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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下腹诽着,孙绍宗正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外面却忽然响起个婉转似百灵的嗓音:“呦~这怎么还有个外人在?”
孙绍宗下意识的循声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好一对儿‘凶器’!
却原来那凉亭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队女子,为首的身着仿唐宫装,直裹束的可乐瓶仿佛,身量不算太高,那胸围却与司棋有着一拼。
一瞧这装扮,就知道肯定不是宫女!
孙绍宗连脸都没敢细看,就忙把眼睛从那胸脯上挪了开来,躬身往后缩了缩,等着上前答话。
“容妃娘娘恕罪。”
就见戴权笑吟吟的迎了上去,躬身道:“这位孙千户是奉召而来,老奴因兼领着北镇抚司,便在凉亭里同他聊了几句,却不想惊扰了娘娘。”
容妃?
这封号莫不是从‘有容乃大’来的?
孙绍宗这里正胡思乱想,那边儿容妃已经殷勤的夫妻了戴权,连道‘戴伴伴何须多礼’,却是再也没瞧自己一眼。
看来这位应该是冲着戴权来的。
好在戴权并未忘记孙绍宗在侧,转头招呼他上前向容妃见礼,又吩咐道:“这宫闱重地,你身为外臣也不便久留——李忠,带孙千户出宫。”
随着戴权一声招呼,先前那李太监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殷勤的上前见过容妃,然后便引着孙绍宗向外行去。
第535章 薛大头计赚锦香院()
步出玄武门,孙绍宗回头望望那高耸的宫墙,心下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恶气。
这回进宫,可真是受了不少惊吓!
看来京城暂时是待不得了,就算湖广平叛的差事落不到自己头上,也得另寻个别的由头出京——譬如说外放个知府什么的。
瞧戴权话里行间透露出的意思,广德帝应该也是乐见自己外放的。
总之在外地厮混个两三年,等到储位之争尘埃落定了,再从外地回来也不迟——以广德帝的年纪和体格,在女人身上努力个两三年,应该也就到极限了。
届时不管是太子坐稳储君之位,还是另有皇子诞下,局势都会变得比较明朗。
总之这外放既能混资历,又能避开京城里的纷争,可说是当下的最佳选择。
唯一的麻烦,就是自己家里有些难办,毕竟两个孩子都还小,也不好带着他们千里迢迢的上任——平叛就更不用说了,哪敢混乱带孩子过去?
所以阮蓉和香菱必然是要留在京城的。
唉~
这么一想,倒还真有些割舍不下。
尤其是女儿,瘦巴巴的小可怜模样,这两三年没爹爹疼爱……
孙绍宗一边琢磨着儿女情长,一边把拴在勒马石上的缰绳解了,正待翻身上马,忽觉身旁暗了下来,转头望去却是陆辉凑了上来。
“镇抚大人?”
孙绍宗诧异道:“您怎么在宫门外?”
“自然是在等你。”
陆辉微微一笑,示意他先翻身上马,并辔行出十几步远,这才道:“我听说有一名贼人招供了?可曾问出些什么来?”
孙绍宗简单的把那口供复述了一遍,摇头道:“西北那边儿一时鞭长莫及,再说也是两年前的旧闻了,未必能有多少用处:至于所谓贵妇人泄密的说辞,几乎都是无意间被套去了消息,真要翻腾起来,怕反倒是咱们不好收场。”
陆辉听了也不觉有些泄气,不过马上便又振奋起来,甩着马鞭狞笑道:“左右这次抓了不少人回来,我就不信没人能招出些有用的——走,咱们到衙门里,好生伺候伺候那些贼子!”
说着,就要打马扬鞭,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大人且慢!”
孙绍宗忙喊住了他,半真半假的做出一副困倦的模样,苦笑道:“从昨儿折腾到现在,下官实在是有些顶不住劲儿了,这刑讯逼供的差事,怕是只能偏劳大人您督办了。”
虽说逼急了,孙绍宗也会用刑罚逼供,可眼下既然有陆辉这个专业的,他自然是乐得避开。
听他这般说,陆辉先是有些诧异,继而便大度的给孙绍宗放了半天假,表示等自己问出什么有用的口供来,再同他一起参详。
瞧陆辉临去时,那松了一口气的架势,孙绍宗估摸着他应该是误以为,自己不肯回去逼供,是要主动淡出北镇抚司。
当然,陆辉这么认为也不算有错,毕竟要是外放到地方上,这北镇抚司的差事自然也得割舍下。
其实北镇抚司的差事,孙绍宗倒还真不怎么在意,反倒是刑名司那边儿有些可惜,好不容易经营的铁桶一般,就连唯一的杂音卫若兰,也已然不战而溃了,偏偏这时候……
算了。
常言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真要纠结这个,以后还要不要升官了?
甩脱心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孙绍宗也打马离了玄武门。
其实他除了想避开严刑拷问之外,也是想尽量和妻妾儿女团聚,毕竟不管是平叛,还是外放地方官,彼此都要分开相当一段时间。
这般想着,他几乎忍不住要在街上纵马疾驰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斜下里却忽然有人大声呼喊起来:“孙大人、孙大人请留步!”
孙绍宗勒住缰绳,疑惑的回头望去,却只见后面一骑飞奔而来,挣命似的冲到了近前,还不等那骏马收住冲势,马上的骑士便利落的翻身而下,推金山倒玉柱似的,跪在了孙绍宗面前。
“还请大人出面,救一救我那糊涂的兄弟!”
“你兄弟?”
孙绍宗也皱着眉头翻身下马,奇道:“沈炼不是刚升了百户么?听说还颇得冯世叔倚重,城防营里难道还有谁敢为难他不成?”
却原来跪在地上的高大汉子,正是当初孙绍宗引荐到城防营的卢剑星。
“这……”
卢剑星满脸尴尬,偏偏事态紧急,又不得不把来龙去脉相告,只好硬着头皮道:“不敢欺瞒孙大人,当日在百花楼捉弄薛经历的,正是我家二弟!”
当初在茅厕偷袭薛蟠的,竟然是沈炼!
怪不卸人关节的手法那么老练呢,沈炼原本在北镇抚司,做的就是这等勾当!
至于他这么做的原因……
孙绍宗左右扫量了一下,见街角有个不大的混沌摊,便示意卢剑星起身,同自己一起到了那混沌摊前。
随手抛了块碎银子给老板,表示自己暂时包下这摊子,便将店家也一并赶去了别处。
等到在那长凳上做定,孙绍宗这才皱眉问:“暗中与那锦香院云儿私通款曲的,是沈炼?!”
“这倒不是。”
卢剑星并不敢跟着坐下,躬身站在孙绍宗对面,脸上又苦了几分,讪讪道:“我那二弟只是单相思,怕是都未必晓得,云儿姑娘其实另有意中人。”
却原来那沈炼当初见过云儿之后,便对其魂牵梦绕,只是碍于薛蟠等人的权势,并不敢擅自登门示爱罢。
后来他听说薛蟠酒后无德,竟打的云儿几日下不来床,心下嫉恨交加,便探听出薛蟠设宴的日子,暗中教训了薛蟠一通。
“其实他出手极有分寸,只是万没想到薛经历竟会因此大病了一场……”
“说重点!”
听卢剑星还在极力替沈炼开脱,孙绍宗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了他:“是薛兄弟查到了沈炼头上,还是……”
“这倒没有!”
卢剑星忙道:“是薛经历迁怒到那云儿姑娘头上,竟将她报成了私娼,眼下官府已然派人封锁了锦香院,说是明儿一早再没人出面作保,就要将云儿姑娘收监,送去边塞充作营妓!”
收监便收监,还有什么作保不作保的?
这分明就是设下圈套,想要引出那行凶之人。
啧~
感情那天薛蟠突然问起扫黄打非的事儿,是存了这个心思——真亏他那空荡荡的大脑壳,竟也有开窍的时候。
“我那二弟一听到这消息便急了,也不顾正在当值,就取了兵刃往外闯。”
“我见事情有些不对,便追到城门口拦下了他,这才问出了前因后果。”
“可他却趁我分神的时候,冲进城内不见了踪影……”
孙绍宗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卢剑星急着找自己,到底是什么目的了。
“你是想让我出面,保下那云儿?”
无论是薛蟠还是顺天府的人马,只要孙绍宗肯出面担保,自然不敢再为难那云儿,届时沈炼也就不需要再以身犯险了。
话说……
沈炼就算以身犯险,又能怎么着?
难道要抛下功名利禄,带着那云儿远走高飞?
要真是这样,这厮可当真是个情种!
“卑职正是此意。”
卢剑星说着,又屈膝跪倒在路旁,砰砰砰~的在地上磕了声,然后挺起红肿的额头,肃然道:“卑职虽然身无长物,却愿以身家性命,换我二弟一条活路!”
这厮倒真是个义气的!
而且卢剑星为人稳重、身手不凡,又在北镇抚司当了十多年的‘外勤’,做个副手同自己一起去湖广搏命,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这,孙绍宗长身而起,道:“也罢,就冲你这一身义气,我便替沈炼挡下此劫——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他已然动手伤了人命,本官也绝不会徇私枉法饶他性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卢剑星大喜,忙又磕头如捣蒜一般。
“别耽搁时间了,直接去那锦香院吧!”
孙绍宗说着,先自顾自的上了坐骑,那卢剑星也忙翻身上马,两人各扬马鞭,便又改道向着百花楼锦香院而去。
一路无话。
穿过百花楼旁的长长小径,到了锦香院门前,还不等下马,就听薛蟠在里面嚷嚷道:“好个酸丁,老爷被你害的险些拉死在茅坑里,今儿可算是逮着活的了!”
只这一声,卢剑星面色骤变,跳下马来就要冲将进去。
孙绍宗连忙拦下了他,劝道:“你先稍安勿躁,那沈炼虽生的白净了些,却怎么瞧也不像是个酸丁。”
卢剑星仔细一琢磨,的确是这就么个道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里面又传出了女子的哭喊声:“周郎、周郎,你们别打他,别打他!”
紧接着又是个男子尖着嗓子叫道:“我是有功名的,我是有功名……哎呦~!”
喊到半截,身上显然是挨了下重的。
这时孙绍宗命卢剑星在外面候着,独自一人跨过了门槛,却只见那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二十几人,大半竟都是熟面孔。
为首的除了薛蟠之外,还有冯紫英、仇云飞、柳湘莲三人——感情那所谓的官差,指的就是仇云飞这厮!
第536章 意外()
发现竟是仇云飞带队,孙绍宗眉头不由一皱,然后便在那台阶上收住了脚步。
而此时外围的衙役、家丁们,也已经发现了他的道来,慌忙挤进内圈禀报了几位衙内。
“二哥?你怎得来了?!”
“孙二哥!”
“治中大人!”
这一下子,重心便骤然转移到了门前。
非但是薛蟠等人都上前拜见,就连那云儿姑娘也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扑跌着上前哀求道:“万望孙大人主持公道,周郎他手无缚鸡之力,又怎么可能会是伤了薛爷的元凶?!”
孙绍宗却并不理会她,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仇云飞身上,嗤鼻道:“你就是这么求上进的?”
眼下正是决定仇云飞,能不能继任通判的关键时刻,他却跑来青楼妓馆搞风搞雨,还任由薛蟠当众殴打一个有功名的书生。
这事儿若是没人针对倒也罢了,若是被那个御史奏上一本,估计仇太尉暗中的努力,就要付诸于流水了。
“大人。”
仇云飞畏畏缩缩的拱了拱手,讪笑着:“卑职也是听人检举,说这锦香院里藏有私娼,才带人过来查问查问。”
说着,他回头指了指绑在柱子上的书生,道:“谁知这酸丁突然闯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的胡乱动手,还想强抢薛兄包养的粉头,我等无奈之下,也只得将其拿下拷问。”
跟了自己大半年,倒还真是长进了!
这番话虽然称不上是滴水不漏,但至少也当得起‘师出有名’四字。
只要事后一口咬定,外面所谓收监云儿的传闻,都是捕风捉影的谣传,就没人能拿这事儿大做文章。
不过……
这厮行事到底还是欠了三分谨慎。
孙绍宗板着脸呵斥道:“既是拿住了擅闯私宅的强人,押回府衙候审便是,绑在这里作甚?莫让人以为是咱们顺天府的官吏,喜欢在外面滥用私刑。”
这锦香院自然算不得民宅,可既然被薛蟠整个包了下来,说成是‘私宅’倒并不为过的。
仇云飞自然不敢有什么异议,一旁的薛蟠却不干了,晃着个大脑壳直喷粗气:“哥哥,我好不容易才拿住了他,这还没出气……”
嗤~
未等他把话说完,一支利箭忽然从众人头顶掠过,然后自那周姓书生的脖颈上横贯而过!
周姓书生愤怨的表情骤然一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上一声,身子便颓然的软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只把在场众人惊的瞠目结舌,尤其是薛蟠,晃着个大脑壳看看那书生,再看自己的手指,似乎是在怀疑那支箭,是被自己一指头点出去的。
唯独孙绍宗反应最快,几步抢下台阶,仰头向门厅屋顶望去,却只见一个拎着弓的蒙面人,猫儿也似的缩进了屋脊后面。
这沈炼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竟然敢当着自己面射杀那书生!
孙绍宗胸中一股怒气直冲百会,想也不想,迈步便又冲出了锦香院,打算先瞧清楚沈炼逃遁的方向,再想办法进行拦截。
谁知到了门外,却瞧见那拴马桩前并肩站着两人,一个自是被他留在门外的卢剑星,另一个却赫然正是沈炼!
当着自己的面射杀了情敌,竟然还敢好整以暇的留在外面,这厮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孙绍宗面色愈发的阴沉,提着两只醋钵大小的拳头,大步流星的下了台阶,却忽又停住了脚步,猛地转头向屋顶望去。
方才见书生被一箭射杀,又见那凶手身姿利落老练,孙绍宗理所当然的便认定,是沈炼见书生和云儿郎情妾意,心下嫉恨难平,于是愤而狙杀了情敌。
然而他毕竟是心思缜密的,即便是恼怒之中,还是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
如果射箭的人是沈炼,以他的身手,从屋顶上跳下来同卢剑星汇合,倒也并非什么难事。
可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他又该如何处置那猎弓和面巾呢?
丢在附近的话,岂不是随便一查就露馅了?
何况那卢剑星脸上惊喜交加,怎么看也不像是见到沈炼从屋顶跃下,应该有的表情。
虽然也有两人提前勾结,相互掩护的可能性——但他们真要这么做,又怎么敢主动把孙绍宗找来?
真当‘神断’二字是作假的不成?!
想到这些疑点之后,孙绍宗便急忙止步,转头向屋顶望去。
果不其然,就见那猫儿也似灵巧的背影,正飞快的隐没在屋顶东南角,似乎是潜入了隔壁的院落。
这时卢剑星、沈炼也已然迎了上来,因见孙绍宗止步抬头,便也跟着向屋顶打量,同样也瞧见了那鬼祟的身影,卢剑星不由惊道:“大人,哪是什么人?!”
孙绍宗在心中模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确认已经追之不及,这才摇头道:“不知是什么人,不过他方才……”
“周郎~!!!”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出云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沈炼听了面色又是一变,埋头便要往里闯。
不过这时薛蟠、冯紫英、仇云飞、柳湘莲一干人等,也都跟着追了出来,乌泱泱把那门洞塞了个满满当当。
沈炼脚步一顿,后面卢剑星已经赶了上来,扯着他向众人行礼道:“见过几位衙内、公子。”
当先的薛蟠那会理睬他们两个?
倒是冯紫英眉头一皱,诧异道:“卢百户和沈百户怎会在此?”
“这……”
“回小衙内。”
卢剑星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应对,沈炼却是立刻躬身道:“咱们兄弟方才正在百花楼里消遣,听人说起衙内在此,便想着过来招呼一声。”
虽说之前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行事有些鲁莽,但若论随机应变的能力,这沈炼却无疑远在卢剑星之上。
而他这些日子当被神武将军冯唐提拔,过来拜见一下冯紫英这个小衙内,倒也是人之常情。
因此冯紫英倒也没怀疑什么,而是立刻追问道:“那你们在外面,有没有瞧见什么可疑的人物?”
“刚才房顶上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跑到隔壁院落去了。”沈炼指了指屋顶东南角,又故作好奇的探听道:“里面出什么事了?怎么好像有女子在哭喊?”
“方才……”
“好了,有什么话,也等先进去再说!”
冯紫英正要解释,孙绍宗却已然分开众人,径自返回了锦香院里。
见那云儿正瘫坐在地上,抱着书生的双腿嚎啕大哭,孙绍宗二话不说,上前将她一把扯起,劈头问道:“想不想查出杀他的凶手是谁?!”
云儿泪眼婆娑的愣怔了半晌,随即便把那白皙的脖子狠狠对折了两下,又悲声道:“还请孙大人做主,替民女……”
“先告诉我,这书生住在何处?”
孙绍宗又不容置疑的打断了她,等云儿脱口报出一个地址,立刻回头喝令道:“仇检校,你带人去这书生家中抄检一番,千万不要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仇云飞正待上前领命,孙绍宗却又转向了卢剑星,郑重托付道:“卢兄,麻烦你也跟过去瞧瞧,免得这厮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卢剑星忙拱手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竭力护卫衙内周全!”
因是当着冯紫英和薛蟠的面,仇云飞还待逞两句英雄,却早被孙绍宗一眼瞪了回去,只得乖乖带着卢剑星和十几个衙役出了锦香院。
他们这一走,锦香院里顿时空荡了大半。
孙绍宗安排柳湘莲把那尸身收敛了,又将云儿引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