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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草家族 莫言-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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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ma!ma!我飞快地跑着,其实不是我在跑,是蹄子和腿自己在跑,是马的思想在跑。风贴着尖削的耳呼啸着,青草的芳香使我醺醺欲醉,我在我的脊沟里飞跑。飞越障碍,飞,四蹄腾空,白色的,硬木横杆,越,横杆被我的鼻尖触着,伸展腰肢,犹如一道流水缓缓飘落,障碍,飞过障碍,蹄子又触着了清香扑鼻的草地,弹性是那般丰富,奔跑是这样好,四蹄滚滚但有条不紊。我绷紧了。什么都在飞动。ma!马,你的背痛不?我的背被他的屁股墩了一下子,一种针刺般的感觉沿着我的脊椎像电一般传开。
  直到这时,两匹马还是齐头并进。
  昨天夜里,黄胡子把鞍子拆开,红马愤怒地喷着响鼻,豆油灯上结了个豆大的灯花,进然炸开,满屋油香,满屋烧钞票的味道。小老舅舅偷觑着黄胡子的举动。只见他从墙缝里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剥开,剥出四根红锈斑斑的大针。烧钞票已令小老舅舅惊诧不止,黄胡子拿出大针,小老舅舅已是恐怖难忍了,他悄悄地把身体再往黑影里缩。黄胡子提着针,显得犹豫不决的样子。他把针扎进马鞍的棉皮夹层里。ma!红马在黑暗中顿着钢铁的蹄子,院子里的树木婆娑而响,有一个幽灵在黑暗中游荡。黄胡子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听一会动静,又低头看马鞍。小老舅舅看到他把针插进去拔出来拔出来插进去的良久不止,好像要用马鞍上的棉布擦拭针上的红锈,那四根针上的锈其实也被擦掉了不少。这种单调乏味的动作,无疑是催眠的良药,小老舅舅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见一切如常,竟怀疑自己做了一夜噩梦。
  双马跑到尽头,又绕着那两个骑马桩立的士兵窜了回来,这时红马黑马还是齐头并进。
  席棚里,“夜来香”与玫瑰并坐,玫瑰脸色难看,脂粉被泪水破坏。
  她闻到“夜来香”身上有一股艾蒿的香气。
  黄胡子蹲在席棚一侧,眯着眼,看那从遥远处滚过来的两匹马。
  眼见着红马领先了一个马头,看客们发出兴奋的嚎叫。黄胡子蹲着,像一块黑石头。
  小老舅舅,据你猜测,黄胡子是希望支队长赢还是希望高司令赢?
  见鬼见鬼!我又不是他脑子里的虫子,他想什么,我怎么能知道?
  我们飞越障碍。黑马落在我的身后,我的屁股感受到它喷出的热气。飞越。飘落。有尖利的针扎在我的背上。落地时他的屁股猛墩在鞍子上,尖锐的痛楚使我痉挛起来,全身拘禁,四蹄杂乱无章。
  黑马呼啸而过,它的尾巴像一把黑扫帚在我眼前晃动着。他用皮鞭抽打着我的臀,他的臀也开始用力来墩我。
  红马的突然落伍使看客们大惊。兵们狂呼:“玫瑰!玫瑰!输了玫瑰!”
  玫瑰掩面抽泣。
  黄胡子蹲着不动,像一块黑石头。
  啄木鸟笃笃地敲着树干。
  红马烦躁地尥起蹶子来,支队长的身体前仰后合,他手里的皮鞭像雨点般落在红马的臀上。
  ma!天可怜见!最后一根横杆就在面前,黑马载着高司令一下子就蹦了过去,马,红马,我失去了勇气,但一股强大的力量催着我飞跃,不容我从杆下穿过去,不容许我绕过去,但这道横杆我是注定飞不过去了。
  小老舅舅看到红马愚笨地跳起来,跳得很高,支队长横长在马背上,小老舅舅感到眩晕,急忙眨了一下眼,眨眼的工夫,红马从空中跌下来,连草地都震动啦。
  高司令骑着黑马跑到终点。越过终点往前跑了好长一段,他才把马弯过来。他跳下马,双手高举,呼叫着:“我赢了!我赢了!玫瑰归我啦!”
  红马跌落之后,黄胡子站起来,伸颈往落马之处张望,这时他听到席棚里一声尖叫,玫瑰晕倒了,也没人去救。“夜来香”气愤地骂起来。
  几个兵向横杆下跑去。
  你没近前看看?小老舅舅。
  我也去了。红马躺在地上,浑身哆嗦着,深蓝的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满眼里都是泪。ma!ma!ma!两个兵把支队长拉起来,他脸色像泥土一样,额上流着血。站起来后,他懵懵懂懂地转着圈,嘴里嘈嘈杂杂地骂着。他的腰弓着,浑身颤抖,满脸皱纹,好像突然老了几十岁。马的蓝眼里满是泪水。
  “啊哈哈哈!”高司令挺着胸脯,扬着鞭子走过来,他大笑着,脸色如着釉的黑瓷,“老弟!你输啦!哈哈!你把玫瑰输啦!”
  支队长掏出手绢揩了一下脸上的汗,拿掉手绢后,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用马靴踢了红马一脚,说:“妈啦个巴子,见鬼啦!”
  这时她苏醒过来了。高司令就走上去抱她。她挣扎着,哭叫着。
  高司令亲切地说:“宝贝儿,俺老高不会亏待你。”
  “夜来香”气汹汹地嘟哝着,自己爬到黑骡上,用脚后跟踢几下骡肚,骡子转一个圈,慢吞吞地走了,沿着草地的边缘,见垂杨柳也不拐弯。
  这时无人理睬瘫倒在地上的红马了。大家凑上去,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看着高司令费神费力地想把玫瑰弄到黑马上去。
  “宝贝儿,别哭啦,上马吧,上马,”高司令亲呢地说着,“上马,你看咱的小黑马,雪里站,是匹活龙驹,咱俩骑一匹马,俺抱着你,保你不落马。”
  高司令拖拉着玫瑰,在拖拉过程中,他的胖胖的小黑手不断地摸着拧着她的脸和胸。她尖利地哭叫着,抓着,挠着,她的指甲把高司令的脸皮抓破,留下几道粉红色的痕迹。
  高司令有些恼怒,他用手摸着脸,脸上渗出的蛋黄色的液体沾在他的手上。他说:“你不走?老子毙了你!”
  高司令把手按在枪把子上。
  玫瑰惊惶地后退着。
  高司令挥挥手,说:“捆起她来,这个臭娘们!”
  那些兵走过去,拧住了玫瑰的胳膊。
  玫瑰哭着,呼唤着支队长的名字。
  小老舅舅,她毕竟是你的亲娘,她那样哭叫,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老舅舅说,我反应什么?支队长和黄胡子都不反应,我反应什么!
  小老舅舅蹲在红马身边,看着红马的眼睛。
  你当时心里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我只能看马的眼。
  马眼里汪着泪水。墨水河里流着浑浊的水。十几天前刚下过几场大暴雨,河边上的沙土被抽打得坚硬如石,有的地方留着泻水的痕迹。沙里淤积着几只死去的小鸟,连日日头晒,鸟早臭了。马牙山上积雪几个月前就化尽了,山石和松树一种颜色。到处都是鸟叫声,草的腥香使人恶心。小老舅舅想吐。他的头皮刺痒,红马的肉一阵阵哆嗦着。它的脊梁骨扭断了吧。马的皮上一片片闪光的汗水,有几线红血从鞍子下流出来。ma!ma!支队长的屁股墩在鞍子上,墩一下,那四根大针就下扎一点,终于扎进了我的脊梁。
  支队长走到高司令面前,说:“这次不能算数!”
  “什么?!”高司令发怒了,吼叫,“你他娘的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这次不能算数,”支队长胆怯地说,“因为我的马出了毛病。”
  “狗屁!”高司令骂道,“不会凫水赖那玩意儿挂藻菜!”
  “确实是我的马出了毛病,”支队长哑着嗓子,“本来我是跑在你前头的。”
  “少跟我哕嗦!”高司令拍了一下枪套,“你要是认输,求情,没准我还把她还给你,跟我耍赖?我杀了她也不给你。”
  “把她捆上,弄回去!”高司令跳上马,夹夹腿,黑马开走,他又在马上回头,对着支队长啐一口,说,“你们他娘的军部里都是一群混账东西!”
  高司令打马飞跑了。玫瑰被弄在一匹马上,四周被马兵们簇拥着,跟在黑马后跑起来。
  玫瑰的哭叫声把马蹄声都盖住了。
  那彪人马云团般飘走,见垂柳就拐弯。玫瑰的颜色在树林子闪烁着,一会儿就不见了。
  草地上的看客也渐渐散去,只留下三个人和红马。
  支队长六神无主地徘徊着,咕噜咕噜地说着话,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还守着红马一动不动?
  我还守着它。ma!ma!
  小老舅舅看到支队长往红马这边走过来了。他的两条腿又细又长,微微有点瘸,一定是从马上掉下来摔的。他蹲下,察看着红马。
  他突然跳起来,提着马鞭向黄胡子扑过来。他骂着,跳着,把蛇皮马鞭抽到黄胡子的脸上,脖子上。
  黄胡子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长啸,很像老虎的叫声。你听过老虎的叫声吗?你为什么又哆嗦?支队长惊怔着,停下马鞭,看着黄胡子的脸。黄胡子龇着牙咧着嘴,眼珠子通红,鼻孔里红毛乍开,一步步逼上来。支队长伸手掏出左轮枪时,黄胡子像墙壁一样倒在他身上。支队长被压在地上。两人喘着粗气,翻着滚着撕着咬着,把草地都压平了一片。
  你赶快上去呀!
  支队长总想掏那支左轮枪,精力不集中,吃了大亏。黄胡子瞅个空子,一口就把支队长的耳朵咬掉了。支队长丢了耳朵,更不济了。
  黄胡子卡住了他的脖子,死命地往地下按,把骨头都捏碎了,把支队长的舌头都挤出来了,紫红紫红的,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后来,黄胡子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就晃荡,晃荡,晃荡,一头栽到草地上……
  大外甥,挣你盒烟真是不容易,舌头都磨起了泡!啊,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玫瑰肚里那个孩子就是你的娘,支队长,自然是你的姥爷。


  第一章
  有一天,我送儿子去育红班学习。回来时,因为追赶一只大蝴蝶,我们冲进了红树林。在树林里,看到了很多有趣的事物。
  我要先讲一些发生在红树林外边的事情,然后再带领大家进入红树林。
  我儿子是个喜欢折磨小动物的怪孩子。他曾把小鸡抓住,摔死后,再用两只胖胖的小手扯着两条小鸡腿,用力一劈,小鸡就裂成两半。小鸡的五脏六腑流出来,热乎乎的腥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把大雨过后到地面上来呼吸新鲜空气的白脖蚯蚓抓住,用玻璃片切成碎段。白脖蚯蚓淌绿血。去年,老绵羊生了三只蓝眼睛、银卷毛的可爱羊羔,他看到羊羔就咯咯吱吱磨牙齿。我担心他发坏,时时注意防备,但终究还是被他钻了空子,把三只羊羔咬死了两只。他在进行上述的残酷行为时,脸上的神情是骇人的。我对他怀着敬畏。我们全家人都对这个不满三岁的漂亮男孩怀着深刻的敬畏。
  有一天,因为他咬破了我侄儿的“小鸡子”,弟媳找上门来,骂我娇纵。我忍怒不住,打了他一巴掌。他抱住我的腿,在我膝盖上咬了一口;裤子破了,膝盖上流出了血。咬罢,他用舌头舔着锋利的牙齿,冷冷地瞅着我。我的“父道尊严”受到很大的伤害,便顺手抄起一柄炝锅铁铲,对准他的头颅——他头上蓬松着一大团小蛇般的红发,宛若燃烧的火焰——劈下去。他应声倒地,四肢并用,在院子里滑动着。他滑行得飞快,手脚上仿佛都安装着滚轴。后来,他从地上蹦起来,面对着我们,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吼叫了一声。我浑身一颤。他咬牙切齿地、用嘶嘶哑哑的苍老声音说:
  “你敢打我,
  我就咬你;
  你用铲子劈我,
  我就让草垛着火。“
  他的话音刚落,老杏树下那个陈年积月的柴草垛里就发出了哔哔剥剥的细微声响,几缕白烟从柴草缝里袅袅地升起来。我们目瞪口呆。母亲浑身发抖,两股黑血从鼻孔里蹿出来。儿子冷冷地笑着。
  白烟由袅袅变为熊熊,终于发出一声巨响,蓝色和黄色的火苗夹杂着,升腾到两米多高,把杏树上的绿叶和黑枝都引燃了。嫩黄的“瓦罐虫”纷纷跌落,在火焰中跳舞。烧得半熟的刺猬和黄鼬发出扑鼻的香气,翻滚着从火堆里逃出来。黄鼬成了黑丝瓜,刺猬成了黑倭瓜。
  面对此情此景,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我们都不说。在强劲的火焰里,碧绿的杏叶哆嗦着,卷曲着,燃烧着,爆响着。炝锅铲子从我手中脱落,缓慢地跌在碎石铺成的甬路上,叮当响了一声。儿子对着我微笑着。风随火生,火苗又被风吹得啵啵乱响。他头上一绺绺的红发飘动着,好像在海水中飘动的藻类。母亲慢悠悠地坐在甬路上,眼睛里湿漉漉的,眼球极有光彩,宛若浸泡在碧水中的雨花石。我的弟媳满脸的惊愕,扭动着丰满的屁股,急匆匆地逃走了。儿子对着她的背影,用那种嘶嘶哑哑的苍老声音说:
  “长舌头老婆,
  快去给‘团结’(我侄儿的名字)的‘小鸡’搽药。
  你要再敢告我的状,
  我就叫你家房子起火。“
  弟媳慌忙转回头,双手抱在胸前,作着揖说:“好侄子,小老祖,婶婶再也不敢了。”
  儿子找了一柄粪叉,叉着一只刺猬,擎到火里去。他的小胳膊竟能端起一柄沉重的粪叉和一只大刺猬,也属奇迹。热浪在院子里翻腾着。我们离着火堆很远,尚且感到皮肤发紧,奇痛难捱,可儿子站在火边,无事一样。我老婆纳着鞋底子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脸上挂着恬静的、贤妻良母式的微笑。她先用粗针锥在厚约两寸、坚若木板的鞋底上攮出一个眼,然后,把引着的大针递过去,再把麻绳哧楞哧楞抽紧。为了增加润滑减少涩滞,她不断地把针和绳往头发上蹭着。
  我老婆说:
  “青狗儿,你在那儿胡闹什么?”
  儿子乳名青狗儿,是我老婆的姑妈给起的名字。我当初曾坚决反对用“青狗”命名我儿子,但我老婆哭啦,哭得很厉害,说是谁敢违背她姑妈的意思决没有好下场。我一想,反正儿子也不是我自己的,叫什么还不行?再说,名字就是个符号,如若不好,长大后再改就是。
  于是我儿子就成了“青狗儿。”
  青狗儿对着烈火和浓烟,眯着相对他的脸庞来说是巨大的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上流着汗珠。
  我老婆又问了一声。
  青狗儿说:
  “娘,我烧刺猬呀!”
  “烧刺猬干什么?”
  “吃呀!”
  “烧刺猬给谁吃?”
  “我吃你吃爸爸吃,爷爷吃奶奶吃叔叔吃,不给婶婶吃,姑吃姨吃舅舅吃,不给姥姥吃。”
  “就那么只小刺猬,你分了多少人?”
  “我吃肉你吃皮爸爸吃肠子,爷爷吃心奶奶吃肺叔叔吃爪子……
  吃了不够再烧只。“
  “行了,别烧了,天要下雨啦。”我老婆仰起脸来观察了一下天空,说。
  空中的乌云骤合起来,利飕的东风送来了红色沼泽里的腐臭气息。几道暗红的闪电划破天空后,远处滚来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雷声。一片片灰白的大雨点子落下来,火舌噬噬地响着,也许是雨点噬噬地响着,院子里回荡着温暖潮湿的腥风。我们掀起被葫芦蔓和干海草遮住的门洞,钻进屋子里避雨。
  我最先钻进屋子里,为了表示对长辈的尊重,我站在门洞旁边,用手撩着葫芦蔓和漫长柔软的海草,好像撩着珍珠串做的门帘一样。
  我老婆把麻绳子缠在鞋底上,把针和针锥插进麻绳和鞋底之间,把鞋底夹在胳膊窝里,腾出手来,把遮住另一半门洞的葫芦蔓和海草撩起来。我们夫妻二人傍在门洞两边,好像两位彬彬有礼的服务员。
  像影子一样飘忽不定的父亲依附在母亲的臂膀上,率先钻进门洞。父亲的胡须上结着一层五彩缤纷的冰霜,双眼像冰冷的玻璃珠儿,滴零零地转着。门洞里走出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年方二八,粉脸丹唇,细眉修目,纤细的手指犹如雪亮的蛇蜕,一只沉甸甸的鸭蛋青色玉石镯子套在长长的腕子上。她高举着一支火把。金黄的火苗轰轰隆隆响着,青烟袅袅上升。生满青铜色苔藓的墙壁上,伏着一些肥胖的壁虎。它们每五只为一组,都把宽阔笨拙的嘴巴凑在一起,身体呈放射状散开,构成光芒五射的图案。而这一组组或翌日一簇簇的壁虎又构成一幅更大的图案,好像一支巨大的纺锤。火把金黄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着,壁虎们凸出的眼睛发射着粉红色的光芒。它们有时集体吐出枝杈状的舌头,舌头也是粉红色的。火把上燃烧的油滴不断地下落;空气咝咝的叫声随着垂直下落的火线响起。
  我和妻子相视一笑。她的嘴巴在微笑中总是呈现出一种妩媚又凄楚的倾斜状态。她的微笑使我微微眩晕,这感觉,与多食红茎薇菜的感觉颇为相似。
  地面上布满光滑的卵石。卵石大小一致,好像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母亲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副生怕跌跤的态度。父亲则显出惊惧不安的样子,好像惧怕火光,也许是惧怕那些遍体疣瘤和鳞片的壁虎们。
  很多熟悉的面孔从我和妻子面前滑过去,我们来不及打招呼,只好频繁地点头示意。也有一些不熟悉的面孔,但我们知道他们都是我们的本家或是亲朋,都不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所以,我们对他们表示了同样的热忱。
  最后,竟然有两只头上生着赘疣的大鹅也冲进了门洞。它们高扬着细长的脖子,沙哑地鸣叫着,从我们面前跑过去。我老婆抬起脚去踢后边那只白鹅肥腆腆的屁股,滑脱的鞋子疾速地射进门洞里去,碰到那位举火把的姑娘膝部。姑娘无动于衷。我妻子羞羞答答地只脚跳过去,把鞋子穿上。葫芦蔓和海草瀑布般地掩住了半片门洞。
  院子里大雨滂沱,火焰的颜色在灰白的雨幕上变得暗淡。青狗儿还站在火前,挑着那只刺猬烘烤着。雨珠儿落在他的头发上,似乎郓立足不住。我呼唤他进门洞避雨,他答应着,挑着那刺猬,嘻嘻地笑着,跑了过来。妻子赶紧把葫芦蔓和海草撩起来,迎接青狗儿进门洞。适才的奇迹留给我的深刻印象尚未消除,所以他从我面前跳过对,我稍微有点儿胆寒。
  现在院子里只有利箭般的急雨和即将熄灭的火焰了。水中的火烬吱吱叫着,白色的炽气在地上缭绕,浑浊的流水表层漂浮着草木灰,翠绿的鸳鸯鸟从墙外飞来,落在甬路上,成双成对地依偎着,互相用稚拙的嘴巴蘸着肛门里分泌出的油脂,涂抹着羽毛。一阵阵疾风刮过,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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