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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书院后,柳邕一直不见那日手劈木桌的“壮汉”,想必去报官的那个衙役便是他了,虽然心里还有余悸,但还是轻松了许多,吃得也多了许多。
因为孟半仙并没有告诉柳邕他们有车夫随马车坠崖,只是借口说派去报官了,故而学生们的情绪还算正常。
“喂!你真当来这是为了吃东西啊?”周荣在桌子底下戳了戳柳邕,小声说道:“注意点形象,对面都看着呢。”
“嗯?”
柳邕抬头一看,只见同桌对面坐着的几位嵩阳书院的学生都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目光中中包含着疑惑、惊讶、好奇以及嫌弃。
“唔唔。”柳邕顿时明白了过来,连忙将嘴里塞着的吃的囫囵的咽了下去,打了个嗝,然后慢悠悠的继续吃着。
周荣捂了捂脸,尴尬的扭过头去,不准备再搭理柳邕了。
吃完晚饭,分好房间,正在收拾屋子时,几名嵩阳书院的学生找来,告知柳邕他们,一会在书院里有场“中秋文会”,邀请他们一同参加。
客随主便,既然孟半仙带他们来是来参观学习的,又没有说禁止如何,柳邕他们自然是答应了。
文会的地点在书院里一处长满桂树空地,柳邕等人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一会,只见书院的几十个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席地而坐,身侧大多都摆着一张小案,案子上放着几个斟满了酒的酒杯。
“勉仲先生的弟子们来了。在下裴玉,字次山。”
一个明显是领头模样的书生站了起来,说道勉仲二字的时候明显加重了一些。无他,近年来朝中便有一位黄裳,和孟裳一样,字勉仲。不同的是,黄勉仲是元丰五年进士科状元,而孟勉仲相比之下确是一事无成,可谓是躺着也中枪。
与柳邕等人年岁大小不一不同的是,嵩阳书院参加这次文会的几乎都是及冠前后的年龄,偶尔也有几个和周荣周炳年岁差不多的“小孩”,但也比柳邕杨章他们大上几岁,更不用说年岁更小的柳洵、刘琦了。
问过礼之后,柳邕他们便找地方坐下了。
所谓的“中秋文会”,也就是这些个学生们在中秋节前后自发组织的一个活动,大致内容便是依景填词罢了。
不过莫要小看这些年岁普遍不大的学生们,要知道嵩阳书院可是皇宋四大书院之一,其中境界水平自是不凡,在京畿左近几路中水平都算的上顶尖,更不用说那些偏远的关西、广南的军州了。
曾有人戏言称,关西两路数十州上百万户每届考上进士的人数还比不上嵩阳书院寥寥两千人。这并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这句话在嵩阳书院中并不怎么流行。书院里考中进士的学生们年岁大都不大,而立之年及第便是常有之事,二十岁左右的亦非少见。
文会已经开始了一会,书院的学生们正在底下讨论着刚才哪位师兄弟填的中秋词更加好一些。
“我觉得正卿兄的这句‘天应有意故遮阑。拍人间,等闲看。好处时光,须用著些难。直待黄昏风卷霁,金滟滟,玉团团’不错。你看正如今日,白天下了一日雨,直到晚上黄昏才被晚风吹停。当今时局不正是如此?朝内虽有奸佞,但不过是如山长这般清明之士匡扶天下的前奏罢了。如今被的不受重用,不过是苍天的考验而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正是如此吗?”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郎坐在地上,举着酒杯,冲着不远处的刚行过及冠之礼被师长赐字正卿的刘世昌敬道。
“惭愧,惭愧。”刘世昌谦虚道。
“不妥不妥,还是焕之兄的这两句‘团团离海角,渐渐入云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更胜一筹。”
遂即便有人反驳道。
几十个学生们各自有各自的看法,争执不休了起来,都试图用自己的见解去说服其他人。
“早就听说勉仲先生教学严谨,于东京城内外素有广传,不如诸位也来让我等开开眼界?”裴玉笑眯眯的看着孟裳的这些个学生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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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传言()
“早就听说勉仲先生教学严谨,于东京城内外素有广传,不如诸位也来让我等开开眼界?”裴玉笑眯眯的看着孟裳的这些个学生们说道。
裴玉刚说完,那些刚刚还在争论不休的书院学生们便都停了下来,扭过头来,直勾勾的看向这里。
“这”周荣周炳几个年纪稍大的首先傻眼了。填词赋诗?他们勉强也算学过吧,可那填出来的诗词他们自己都不曾好意思去看,更何况和眼前这些读书人之中的“优秀人才”相比呢?
“咳咳,我等水平有限,还是不献丑了吧。”年纪最大的周荣干咳了两声,红着脸说道。
裴玉所谓的早闻勉仲先生如何如何,实则是恭维而已,以孟半仙中人之姿的学识与水平,根本就传不到嵩阳书院来,不过是前日山长吩咐了,这两日会有客来,需要他们招待一番,所以才四处打听到了一些而已。
“几位莫要谦虚。虽然你们比我等年岁晚上些许,可毕竟是来自皇朝东京,见识和学识自然不是我等可比的。如果实在不行,不是写中秋的诗词也是可以的嘛。”裴玉笑着的脸上露出一丝坏意,不过遂即便隐去了。
“就是,你们这些天子脚下的才子倒是露两手啊,让我们这些偏远山沟沟里的措大们见识见识。”一旁的书院学生纷纷起哄道。
“这那那我们就献丑了,诸位可不要见怪。”周荣等人见推脱不开,相互之间交流了一下,难为的说道。
“怎么会见怪?你们可是东京来的‘才子’啊。”一个书院学生嬉笑道。
想了一会,周荣从地上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起来。
“看见没,这就是东京来的,还七步成诗呢”
周荣尴尬的一笑,刚迈起还未落下的脚便尴尬的停到了半空中,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哎,不要打扰我们的‘才子’赋诗嘛。”裴玉笑着制止道,不过听那语气,确是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
周荣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独望寒宫如此近,伸手可及嫦娥衫。二个窝头庆中秋,画个月饼墙上看。”
周荣说完之后,场面顿时静了片刻,但很快,便传来了一阵轰鸣的大笑声。
“我没听错吧,这是东京来的‘才子’做出来的诗?”一个嵩阳书院的学生捂着肚子大笑的问道。
“你没听错,就是这几个东京‘才子’做的,好像还是里面最厉害的那个。”回答的那个学生笑的更厉害,已经在地上滚了起来。
“二个窝头庆中秋,画个月饼墙上看?啧啧,这群东京佬就这水平?”有书院的学生轻蔑的说道。
“这不公平!你们都比我们大上许多,自然比我们做的诗词好。”柳邕不服气的站出来说道。虽然看起来这些书院的学生们是在嘲笑周荣,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他们对自己这群人的不善。
“可是你们是东京来的啊,就这水平?”一个书院学生嘲笑道。
“胡说!等来年我爹爹给我送进国子监了,我肯定比现在好。”周荣被嘲笑的脸红的就跟猴屁股似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
“呵,就你这水平还进国子监?要是国子监都是你这水平,不进也罢。”有书院学生讥讽道。
“你们让和我们这般年岁的出来比试,我们一定不会输。”王寀嘴硬道。
“抱歉,就你们这水平我们嵩阳书院是不会收的”一个书院学生懒散的回到道。
“你!”
“你什么你?”
文会柳邕他们自然是待不下去了,灰溜溜的回到了安排好的房间。
“邕哥哥,为何他们要嘲笑我们啊?我们有没有招惹他们。”年纪尚小的柳洵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哭着鼻子问道。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有传言说官家要撤销科举,从国子监取仕,他们嫉妒了呗。”不待柳邕回答,杨章便一脸气愤的坐在椅子上,生气的说道。
自改元大观以来,关于官家要取消科举考试,取仕将会从国子监选拔的传闻越来越多。这样一来,使得天下除京畿之外近乎所有军州士子们惶恐,对此的非议也非常之大。对京畿出身,特别是就住在东京城内的读书人,自然而然敌视之意就出来了。
“那这又干我们什么事啊?”柳洵擦着眼角不解的问道。
“你想啊,东京国子监里的学生大都是哪里人?除了那些王公大臣们的子弟,大多数籍贯都是开封,外郡的人才有几个?如果科举考试取消,官家取仕从国子监中选拔的话,那不就基本上没有外郡人的份了吗?就算官家肯改革国子监选拔方式,那一样也会是籍贯在京畿的士子占大多数。他们自然不会愿意。”周炳情绪低落的说道。
东京的国子监理论上是全国的最高学府,招收全国四百军州的优秀人才前来入读。但实际执行起来并不然。首先,和天下数以十万记的读书人相比,本就名额不充分的国子监先被官宦子弟占去了相当大的一部分。而剩下的部分,也不是所谓的面向天下。在各种势力盘根接错的东京城内,一个国子监监生的名额会被卖出数百上千贯。而近来的传闻使得这个价格则是越发的高涨。这种可以用钱买来名额的“捷径”,一个外郡人自然是很难找到的。经过这两道“选拔”之后,仅剩的不多的那一部分名额才算是面向了全天下,供四百军州的士子们争抢的。
所以对于一个外郡人来说,想进国子监,有时比考上诸科还要困难。如果不是特别有把握能够考中进士,与其费力挤进一个可能一直等不到官职的国子监,还不如趁早考上诸科,混一个实缺去,最多不过是进不了两府嘛。更何况,每届三四百进士里又有几个人能进两府的?还不是和诸科一样?最多升官快些罢了。不过这是废除科举制之前的国子监。倘若真如传言所说,官家要废除科举,而转在监生中选拔官员的话,先行的监生选拔制度显然得不到大多数人的满意。
“可是,河南府不也是有国子监吗,这嵩阳书院就在河南府,他们担心什么?”柳洵继续问道。
“你想想这些年西京待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是年年开‘洛阳耆英会’的地方,官家又会从西京选上几个人做官?”
皇宋有东西南北四京,其中官家住在东京开封府,南京应天府也就是原来的宋州是龙兴之地(赵匡胤做皇帝前是归德节度使),北京大名府设立的很大原因是为了抵御辽国的入侵,而西京洛阳府则成了皇宋东西两府诸位相公排挤政敌和致仕重臣养老之地。
所谓耆英会便是神宗朝时期由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等十三位或被排挤,或是致仕在洛阳的七旬以上的老臣之间召开的宴会。
“那也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吧。”柳洵继续哭到。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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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大案()
中秋文会的事情孟裳很快便得知了,第二天一大早,便阴沉着脸,和旁人都欠他两陌钱似的。
杨时和书院里的诸位先生对孟裳则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仅仅是早上在吃饭的时候互相点点头,之后便纷纷托辞工作繁忙,丢下了一个面相老成的学生便不见了踪影。
而书院里的学生看着柳邕一行人,则是指指点点,冷嘲暗讽的。但很快便不再如此了,显然是受到了先生们的告诫。不过看着柳邕他们这些从东京来的“才子”们,眼神中依旧带着一股子的不屑、鄙视以及不甘和羡慕。
中秋日,嵩阳书院的习俗和东京城差异并不大,只不过是没有东京城那般热闹罢了。白日里有先生带着学生们去登了峻极峰,八月之中的树叶早已不复一个月前的青翠,随着秋风袭过,落了一地金黄。清晨山间又下了一场小雨,雨珠在弯卷着的枯叶上聚集着,一只沾满泥土的靴子从上踩过,发出了一声轻微而并不清脆的声响。
柳邕此时已然将悲愤化作了食欲,早上从饭堂桌子上兜走了一大捧洗净的枣子,走在上山的小路上丝毫不在意周围书院学生们鄙夷的目光,一个接一个的往自己嘴里塞着,吐枣核的时候心里还暗暗的发着狠道:
“吃穷你们!”
柳邕自然是吃不穷的,到了中午从山上回来时,柳邕肚子早已被撑得吃不下多少午饭了,只能直勾勾的看着身旁的王寀大快朵颐的吃着用书院新酿的清酒做出来的鲤鱼。
下午则是有大儒在广场授课,柳邕他们自然也跟去了,不过都是一言不发的愣愣的听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懂,亦或者听进去了。
授课完毕之后,则是该准备拜月了,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作为山长的杨时才穿着的很正式的再次出现了,手中拿着一本写满祭文的册页,而另一位先生则手持仪轨,充当了赞礼。
诵祭文,拜与兴,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就算是东京城里的老学究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杨时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匆匆离去了,一同的还有书院的几位先生,留下的只有学生们,在准备着继续昨晚的文会。
孟夫子的学生们自然不会再自找没趣,相视一眼之后,也一个个学者自家先生那样,黑着脸离开了。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八月十六。在客意远去主不愿多留的情况下,孟裳和杨时两人虚伪的推让了一番之后,四辆马车踏上了归途。
八月的秋雨连绵,车队刚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山间便又下起了小雨。因为有了来时“坠车”的惨痛教训,仅剩的四辆马车走的都异常小心,直到天都擦黑了,还没有看见密县的县城。只得投宿在一个柳邕从未听过名字的小镇上。
第二日中午,到了密县,车队便被扣下,不能再走了。
准确的说,是所有经过的车马行人都被扣留在密县县城之内,不得前行。
“怎么回事?”
孟半仙一脸青黑的从车上下来,现在他已经有些后悔为何当初要同意王爷的提议,要带着学生们来嵩阳书院?这一路上可谓十分不顺。
“先生,据衙役说,这里发生了大案,从昨日傍晚起所有人等都不得出城,需得配合官府调查完毕才可继续前行。”给孟裳赶车的车夫说道。
“早知道就不进城了,绕道就没这么多事了,还能省下几个大钱的入城费呸,真是晦气!”孟半仙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嚷嚷道。
“恐怕不行。”车夫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听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说,周围的官道都有衙役把手,连驻扎在密县的一营厢军都出动了。”
“啊?”孟半仙突然觉得事情好像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愣了愣道。
“先生,咱们还是先去县衙打听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放行吧,倘若今天不行,还得先找家客栈投宿才行。”车夫看着不知所措的孟半仙提醒道。
“嗯嗯嗯,说的有理老夫也是这样想的。”孟半仙连忙说道。
县衙此刻也是一团乱糟糟的样子,一个老吏扔下一句“候着便是”,便不再理睬前来打听消息的孟裳几人。
到了下午酉时,被关进城里不让出去的车辆越来越多,看样子今日是出不来了,孟半仙才心疼的拿出王爷赠与他的盘缠,去找客栈入住。
可是此时客栈哪里还有多少空房?密县近些年来归属时常有变,或归西京,或归西辅,但终究是在京畿一带,等级上也算得上畿县,商旅往来频繁。一连两日的“特殊”情况,客栈老板们便纷纷抬高房价,准备大赚一笔。
一连问了七八家,才在一家背着正街、规模很小的客栈用高于往日里一倍有余的价钱租下了三间大通铺,交钱的那一刹那,柳邕发现孟半仙的脸都变得煞白了。
差遣一位车夫去县衙报备了住所之后,一行人便在这家又小又破而且还潮湿的“客栈”住下了。这一住便是两日。
到了第三天上午,才有几个衙役过来问话,其中竟还有一个熟人,却是来时在路上遇到的衙役齐晟,不过他此时只是一个跟班,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身后。将所有人叫出来之后,衙役们开始挨个盘问着,连柳邕这些小孩都不放过。
“几日从东京出发的?”膀大腰圆的衙役拍着刀背问道。
“十三日辰时。”孟半仙有些不自在的回答道。
“几时到的嵩阳书院?”齐晟问道。
“十四日傍晚。”周荣老实的说道。
“几时从书院离开的?”这是另一位身材干瘦的衙役的问话。
“十六日上午。”柳洵怯生生的说道,他看着相比自己高壮了许多的衙役凶狠的问道,差点都没哭出来。
“去程时从密县到了嵩阳书院只用了一个白日,可返程时为何到了十七日上午才进了密县县城?”膀大腰圆的衙役吼吓道。
“山间下雨,道路湿滑,不敢走快。”孟半仙明显也有些害怕,虽然平日里他很瞧不起这些“贱吏”,但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还没遇上那些更加粗鲁的丘八们呢,孟半仙便怵的不行了。
“不对!你们来的时候可是五辆车,现在怎么就变成了四辆。”齐晟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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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邓老贼受伤了?()
第四十九章邓老贼受伤了?
“不对!你们来的时候可是有五辆马车,现在怎么就变成了四辆。”齐晟突然问道。
“去时去时在山间有一辆马车不慎坠落了山崖。”周荣紧张的解释道。
“坠落了山崖?”齐晟眉毛一挑,有些不信的说道。
“那日雨大坡陡,不慎发生了意外所以回来时老夫特意交代放慢了速度,这才十七日中午才进了密县。当时就已经派人去县里报官了。”孟裳扭过头来替周荣解释道。
“已经报官了?我怎么不知道?”齐晟瞪着眼睛大声质问道。
“这”坠入山崖的马车和车夫都是南康郡王府的人马,那日领头的车夫要自己尽快赶路,他自会安排人去县城报官。正不知道该如何向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