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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第六碗了。
孙绍宗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有心劝她别在可劲儿的祸祸了,但看她似乎兴致勃勃,非要搭配出满意的蘸料,便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平常家里就没少糟践粮食,也不在乎多这一回。
正打算拥着香菱继续养精蓄锐,就听得一阵‘咿咿呀呀’的叫声,孙绍宗回身一瞧,果然是儿子被晴雯抱了出来。
“这小兔崽子最近是越来越野了,睡醒了就闹着往外跑!”孙绍宗嘴里骂着,铜铃也似的眸子,却早就弯成了月牙状。
阮蓉更是把那些调料跑到一旁,上前将儿子接了过来,在那圆鼓鼓的小脸上亲了两口,笑道:“男孩家家的,总闷在屋里算什么样子?”
呵呵~
这时候怎么就不提要让儿子刻苦攻读,长大了去考状元的事儿了?
孙绍宗翻了个白眼,正待与她斗两句嘴,忽见赵仲基自大门外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禀报的样子。
“又有什么事儿?”
孙绍宗扬声探问了一句,赵仲基忙一溜小跑着到了凉亭外面,目不斜视的躬身道:“回二爷的话,忠顺王府的长史周大人到了,说是特地来恭贺小姐满月的。”
周谟来了?
还是特地来恭贺自己女儿满月的?
孙绍宗当即便皱起眉头,且不说他和周谟的关系,远还没熟悉到连庶女的满月酒,都要邀请彼此的程度。
单说以忠顺王府的消息灵通,周谟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晚上摆满月酒……
这厮怕是另有所图,说不定还是出自忠顺王的交代!
想到这里,孙绍宗自然不敢怠慢,忙自逍遥椅上起身,跟着赵仲基匆匆的赶奔前院。
到了客厅门外,就见周谟正独自坐在上首,旁边的茶几上还摆了两个礼盒,应该是他捎来的礼物。
未等跨过门槛,孙绍宗先爽朗的笑道:“周长史,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托福托福。”
周谟这回倒少了些盛气凌人,满面堆笑的迎上来,拱手道:“若不是孙大人力挽狂澜,周某怕是早没安生日子可过了。”
这显然指的是孙绍宗伪造皇孙一事。
这事儿做得却说不得,孙绍宗忙一笑而过,先问了忠顺王的安,又将周谟请回了上首安坐。
等他自己也在那主位上坐稳了,就开始小心试探起来:“不成想小女满月,竟还劳动了周长史大驾,实在是让孙某受宠若惊啊。”
“何止。”
周谟把手往上一拱,笑道:“连咱们王爷都惊动了呢。”
说着,又顺势往两个礼盒上轻轻一拍:“这里面就有王爷一份心意在——啧啧,庶女过满月都能惊动王爷的,您可是这四九城里头一位!”
这份殊荣,孙绍宗可半点不稀罕!
听这意思,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周谟此来,是为了传达忠顺王的意思。
因此孙绍宗忙又摆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起身道:“王爷的大恩大德,下官实在是无以为报,烦请周长史替我回禀一声,改日王爷有暇,下官必定亲往拜谢。”
“亲往拜谢就不必了。”
周谟笑吟吟的道:“只要孙大人是实心任事,对得起陛下和王爷的栽培,也就足够了。”
说着,他却将身子往前一倾,神神秘秘的道:“对了,镇国府吴老封君突然辞世的消息,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孙绍宗一听这话,哪还不知道戏肉来了?
心下暗自提高了警惕,点头道:“昨儿就听说了,不过这位吴老封君年事已高,倒也勉强称得上是一桩喜丧……”
“喜丧?”
周谟嗤鼻一声:“这不早不晚,偏在陛下派人调查镇国府的时候,老封君就没了,孙大人难道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这话貌似应该是牛家兄弟来说吧?
周谟身为忠顺王的心腹,难道还想替牛家喊冤不成?
孙绍宗狐疑道:“周长史的意思是……”
“永宁二年。”
周谟没有直说,反而讲起古来,就听他掰着手指头,道:“距今也有小四十年了,当时太上皇初登大宝不久,朝堂上两位相爷争锋,搅的是天昏地暗人人自危。”
“当时的御史中丞郭桓,因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身家性命岌岌可危,为求自保之下,这郭恒竟做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兽行——他硬是将生身母亲活活药死,意图借丁忧之名离京避祸!”
郭恒的事情在大周朝流传极广,甚至当初御史台改为都察院,也是由此而起——可问题是周谟忽然提及这事儿,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难道说……
孙绍宗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莫非周长史是在怀疑,老封君的死并非意外?!”
周谟轻轻一笑,端起茶杯吹了吹,不慌不忙的道:“周某可没没这么说,不过要是孙大人有此疑虑,倒不妨着手查访一二。”
他的确没有说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在告诉孙绍宗:你猜的没错,赶紧按照这个思路去查。
这可真是够毒的!
要能给牛继宗栽上弑母的罪名,也不用再查别的罪证了,直接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看来忠顺王是迫不及待的,想让牛家彻底垮台……
相应的,这事儿的风险也是极大,中间一个闹不好,就能把孙绍宗的身家性命赔进去!
孙绍宗皱眉道:“兹事体大,若没个因由如何去查?当年那郭恒之所以会露出马脚,也是因为家人主动举报,才引来了朝廷的追查……”
周谟插口道:“保不齐镇国府的奴才,也有人愿意出首呢。”
保不齐?
恐怕是早就买通好了牛家的下人吧!
孙绍宗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忠顺王已经私下里把事情铺排好了,眼下只差他这个有‘神断’之名的人,把这事儿揭开、坐实!
这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嘛!
看来无论嘴上说的再怎么器重,忠顺王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枚棋子——哪怕是比较重要的棋子,只要主人打定了主意,也一样是当炮灰的命。
若是一般的棋子,自然只能乖乖就范。
好在孙绍宗如今也不比从前,手上并非没有抗衡忠顺王的本钱。
“此事下官怕是有心无力。”
就见他正色道:“太子殿下的案子一直也还没能查出蛛丝马迹,顺天府又一大摊子事儿,下官实在是分身乏术。”
周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怒视孙绍宗道:“你这是想拿太子压我们王爷?!”
“不敢。”
孙绍宗不卑不亢的道:“太子和王爷乃是至亲,下官为太子分忧,亦是为王爷解难。”
第510章 姐妹()
这可真是人欲静而风不止。
送走周谟之后,孙绍宗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因为在‘龙根案’出尽了风头,孙绍宗原本是准备韬光养晦一段时间的,那曾想还是免不了被牵扯到后续的争端之中。
不过也难怪,眼下要说到查案子什么的,四九城里谁不是头一个想到他身上?
只是如今虽然借太子的名头,避开了这一场凶险,可相对的,以后再想和太子撇清干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算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常七八,要总是纠结起来没完,以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孙绍宗自我宽慰着,暂时将烦恼抛诸脑外,就准备回后院继续享受天伦之乐,谁知到了门口,却见赵仲基又在台阶下面巴巴的候着呢。
他不由得一挑眉:“怎么?还有别的事儿?”
“回二爷。”
赵仲基忙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子,解释道:“衙门里刚送来了最新的邸报,因二爷您向来看重此物,所以小人片刻也没敢耽搁。”
这倒是巧了,左右离中午开饭也还有一段时间,正好拿这邸报消磨消磨时间。
于是孙绍宗伸手将邸报接过来,顺势抖落开了,边扫量着上面的内容,边迈步向后院行去。
略过头版的歌功颂德不提,第二版的时事要闻,就不禁让孙绍宗又皱起了眉头——湖广南部的五溪蛮族叛乱,一路劫掠百姓不说,竟然还把当地的宣抚使给杀了!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朝廷近来刚在川蜀云贵一带屯驻重兵,防备南疆六国可能发动的北侵,这怎么湖广又起了叛乱?
不过说实在的,孙绍宗对于大周境内的少数民族造反,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当初元朝统治中原,蒙古人为了打压占据人数优势的汉人,故意抬高胡虏蛮族的地位,使得汉人百姓深受其害。
因而大周建立之初,朝廷便反其道而行,对境内的蛮族很是苛刻——武将之妻不能有胡人血统,也是在那时候订下的规矩。
当初大周国势强横时,兵锋所向无可睥睨,境内那些蛮族虽然遭到各种歧视,却也只能乖乖的忍受。
可乖乖忍受,却不代表他们心甘情愿!
所以近十几年随着大周国力衰减,那些蛮族们暗地里蠢蠢欲动,也就并不奇怪了。
只是这些蛮子发动叛乱的时机,也忒巧了些!
如果叛乱能被尽快平定,也还罢了;一旦迁延日久,或者干脆蔓延开来,肯定会影响到云贵川蜀等地的驻军,进而威胁到未来可能会爆发的战争。
果然是个多事之秋啊!
孙绍宗很是操了一番内阁的心,可湖广毕竟和京城隔着千里之遥,与他这个顺天府治中更是没有半点干系,因此他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它的消息上。
要说这邸报上,到底还是好消息居多,譬如说下面这一条:九省都检点王子腾以造船厂为饵,设伏重创东海巨寇前田伯光,击毙贼人近千、真倭百余,缴获辎重不计其数。
根据其中透露的一些细节分析,王子腾应该是刻意让人散播谣言,声称朝廷的巨舰一旦下水,东海的真倭假倭、红毛番鬼,统统都要遭受灭顶之贼。
同时他又刻意炮制出,造船厂防守松懈的假象,以便引诱海寇们先下手为强。
看来王太尉其实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只可惜被那什么前田伯光给逃了,否则就真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了。
正津津有味的看那文章里,附录的前田伯光小传,就听阮蓉嗔道:“老爷瞧什么呢,这么入神?在外面站半天也不说进来。”
孙绍宗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后院门口。
“刚来的邸报。”
孙绍宗把手里的小册子一扬,笑道:“王太尉东海大捷,击毙倭寇上千。”
“真的?!”
阮蓉闻言不由喜道:“这可是好事儿,王太尉在东南站稳了脚跟,咱家那买卖也能多红火些日子。”
这婆娘!
就知道想着生意,一点民族大义也……
呃~
她身为一个茜香国人,没有民族大义的认同感,貌似再正常不过了。
“对了。”
阮蓉欣喜了一阵,忽然想起正事儿,忙道:“宁国府的大太太又来了,眼下正在凉亭里,同两个妹妹闲话家常,你看是让她们回避一下,还是你……”
尤氏又来了?
孙绍宗犹豫了片刻,下巴一点,道:“先见见再说吧,关于柳兄弟的婚事,有些事情我也正好要同她商量商量。”
虽说这年头都爱讲男女大防。
不过从尤二姐身上说起,两家勉强也称得上是姻亲,宁国府上下又素来‘少避讳’,倒也不怕有人说三道四。
将那邸报往袖筒里一揣,孙绍宗跨过门槛,领着阮蓉到了凉亭外,就见尤氏打头,姐妹三个皆都自里面迎了出来。
打眼一瞧,当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妙处。
“孙大人。”
尤氏当面盈盈一礼,孙绍宗忙闪身避过,还礼道:“嫂夫人无须多礼。”
等他直起身子时候,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尤氏忙羞怯的垂下头去,却又忍不住轻咬着朱唇,偷偷瞟了孙绍宗一眼。
说实话,最开始过来找两个妹妹商量婚事时,她生怕孙绍宗会伺机纠缠。
可这一连几天,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她却又忍不住心生失落,一边暗骂男人果然都是负心薄幸之辈,一边追忆着那夜的酣畅淋漓。
越想心下越是难耐,所以今儿明知道孙绍宗要给女儿办满月酒,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寻了过来。
孙绍宗的眼神是出了名的好使,立刻就捕捉到了这女人眼底那一抹躁动,目光不觉便往下滑落,定格在她被石榴裙遮住的双足上。
与此同时,他嘴里却是一本正经:“原不该打扰嫂夫人姐妹叙旧,只是有关于下月的婚礼,我这里还有些事情,要同嫂夫人商榷商榷。”
说着,把手往凉亭里一让。
“孙大人言重了,是我一时恍惚,忘了今日是令千金满月的日子,原是该告罪离开才对,既是大人有事相商,小妇人便僭越了。”
那尤氏说着,自然而然的提起裙摆,婷婷袅袅的到了亭中。
这骚蹄子!
不过是个三寸高的台阶罢了,有必要把裙子提的那么高么?她这分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所以刻意的引诱自己!
孙绍宗跟在后面,想及她那貌不惊人之下,掩藏着的种种妙趣,心下也不禁有些躁动起来。
又搭着尤二姐、尤三姐侍立左右,并蒂莲似的配衬着,就更让人难以自禁了。
幸喜孙绍宗昨天晚上赶场时,消磨了许多的精力,倒还不至于把持不住,露出马‘角’来。
定了定神,他便将有关于大婚那日,各种礼仪中存疑的部分一一摘指了出来——其实这些大多是阮蓉总结出来的,只是尤三姐毕竟是明媒正娶,由一个姨太太出面负责协调,总有些不合规矩。
涉及到正事儿,尤氏自然也收敛了那狐媚相,不过她素来是个不主事儿的,指着她拿主意,纯属是痴人说梦。
因此最后倒成了孙绍宗与尤三姐一问一答。
而尤三姐一门心思要嫁给柳湘莲,婚礼仪式什么的,也无所谓吃亏占便宜的,所以才一刻钟的功夫,双方就议了七七八八。
最后孙绍宗又起身,郑重道:“柳贤弟的姑母不在京中,我这做哥哥的毕竟算不得正经长辈,有什么到不到的地方,还请弟妹多多担待。”
尤三姐忙还了一礼,脆声道:“若不是兄长有意成全,我和柳郎想结成秦晋之好,怕是千难万难,我和柳郎心下都是极感激的。”
她眼下还没过门,同孙绍宗的关系,其实该从尤二姐那边儿论起才对——只是尤二姐是小妾的身份,这关系压根也上不得台面。
却说还礼之后,她又歉声道:“今儿是兄长的家宴,我和大姐实在不该过来叨扰,如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就先行告退了。”
尤氏好容易又见到孙绍宗,哪里愿意就这么走了?
只是尤三姐既然已经把话说死了,孙绍宗和阮蓉有没有留客的意思,她也只好依依不舍的跟着起身告辞。
不提这姐妹两个,如何回到尤三姐所在的客房。
却说孙绍宗同尤二姐,将两人送出院子之后,正待折回凉亭里,却忽被尤二姐缠住了胳膊。
“怎么?”
孙绍宗斜了她一眼:“莫不是又嘴馋了?”
话说香菱现在已经出了月子,当初的计划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了?
正想些有的没的,尤二姐忽然垫着脚,在他耳边窃笑道:“我那姐姐怕是看上爷了,这几日一个劲儿打听爷的事儿,今儿又在爷面前卖弄风情……”
啧~
这尤氏果然是欠了些谨慎。
好在她还没彻底露馅,孙绍宗正待矢口否认,耳垂上却贴上条温热湿软的小丁香,就听尤二姐含糊不清的道:“爷要是也有兴致,我倒是能想办法撮合一下。”
这个……
孙绍宗只是略一迟疑,尤二姐便心下了然的放开了他,掩嘴笑道:“爷放心,奴一定办的妥妥当当!”
第511章 满月酒()
王府书房。
周谟虾米似的弓着身子,愤然道:“我刚提起让他从旁协助的事儿,那孙绍宗便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分明是仗着攀了高枝儿,就不把王爷您放在眼里了!”
顿了顿,他抬眼窥视了一下忠顺王的脸色,又小心翼翼的道:“以小人看来,这其中怕也有太子殿下的意”
当啷
一只茶碗劈手飞了过来,在周谟脸上砸的稀烂,都不等那碎片完全落地,两行鼻血便喷薄而出。
“你方才想说什么?”
忠顺王阴沉的嗓音,像是喉咙里裹了一团坚冰,方一出口,书房里便骤然降了几度。
“小人改死、小人该死!”
周谟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慌忙跪在地上,左右开弓先给了自己几个大嘴巴,直抽的那鼻血在地上画出一道‘虹桥’,才听忠顺王骂道:“行了,你这狗才少在本王面前扮小丑!”
听忠顺王说起‘小丑’二字,周谟伸手胡乱一抹,把那鼻血涂的满脸都是,仰面堆笑道:“小人在王爷面前,可不就是个小丑么。”
“哼。”
忠顺王冷哼一声,盯着周谟那张血淋淋的面孔,思绪却早飞到了别处。
虽说他刚才严厉的制止了周谟,可心下却也觉得孙绍宗这种态度,八成和太子脱不开干系——自打他建议广德帝老骥伏枥,争取再生个儿子替换太子之后,叔侄两个虽说不上是反目成仇,却也是嫌隙暗生。
可自己这次冒险对付牛家,不也是为了他们父子么?!
真是不识大体!
怪不得会被人算计,连命根子都丢了。
照这样看来,日后太子若是顺利登基称帝,怕是
想到这里,忠顺王忽然愠怒道:“你去太医院问一问,那固本培元的方子本王用了年余,也没见有什么差池,这怎得交上去都一个月了,还没呈送到陛下面前?!”
周谟忙从地上爬将起来,到外面先洗了把脸,又想法子止住了鼻血,这才赶赴太医院好一番发落。
且不提他从太医院回来,如何向忠顺王交差。
却说夜色渐深,十数根儿臂粗细的蜡烛,将孙府客厅映的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