顶一顶了。
皇后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失笑道:“果然是个聪明的,怪不得那林家的小丫头,说你是熊皮狐心。”
糟糕!
听这意思,皇后貌似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
看皇后的样子,又不像是要拆穿自己。
孙绍宗忐忑之余,忍不住又有些纳闷,那林黛玉当初在扬州时的评价,怎么就传到宫里来了?
大约是看出了孙绍宗的狐疑,皇后又微微一笑道:“贤德妃刚进宫时,是分在本宫哪里的,后来她虽然进了嫔位,却也常去陪我说话。”
原来是从贤德妃那里听来的——不用问,把这话传进宫里的,肯定是贾宝玉无疑!
这小子貌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贾元春写信,而且事无巨细都要掰扯一番。
话说,他不会是个姐控吧?
呃~
考虑到林黛玉的存在,他应该属于‘姐妹控’。
正思绪胡乱发散,想些有的没的,皇后又和煦的交代道:“既然你有钦命差事在身,本宫也不好多做打扰——若在宫里遇到什么不顺遂的,不妨让人去坤宁宫知会一声。”
说着,她倒退了两步,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重新上了肩舆。
“恭送皇后娘娘【皇嫂】。”
众人齐声高呼中,那肩舆被四个太监稳稳当当抗在肩头,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掩映在夜色之中。
而直到再也瞧不见半点灯火,忠顺王才铁青着脸转回头,大步流星的回到了明德堂里。
显然,他在为方才的自讨没趣而恼羞成怒——自始至终,皇后都没看过他一眼,或者回应过他半句。
不过这也难怪,谁让他头一个献策,让皇帝同妃嫔们生二胎取代太子呢?
孙绍宗心下隐隐有些幸灾乐祸,同时又有些为难,方才皇后没来之前,场面就已经很尴尬了,眼下忠顺王又憋了一肚子闷气……
唉~
好端端的奉旨查案,按理说是百无禁忌才对,谁知偏惹来这么个丧门星!
暗叹了一声,孙绍宗正待招呼秦明一起跟进去,就见台阶下影影绰绰又来了不少人。
眯着眼睛,接着灯光一打量,却是去押运犯人的内卫回来了。
这下总算不用在里面干瞪眼了!
孙绍宗舒了口气,忙快步迎了上去,谁知到了近前,就见那为首的内卫身上沾了许多血迹,不由狐疑道:“你这是……”
“回千户大人。”
那内卫忙把腰板弯成了六十度,恭声道:“回来的路上,有两个死囚想要趁机逃走,还意图拿百姓做人质,卑职无奈之下,只得将其就地正法。”
原本内卫应该是隶属南镇府司所辖,可眼下这局面,广德帝哪敢用南镇府司的人保护自己?
所以眼前这些内卫,也都是北镇抚司的人马。
既然是自己人,又听说不过是杀了两个要逃跑的死囚,孙绍宗也便不以为意的跳过了这茬,直接问道:“你们统共带了几个过来?”
“原本是选了十个死囚,十个私娼。”
那就是说,眼下还剩八只小……呃,还剩八只老白鼠,应该也凑合够用了。
再说那豹胎易筋丸,也不过才有几十粒存货,真要是人太多了,都未必够分的。
于是孙绍宗立刻下令道:“你们先在这里候着,等我禀明了王爷,再把人押送进去。”
说着,匆匆到了明德堂前,喊来当值的太监,名他去御膳房传菜,又让留守的太医和内卫,准备好了脂粉香料。
等这一切都安排好了,孙绍宗这才进到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