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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柳邕在龙津桥和杨章分别,然后径直往北,匆匆往家里赶去。门没关,一进门,柳邕喊道。
柳邕家在开封外城城南朱雀门东紧邻州桥夜市的一个背街的小巷子里,五间木瓦房方才翻新了四五年,小半亩大的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东侧的院墙下修了一个马棚,两匹毛色杂乱的矮马静静地啃着马槽里的干草,一匹年岁不大,另一匹肚上没有丝毫的肥膘,湿漉漉的毛发刚刚刷洗过。
“我爹呢?”
“在屋里面换衣服了。邕哥儿,不是请人给孟先生带话了吗,今天要你早放学半个时辰,去新郑门接你爹爹去。”
沐氏正在从厨屋端饭出去,正厅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大半桌丰盛的菜肴,闻着味让半晌就已经有些饿了的柳邕直咽了几口吐沫。柳邕紧跟着母亲进入正厅,将包囊丢到一边的椅子上,直接坐到饭桌前,伸手就向一块兔腿肉抓去。
“没规矩,先去洗手,等你爹一起吃。”
沐氏将手里端着的盘子到桌子上,看到柳邕贼兮兮的举动,伸出手拍在柳邕的爪子上说道。
“哦。”
柳邕讪讪的收回右手,站了起来,往井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含糊的回答着刚刚母亲的问题。
“今天先生教新文章,很重要,没法提前走。”
“真的?”
沐氏怀疑的问道。
“真的!比俺爹给你打的那个金镯子还真!”
柳邕从井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先是用冰凉的井水小心翼翼的冲了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肿的左手,不只是舒服还是蛰的疼,柳邕打了个激灵,然后用右手胡乱抹了一下脸,遂及将瓢扔回水缸,伸手抓过一旁搭着的毛巾擦干。
“你这俏皮话都从哪学来的!”
沐氏眉头一皱,站在厨屋门口,看着不远处井边的柳邕。
“你的左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着了。”
柳邕见母亲注意到自己红肿的手,侧了侧身体,将手藏了起来。
“是又在课上犯错误,被孟先生惩罚了吧。”
“没有。”
“没有?”
“你怎么不信我了?诶,爹!”
柳邕瞧见柳清之从房里换完出来,飞也似的跑了过去,打断了母亲的询问。
“我的儿子哎,爹看看长高没有。”
柳清之脱下了在外行商时穿的麻布做成的裋褐,换上了读书人喜欢穿的遥溃渡乃战跎媳汇迨闲迳狭思钢曛褡樱缘盟嗔恕�
“当然长高了。年初才到爹爹胸前,现在都快到爹爹下巴了。爹爹,有没有给我捎礼物呀。”
柳清之常年在外面做生意,有时半年甚至都不能回来一次。
“当然有,爹爹这次赚到大钱了!”
说到礼物,柳清之顿时意气风发。
柳清之的老东家王东家年初因为在西京河南府的祖坟被盗,而耽搁了大半年的生意,至今还未回来。
早有单干意向的柳清之拿出了自己近乎全部的积蓄,租了一只马车队,雇了几个熟识的伙计走上了湟州这条新出现没有几年的商路,将内地的茶叶、布匹等物贩至湟州,而将湟州的药材、皮革等物贩至东京。
一走就是小半年。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柳清之也得到了丰厚的利润回报。
一家人从院子里走回正厅,坐到饭桌前。
“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柳清之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过一个盒子,递给柳邕。柳邕接了过来,沉甸甸的。快速的拆开,几本厚厚的书落在一起,最上面封皮上写着文集二字。
“这可是我在关西路过西安府买的,横渠书院张子的著作——张子是谁你知道不?关西的大儒,自成一派,培养出了好多位进士,出将入相。
多读读张子的著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里面有些书可能你现在读还尚早,不过没关系,早晚可以用到的。
爹爹我的科举之路已经没戏了,咱们老柳家就看你了!”
柳邕本来非常激动的心情瞬间颓丧了起来,翻也不翻的把书放在桌子的一角,拿起筷子夹起了排骨,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有种鸟,他自己不会飞,下个蛋逼着孩子飞!”
第二章 仁和球社(上)()
旬休日,柳邕一早起床,还没吃早饭便向父母扯了个谎,说国子监左近有名儒开课,要一早和杨章等几个伙伴同去,见个世面。柳清之听了甚是高兴,塞了一陌钱进了柳邕的小荷包,让他在路上买些吃食,别饿着。
出了家门,从小巷拐进了大路,抬头看,正是高大的朱雀门。朱雀门外的州桥夜市三更天方才歇息不久,早市便已开张,各家店铺上冒着白烟,客官和小二的吆喝声缕缕不绝。
柳邕找了个摊子坐了下来,还未点食便看到不远处路口四处张望的杨章,连忙挥手叫道。
“杨章,在这!”
只见杨章这家伙手里拿着两个糖人,嘴里还露着小半个没有咽下去冰雪冷元子,看见柳邕再向自己挥手,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脸上的肥肉随着奔跑不停地晃动。
“喏,给你个糖人。”
来到柳邕跟前,杨章终于将嘴里的冰雪冷元子完全咽下了肚子,然后将一个糖人递给柳邕。柳邕也不客气,直接填进嘴里,咬了一口。
“小二,来两笼包子,要羊肉馅的,灌汤的。再来两碗杏仁茶,加多冰糖。”
柳邕嚼了口糖人,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坐在凳子上扭过身冲在忙活的店小二喊了句。
“好嘞!小客官您稍等。”
小二端着一碗盐豉汤,迅速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柳邕,高声唱和道。
“我爹爹给我的早饭钱刚买了糖人和冷元子,一会去玩还指不定要买些什么,带得留着午饭的钱。”
杨章摸了摸自己的小荷包,晃了两下,有些不太满意的说道。
“没事,我给我爹说国子监那边有大儒设坛讲课,咱俩要去听讲。我爹一高兴,塞给了我一陌钱,还是官家的数,七十七钱了。”
说着,柳邕从怀里的口袋中掏出荷包,倒着口对着桌子打开,哗啦啦的掉出来十七八枚大小不一的铜钱。
“全是崇宁通宝,当十和小平钱,都是才铸没几年的新钱。”
自五代始,市面上流通的钱币一直有“省陌”一说。所谓陌,既是百的意思。而省陌,就是用不足百的钱充当一百来算。
欧阳修归田录中记载:“用钱之法,自五代以来,以七十七为百,谓之省陌。今市井交易又扣其五,谓之依除。”沈括的梦溪笔谈亦有说明:“今之数钱,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百字,如什与伍耳。唐自皇甫镈为垫钱法,至昭宗末,乃定八十为陌。汉隐帝时,三司使王章每出官钱,又减三钱,以七十七为陌,输官仍用八十。至今输官钱有用八十陌者。”
“你爹去关西发财了?给你这么多零用钱?”
杨章惊讶的问道。
“那当然,以后你可得叫我柳东家了!”
柳邕将桌子上的崇宁通宝逐个塞进荷包里,然后系好扣子,重新放回怀里。
“抄写写完了吗?”
“写完了,抄了一晚上,累死了。诺,给你。”
杨章从怀里的口袋里掏出一沓叠的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了柳邕,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看你爹爹送你来读书就是个错误,浪费那份束脩钱。“
“我爹想让我考进士,这不胡扯吗?他自己都没考上还想指望我?老柳家往上数五代也没个念书念出名堂的,压根就没这富贵命。我呀,想的很简单,等过两年考试失败了几回,我爹娘死心了,就找间铺子开个酒楼,到时候想吃啥就做啥,还有钱赚,多好。“柳邕从口袋里找出一条手巾擦了擦手,然后接过杨章递过来的作业说道。
“怎么这么难看?”柳邕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是你说要写的丑点吗?这样才和你的字像,不会被孟半仙发现。”
“恩,好吧。”
柳邕盯着纸上称不上工整的字看了半天,发现比自己写的还好上那么一丝,然后折了起来,塞到袖子里的口袋里。
这时,小二将灌汤的小笼包送来,同时还有两个釉内印着彩色莲花的青色精致小碟子,柳邕取来一个,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装着陈醋的瓷罐到了一些,又往里夹了些榨好的茱萸,夹起一个灌汤包咬开个小口,放在碟子里沾了沾,小心的吃了起来。
“这家的包子不比保康门街的张家铺子的错多少,而且便宜,我前些日子就想来吃了,就是我爹不在家,我娘不肯给我零用钱。”
柳邕顾不得包子里滚烫的灌汤,大着舌头向杨章嘟囔着。
“你倒是大胆,要是让你爹爹知道你这想法,非得给你狠狠揍一顿不可。”
杨章也夹起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吃了起来,然后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说了起来。
“那又如何?我看着那文章就头疼,想睡觉,还怎么考?这叫明智懂不懂?”柳邕一脸随意的说道。
杨章正准备接着说下去,忽然看到路旁驶过一辆装饰的十分漂亮的马车,前面拉车的马也不一般,两旁还有数名元随骑马相跟,便开口道。
“你看,那辆马车,好漂亮。”
“不只是马车漂亮,里面坐的小姑娘也好漂亮。“
柳邕扭头看去,正好车窗被掀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探出头来,远远看去便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看仪仗,应该是哪位王爷家的女眷。”杨章看了看说道。
“元随数量不够,应该只是个郡王。不过郡王也是王。“柳邕轻声道:”要是能取个宗室女当婆娘,那就更好了。“
“噗嗤!你才多大?就想起婆娘来了?还宗女?只要你爹还想让你考功名,就一定不会同意的。“杨章嘲笑道。
“我虚岁都十三了,怎么不能想?我家隔壁谢家的大郎,十五岁娃都打酱油了。再说了,我就压根没想考进士。”柳邕不服气的辩论道。
皇宋吸取前朝教训,对宗室管理异常严格,如果哪位官员和宗室结上了亲家,可能非但不会得到助力,还有可能受到排挤和打压。故而历年的新科进士们都对宗女们避而远之。
不一会,两人将包子扫**净,柳邕一口饮掉半碗杏仁茶,装模作样的大呼一口气,喊了句
“小二结账!”
“来了,来了!
这位小客官,一共十五钱。”
小二将手上的白布往肩上一搭,一路小跑,灵巧的从两桌客人间狭窄的空隙中钻了过来,眯着笑脸看着柳邕。
柳邕从荷包里数出了十五钱,递给了小二,小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浅浅一鞠,遂及抬起站正,并不转身的向身后掌柜的处唱了声
“承惠十五钱!”
“你带着我往国子监走什么?你不会告诉我说那个很精彩的蹴鞠比赛就在国子监里面吧。”
柳邕出了包子铺,领着杨章从进了大路,顺着御街一路往南走,在龙津桥一家还没收摊的老婆婆处买了两碗洗面水,胡乱的洗去了嘴角的油渍。
过了麦积巷,柳邕沿着御街继续往南走,杨章拉住了他。
“你不会真带我去国子监去听什么名儒的讲课吧?”
“怎么会?”
“那在太学?”
“开什么玩笑?我是那种这么用功学习的人吗!”
“那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御街过了龙津桥,走没几步便是路口,西边是西大街,东边是麦积巷。继续往南,过了祭祀姜子牙的武成王庙,又是一个路口,往西是武学巷,往东是横街。太学和国子监便从西到东依次坐落在横街之上。
故而,杨章一脸狐疑的看着柳邕问道。
“谁说太学和国子监附近就没有好玩的了?整个东京,什么人最会玩?太学诸生嘛!什么人的钱最好挣?还是太学诸生嘛!我还是上个月月底去外祖父家的酒楼里听几个太学生说的。
前天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想偷偷溜过去看一看,谁知道就被孟半仙逮到了,现在手还疼着了——真倒霉。”
柳邕拉着还有一些狐疑的杨章向南一路小跑,过武成王庙左拐进了横街,路过太学的大门,在南边的一个路口钻进了一个不宽的巷子,走了不远,钻过一个又长又宽及地的灰色麻布做的大旗子,一副热闹的景象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
第三章 仁和球社(下)()
不宽的小巷里人来人往,两旁开满了店铺,有花果铺子、有茶水铺子、香药铺子,各色的招牌参差的挤满了视野。。。。。。这些还是正常的,越往里,就是吸引诸多太学生和诸多东京百姓流连忘返的原因,当然,还有柳邕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孩。
“这里真有蹴鞠!”
“不单有蹴鞠,说书的,跳傩舞的,斗鸡的,耍钱的等等,这条巷子都有。”
柳邕和杨章站在一家门面说大不大的店铺前面,仰着头看着“仁和球社”的招牌。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踢球?”
杨章痴痴的问道。
“进来就知道了。”
说着,柳邕拽着杨章的胳膊直往里面跑。
转过屏风,一个偌大的院子出现在两人眼前。院子呈方形,四周都是两层高的小楼,将之团团围住,小楼上既是宽敞的走廊,上面有桌椅板凳提供给看球的观众,其间有许多衣着显目的黑红二色裋褐的伙计穿插在走廊上密集的人群中,为他们提供茶水、糕点、水果等,热闹非凡。
方形的院子中央竖立着两根高三丈的球杆,上部的球门直径约一尺,场内三十多号穿着两种不同颜色队服的球员在紧张激烈的争夺着用皮子做的充气球。
“走,咱们上楼上看去。”
柳邕拉着杨章爬上楼梯,找了个人少的桌子坐下,招呼了个小二过了,点了两大碗冰梨水,和一盘荔枝膏。
“我不喜欢姜味。”
杨章捏起一块荔枝膏,闻了下,很是嫌弃的又放了回去,抱怨道。
“你不吃我吃。”
柳邕将盘子从两人中间拉到自己跟前,捏起一块,一边看球,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
“这个仁和球社,不说是开封城最大的球社了,也是数一数二的,外面那些瓦子里的小场子根本没法比。外面那些酒楼球社里随便往来的闲汉、焌糟、厮波、札客这里统统没有,这里的伙计,茶酒博士,全是花钱雇来的,听说专门送到某家王府别院训练过。而且各家亲番郡王府上但凡组建球队的,都在这里踢球。
别看这外面的门面小,里面大着了。咱们现在这个院子只不过是平时比赛用的,旁边还有一个院子是马球用的,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院子,三层看楼,每逢元宵、圣诞这等大家都闲些来到的时候用,听说官家的球队都在这里踢过了。
看队服,今天是濮王府的球队和和义郡王的球队,这濮王府的球队可是老牌强队,组建了有几十年了,球员都不知换过了多少次。和义郡王才被赐爵不久,球队也是刚组建没有两年,肯定踢不过濮王府的。”
柳邕看了一会,一副很熟悉的样子向杨章解说到。
“你就来了一次,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杨章很是纳闷,按照柳邕所说,这才是他第二次来。
“这就叫天分。我背书不如你,在看球这方面,可是拉了你八条街啊——”柳邕故意拖着长呛道。
“你就胡扯吧。”
杨章看着柳邕那臭屁的样子,翻了个白眼给他。
“这位小球友是第一次来吧。”
同坐一张桌子穿着一身褐色长衫一直在痴迷看球的老头扭过身来,笑眯眯的看着杨章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
“各个球队的信息介绍,后面的墙壁上都贴的有,小球友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老头也不回答杨章的疑问,呵呵一笑,缓缓的说道。
这时,杨章才注意到,看台后面的墙壁上贴满的暗红色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小字。
“原来你是在骗我。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杨章恍然大悟,对柳邕说道。
“上面这么多球队的介绍,这位小球友来一次就能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天分啊。”
老头不由的感叹道。
“几位客官,要不要来一把?押您支持的球队,十文不嫌少,千金不嫌多。这场球,濮王府队压十文赔十二文,和义郡王府队压十文赔五十文。”
杨章早就注意到走廊上有一些伙计并不端茶倒水,反而是手中拿着一个小册子,游蹿在各桌客人之间,有说有笑,时不时的拿笔在小册子上勾勾画画。这时走来一个,杨章才知道,原来这些伙计干的是撺掇客人押注的行当。
“看你们这个赔率,是相当不看好和义郡王府啊。”老头道。
“瞧郑先生您说的,这赔率哪里是我们能决定的?还不是您们这些球迷们定的?您买哪家?”
球社伙计和老头似乎很熟识。
“我就喜欢你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郑老头哈哈一笑,从腰间掏出了七八个大子的铜钱,递给伙计。
“老规矩,濮王府队。不多,一陌足,赢了挣个茶水钱。”
“好嘞!二楼丙区申号桌郑老先生押濮王府队八十文,给您记上了。
这是您给您的凭证,球票。一会赢球了,我给您送过来,亦或者您可以拿着球票去前面柜台兑取。。”
穿着黑色裋褐的球社伙计伸手取过钱,飞快的扫了一眼,手一晃,七八枚比桃核还要大上一圈的铜币就不知了取向。手掌再伸开的时候,出现了一根一杆细长的毛笔,沾了沾挂在腰间装墨水的窄口瓷瓶,飞速的在账本上写着什么。不多会,便收起毛笔,从本子上撕下一块方正的纸张,纸面洒金,上面盖着仁和球社一半的印章,和郑老头押注的内容。
“承你吉言。”
郑老头接过凭证,也不细看,折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两位小客官,您两位要不要押一注?”
球社伙计处理好郑老头的生意,将目光投向了桌子另一边的柳邕、杨章两个小孩子。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