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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离开夕南城的这段时间里没有犯旧疾,让她有些得意忘形,眼下便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不出三五日,她就支撑不住了,整日里眼皮子直打架,双颊泛红,额上也有些发热的迹象。
一心探究真相的林香儿却还是拼命坚持着,直到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一时有些恍惚,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万般懊恼这身子不争气,又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连忙坐起身来。
随着身上一层并不明显的重量滑落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眼下正躺在床榻上,身上还搭了一床毯子。
她揉着仍然眩晕的脑袋,努力回想晕倒之前的情形,明明记得那时候并不在这软榻旁边的。
那她是怎么躺在这里的?
正疑惑着,林香儿却听到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自不远处传来,似是丝绢所制的衣料的声响。
她猛地抬头,眼前顿时一阵发花,身子不由的朝后面倒去,双臂却被人适时的扶住。
林香儿难以置信的看着铺展在眼前的那片雪衣,听到清寒却十分悦耳的声音自近前传来:“你这些日子过于劳累,恐是引发了旧疾,我已替你施针,暂且稳住了病势。”
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发间,此时因白允扶着她,他们两人靠得极近,她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他喉间的隆起和雪白衣襟间半掩的蝴蝶骨上。
近在眼前的肌肤与那雪白的衣衫相差无几,甚至比绢丝的衣料更加柔滑。
林香儿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之后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整张脸都莫名发烫得吓人。
她连忙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察觉出异样。
万幸的是这并没有持续太久,白允扶着她倚靠在软榻上后便撤离开来。
随着两人间的距离拉大,微凉的空气弥漫进来,林香儿像获释一般松了口气。
她抬眼与坐在软榻边的白允对视,此时他总是没有情绪的眼眸里竟像是有冰雪逐渐消融。
这一定是错觉,林香儿暗自在心下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那股子对峙的氛围却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她垂下眼帘,绞着衣摆道:“谢谢你……”
话说到一半,她又将衣摆握紧了几分,好似下了挺大的决心才终于说道:“还有……对不起,你忙着给皇上治病,我还给你添乱。”
“无妨,你先休息吧。”白允只语调清淡的说着,而后正欲起身之际,却被林香儿忽然牵住了衣角。
他垂眸的看向她,却见她一双乌亮的眼眸里,目光尽落在了他的胸口。
方才与他靠近的时候,她已察觉出来,那掩盖在白衣之下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正是心脏所在的地方。
那时在芙蓉殿中匆匆一见,林香儿分明记得那个空洞是消失了的,据此她以为离开蓬莱封印之后,他已然恢复,却没想到如今竟又变成这样。
或许是受到所见之景的刺激,她竟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有些不适,于是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
在白允诧然的目光中,她有些激动的冲他道:“为什么要与那狐妖同流合污?为什么要干涉人间之事?又为什么要耗费自己的修为为人间的帝王续命?”
她一连问了许多个为什么,到最后眼眶竟也微微泛红。
白允眸子里的诧异更盛,逐渐转为不可测的幽深,让人想起不见底的河流。
两人的目光触碰了许久,纵使无声,却有无法言喻的情绪弥漫开来。
白允缓缓抬手,移向紧攥着袖摆的柔荑。
林香儿并未察觉,一心等待着他的回答,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郑内侍搁着垂帘高呼:“贵妃娘娘驾到!”
林香儿连忙松开白允的袖摆,与白允对视的双眸中满是惊慌之色。
她并不知道方才的一瞬,他的掌心就要贴上她的手背。
白允现在的样子绝不能让那只狐妖发现。
纵使从各处听来的消息,和之前的坚信不疑之中,都任何白允是萧贵妃的帮凶,可是此时此刻,林香儿却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让她知道白允修为受损之事。
她于是一骨碌自软榻上爬下来,站稳了身子后重新攥住白允的袖摆道:“你在这里别出来。”
说完她便转身出来这间耳房,并将帘子落下,确保白允不会被发现才出到外面的殿中。
看到那万般妖娆的女子坐在那人间天子的病榻旁,正专心致志的看着病榻上的人,林香儿连忙提了提裙摆跪下,效仿宫中的礼仪道:“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陛下的情况如何?”萧贵妃并没有让她平身,开门见山的问起天子的情况,目光却流连在病榻上。
林香儿只得小心翼翼的答来:“这几日天师大人给陛下配了新药,还用了熏蒸的法子,同时辅以针疗……”
“本宫没有兴趣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本宫要知道的是陛下到底怎么样了?”萧贵妃忽然打断了她的回答,侧过头看向她。
狐族特有的娇媚眼眸在晃动的金步摇下却投射出凌厉的眼锋,让林香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天师呢?”在林香儿愣住的这段时间,萧贵妃垂了垂蝶瓣般的眼睫又掀开,似乎心绪烦乱却又拼命隐忍。
林香儿忙看着地面应道:“天师大人正在全力为陛下配制新药,现下不容受扰,实在不能出来接驾。”
听到她这样说,萧贵妃却冷哼道:“他若当真肯尽全力,陛下又怎会是这副模样?”
第72章()
如今白允的背后是襄王,林香儿还以为萧贵妃之所以在皇宫中一手遮天,大部分是因为和襄王狼狈为奸,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其中恐怕还有些变数。
仅凭猜测,她也无法辨别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变数,但十分庆幸自己方才将白允藏起来的决定,自然也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的萧贵妃见她仍然站在原地没有挪动,终于朝她掀了掀眼帘。
萧贵妃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意味,语调不明的道:“看来天师近来当真是分身乏术了,竟肯让宫女留在身边。”
单从萧贵妃的话中,林香儿听不出有没有更深层的意味,也不知道在这处处耳目的皇宫中,公主派她来做细作的事情是不是早就暴露。
她只能安兵不动,继续端着一脸恭敬小心,假装对贵妃娘娘唯命是从。
片刻后,萧贵妃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许,转身为天子掖了掖被角,而后起身踱了两步。
林香儿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不禁感叹这狐妖在戏做得足,在她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宫女面前也毫不松懈,倒也不易。
出神的这个间隙,她甚是全神贯注,未曾觉察萧贵妃的动静,回过神来时,那一双凤目已然近至眼前。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
即便同样身为女子,她竟也觉得着自己的魂思不受控制的被那双眼眸所攫取,而那眸光正透过她的双眼窥伺着她的心。
林香儿控制不住地的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移开目光,生怕萧贵妃会迷惑她的心神,让她一五一十将心里那点儿秘密都说出来。
心提起的同时,萧贵妃妩媚中透着冰冷的声音响起:“告诉天师,本宫就在这里等,今日务必要见到他,问一问陛下的情况。”
这话中似乎已经压抑了十二分的不耐,林香儿自然领会过来,只是不知白允是否对她隐瞒自己的来历,她如今这样隐而不发到底是碍于襄王还是别的原因。
不管这狐妖是否知道白允的来历,终归在眼下这种状态下,让她和白允见面,对白允来说都太过不利。
她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撑下去:“天师配药要很长时间,有时数日都不会出来,娘娘不如先回宫,待到天师配好药,奴婢立刻就传娘娘的旨意给天师,请天师去娘娘宫中禀报。”
“放肆!”
林香儿自以为自己回答得还算得体,却不想被厉声打断,同时伴着“啪”的一生,她的脸上泛起火辣辣的一阵疼。
她顿时愣住,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样挨了一巴掌。
愤怒如同火焰一般从身子里冒出,直涌向头顶。
她简直就要控制不住的冲上去和那只狐狸拼了。
可想想这狐妖道行深厚自己肯定不是对手,好歹还是按捺下来,听着她继续用凌厉的声音把话说完:“你不过是个小小宫婢,也敢违逆本宫的意思,还敢假传本宫旨意,好大的胆子!”
好好的话竟然被萧贵妃曲解成这样。
林香儿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都说在人间说话做事要小心,在这皇宫之中更是要百般小心。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安个罪名让你掉脑袋。
此时林香儿却顾不得为自己的冤屈解释,因为萧贵妃已经拿出要动手的架势,抬起纤纤十指就要将她往旁边推。
后来林香儿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尽力,或许她就是那么个性子,若是讲道理她反而不好太过激,可若是来蛮的,她就定要撸起袖子来拼个全力。
于是枉论凡人和狐妖在修行上的悬殊,以及宫女和贵妃在身份上的悬殊,总之林香儿就是那么一时血涌上头,几乎要和萧贵妃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寒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天子虽然病重,可并非全无感知,贵妃难道要在天子面前失仪?”
咄咄逼人的萧贵妃立刻将林香儿推开。
踉跄不及之际,林香儿接连后退数步,最终停在一片雪衣之中。
白允顺势将她揽住,助她稳住身形。
林香儿几乎是下意识的侧头寻着他的胸膛看去,果然那个空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褪去。
她不禁生出满心的怨怼,方才那样拼了命的维护他,他却轻而易举的让她功亏一篑,真正是白费了力气。
然而当务之急,相比较这个,她却是更担心他的处境,于是又转回头来看向萧贵妃。
出乎意料的是,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萧贵妃在白允出现之后,气势顿时萎顿了一截。
只见她眸中难掩悲哀之色,似嘲讽又似无奈道:“天师总算是肯见本宫了。”
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像是一个贵妃对臣子说的。
难不成白允并没有对她隐瞒身份,她根本就知道白允是比她道行深许多倍的灵体。
萧贵妃接下来的话却是更加让林香儿大吃一惊。
只见她微掀眼帘,一双妙目将眸光停留在白允的胸口处,而后竟十分关切道:“为了三郎的病,竟累得天师修行受损,萧环无以为报。”
白允就是白允,即便修行受损时,这狐妖也不敢轻举妄动,看来从头到尾都是她多此一举了。
林香儿正暗自懊恼,又听白允主动对萧贵妃问道:“不知萧贵妃今日驾临,除了探望天子,可还有别的事。”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儿下逐客令的意思。
然而萧贵妃一反方才对待她的态度,十分和缓的看向白允,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片刻后,她美目流转,将目光停留在林香儿的身上。
林香儿被她看得幕牛姑环从矗刺桨自使哂械那搴糇陨砗笙肫穑骸八俏业男母梗挥帽芑洹!�
这里没有第四个人,显然白允话里的心腹指的就是林香儿自己。
这让林香儿感到很是意外。
此后,萧贵妃的语调竟然携了几分祈求的的意味,对白允道:“今日前来,便是要求天师一个许诺,请天师无论如何定要保陛下无虞。”
这是什么情况?
听到萧贵妃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话,林香儿顿时摸不清情况。
不是说好了萧贵妃谋害天子,和襄王一起谋夺天下的吗?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林香儿只能按捺住,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白允自她身边擦肩而过,踱至她的身前对萧贵妃道:“天子阳寿已尽,想必你已知晓,如今全是靠着灵力强行将魂魄锁在躯壳中,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萧贵妃急切的打断了白允的话,似乎不忍再听他说下去:“我都知道,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要让三郎活过来,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要让三郎活过来。”
那一双美目隐含泪光,是百般的楚楚可怜,难怪连人间天子都会被她迷惑。
可惜白允并非凡尘中人,想必也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故而面对这样一个娇媚万千却又梨花带雨的狐族美人,他竟丝毫未有动容,依旧以没有起伏的语调道:“你可想清楚了,违背生死轮回的规律乃是逆天之行。”
听到“逆天”二字,已然退至一旁的林香儿心下莫名的一阵不适,又听见萧贵妃用坚定的语调道:“我早已知道结果,可是逆天又何妨,就算有朝一日我要落得和天师一样的下场,我也绝不后悔。”
林香儿抬头看向白允的背影,再度陷入疑惑。
这萧贵妃的话是越听越觉得有唐突,可惜对着那个依旧白衣翩跹的白影,林香儿看不出他是不是被她的出言不逊触怒。
诚然即便白允转过身来,从他那一脸寡淡的表情中,她恐怕也同样不会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萧贵妃说出这句话实则已经是歇斯底里的征兆。
她踉跄的前行了数步,却在离白允两步的地方顿住脚步。
原本应该凡人才有的泪在她惑人的眼眸中打着转儿,她用近乎祈求的声音对白允:“就算耗尽我所有的修行,我也绝无怨言,可惜我道行不够无法与天命相抗,但你可以,只要你肯帮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想不到祸乱人间的狐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连林香儿都被震惊到,不由的前行了数步,提起一颗心等待白允的回答。
依照白允的性子,这人世间的浑水他定然不削于去趟,可怜这狐妖多半要失望了。
长久的静默之后,她却听见白允说了一个字:“好。”
今日林香儿的揣测被颠覆了数次,眼下他答应得这样轻而易举,她反而没有过多的惊讶。
白允接着说道:“自今日起,我将停下所有续命之药,待到天子回光返照之际,将一枚蓄有千年修行之力的妖元推入他的体内,从此以后他不再受轮回束缚,却也不再是凡人,而是以妖的身份永远存在下去。”
这所谓的逆天之法林香儿从来不成听过,故而为之震惊。
白允所说有着千年修行之力的妖元,眼下恐怕就只有身为萧贵妃的狐妖了。
可是若是没有了妖元,也就意味着她千年修行尽毁,轻则重新变回一只普通的狐狸,重则魂魄受损灰飞烟灭,到底值不值得?
逆天改命之后,这人间天子由凡人变成了妖,没有止尽的在这世间存在下去,受尽异样的目光,又到底是不是所愿?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逆天终归不是正道,要付出的代价惨痛难以想象,这狐妖到底为何执着,又会不会后悔?
身为旁观者,林香儿尚且禁不住替那只狐妖衡量,却不想萧贵妃斩钉截铁的应道:“一切全凭天师安排,萧环的妖元可以随时为三郎所用。”
第73章()
萧贵妃离开后,白允一言不发的回到耳房里调息。
林香儿跟着他进去,才知道他方才是在硬撑。
虽说第一次见面时就在封印之中遇到最落魄的他,可那时候他看起来更像是供奉在冰封里的一尊仙身,离开蓬莱之后,他所表现出来的从来都是一个修行深厚的灵体该有的高深莫测,故而在她的眼里,根本无法想象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在他调息的那段时间里,林香儿安静的立在一旁,努力清理着盘踞在心里的疑惑。
自小她便听说了不少关于白允的事情,也知道他曾有过两次逆天的经历,至于后来他被封印之事,那些书上更多的是描述挽香师姑的英勇与机智,却从来没有提过为何要有那一战。
方才萧贵妃说便是落得白允一样的下场也在所不惜,可那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林香儿又将目光落在他的胸口处,那里的空洞并没有因为调息而有所好转,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难道说,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曾经的逆天之举。
听萧贵妃话中之意,似乎他也是为了打破生死之规律而逆天。
若真是如此,又是怎样的凡人能够让如此冷情的他为之逆天。
被这样一个修为了得的仙人惦记和保护着,那个凡人应该是很幸运的吧。
林香儿连忙摇了摇脑袋,为忽然冒出的这个想法感到懊恼。
此时白允调息完毕,掀起眼帘触上她愣愣凝在他身上的目光。
看进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林香儿忽然魔障了一般脱口而出:“你们要逆天吗?你不能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你会遭到天罚的!”
她控制不住的有些激动,两步冲到他面前俯身凝视他的双眼。
白允的目光微不可查的怔了怔,随即又变得清远,仿佛事不关己般道:“我知道。”
在他垂下眼睫之后,林香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是啊,他已逆天过两次,在蓬莱深海的寒冰之中封印了百年,他怎会不比她清楚逆天的后果。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她又莫名更加焦躁。
他要逆天,与她何干,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过激。
她懊恼的甩了甩袖子,假装不在意的说道:“罢了罢了,你的事我也管不着。”
为了化解尴尬,她试图寻找别的话题,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凑到白允面前道:“对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萧贵妃为什么要救天子,她不是和襄王勾结要谋夺皇位的吗?”
说完后,她一脸好奇的等着白允的回答,却见他略掀了掀眼帘,与她迫切的目光触了一瞬便移开,而后径自起身往耳房外行去。
被一个人留在耳房里的林香儿简直要石化了,可是转念一想又安慰自己道,像白允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当然不可能跟她这么个凡人讨论这些八卦之事。
如此,她也就觉得好了许多,于是自我解嘲的笑了笑,而后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摆,佯装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