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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
'瑞士'赵淑侠
写在《春江》出版之前(代序)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
第05章第06章第07章第08章
第09章第10章第11章第12章
第13章第14章第15章第16章
写在《春江》出版之前(代序)
《春江》曾在台湾、新加坡、欧洲等地连载,是我的第三个长篇小说。比前两
本《我们的歌》和《落第》是短了许多,题材也全然迥异,虽说故事的发生现场部
分在国外,内容却不是描写留学生生活的“留学生文艺”。
很多读者问我:为什么要创造像刘慰祖那样苦恼的人?也有读者告诉我:他的
历史包袱背得不比刘慰祖轻,他无祖可慰,而想去流浪。
其实刘慰祖并不是我特意去创造的,他只是活在我们中间的一个。苦恼的现代
人随处可见,即或面上不苦恼,心里也活得不轻松。过去的历史,当今的现实,汇
合成的巨重,是知识分子们精神上最大的压力。时代带来的真实现象,我们不能视
而不见,必得亮出来仔细看看了。
年长一辈的知识分子,看过大山经过大海,曾身临其境的体验过。无论外界的
影响如何,仍多能保持理智中的冷静,有自己确信的标准,不致因一股风一阵浪,
或几颗抛过来的石块,迷失在不辨方向,攀附不着边缘的迷茫中。
像《春江》中的主角刘慰祖那一代青年,在平稳丰裕的环境里长大,被呵护得
像缺乏防菌能力的婴儿,思想中被灌输的尽是年长者认为健康的东西。年长者只告
诉这些不谙世事的人光明与美好,摆出慈祥睿智的面孔叫他们崇拜、歌颂,却把实
际上存在着的阴暗和丑陋紧紧掩盖,藏起真正的生命历程,不让年轻人知道他们的
长辈也年轻过,懵懂过,犯过错误和荒唐过。
于是,这些青年人活在纯美的假象中,看到的是一片祥和温馨,充满道德的庄
严,没有风沙没有流血,崇拜的偶像是百分之百的完人。他们的心地是纯洁的,思
想是纯净的,视野是碧绿而充满生机的。世界在他们的心目中是完美无缺值得赞颂
的。这一切,全是教育的赐予。
但是他们终要长大,要走出那个呵护着他们的玻璃盒,进入广大天地,接触各
式各样的人,听闻各种各类的传闻闲语,看到各门各派的记述资料。这些东西像细
菌,侵入他们没有防菌能力的躯体。结果是:美丽甜蜜的世界逐渐褪色,甚至毁于
一旦。
思想健康坚持信仰的固然有的是,然而在理想世界破灭,偶像沾上污迹后,改
变整个人生观的也不少,有的在失望中消沉,有的突然变成了偏激分子,有的犹疑
拿不定主意,既割舍不掉长久以来所爱和所崇拜的,却又痛苦于被欺骗的感觉。
是这些青年人信心不坚意志薄弱吗?我想不能那么说。因为错不在他们本身,
而在负教育责任的年长者。这情形正是一般人所说的:我们的青年在思想上没有打
防疫针。没打防疫针的,就容易被传染上重病,或在重病中死去。
我遇到过很多没打过防疫针的青年,刘慰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当刘慰祖
的圆满世界破灭后,历史的包袱立刻重重的压在他的脊背上,使他在重压中迷失,
对整个人间愤怒,成了一个“愤怒青年”。
我对刘慰祖之辈的青年是同情的。因为我知道,在愤怒面目的后面,更多的是
痛苦。愤怒青年没一个是快乐的,可说几乎个个是痛苦的。
如果我们不否认确实有刘慰祖这样的青年存在着,就要设法避免造成更多的刘
慰祖。
历史的包袱是很多知识分子精神上的负担,无奈历史又不能抹煞或回头,而改
过的新面貌该受到欢呼和信任。因此我们必得挣脱历史的压力。丢弃那个沉重的包
袱,否则我们将永远活在历史的阴影里。
倘若我们真爱我们的青年,就要给他们打防疫针。
防疫针怎么打?以什么做疫苗?负责教育的明公们自然有所定夺。
我在国外接触的青年人极多,有多次与他们集会座谈的经验,印象是他们多半
纯洁赤诚,努力向上,爱国家爱民族。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痛苦——对他们
出国后听到的一些说词,某些在他们懂事以前发生的种种事件的真伪,令他们感到
怀疑,甚至有完美世界出了裂痕的遗憾。我对他们的安慰是: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
的地方,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犯过错误的,只要确实改正了,我们就要看他的新
面貌,不要总挖他的旧墙角。人不能从过去里走出来是很悲哀的。希望在前面,不
在后面,人要创造历史,不要被历史埋葬。原谅是高贵的美德。
结果证明:诚恳的解释可以卸去他们心上的包袱,真心的鼓励能够让他们感到
自身责任之所在。
因此我认为:文过饰非,遮遮掩掩,华词美句,或一些呆板的教条口号,都不
是有用的疫苗,真正有用的疫苗是诚恳与彼此之间的了解。不如坦率的告诉青年人:
我也年轻过,也做过许多错事,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已在错误中学得了经验,
你看到的,今天的我就是个什么样的我。
如果刘慰祖早被打过这样的防疫针的话,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那么长久的迷
失。刘慰祖只是个象征,其他的人物,甚至这个短序中的“年长者”之类的,也是
象征。到底象征些什么?由聪明的读者们自己去猜吧!
赵淑侠
1
遇到谁问叫什么名字?他总说姓刘名浪,叫刘浪。
有时碰到个以前认识过他的,直接的就叫他刘慰祖。“什么刘浪,你不明明是
刘慰祖吗?”他们会挺不解的说。
“什么鬼的刘慰祖?他已经死得连影子也不见了。我说我是刘浪就是刘浪。”
这时候他就不耐烦得要发怒了。
刘浪也好,刘慰祖也好,反正就是那么个人。那个人脸色苍白,双颊微微下凹,
因而额头给人的感觉好像就特别凸了些。也许因为肤色太淡的关系,他那头又多又
浓的头发,和嘴唇上下巴下的胡子,可就显得真黑。那张细致而轮廓分明的脸,就
那么无可躲避的被一堆乱发乱须包围着。让人不由得会产生一种疑问:他那没有多
少血色的皮肤,不会被包围的头发胡子弄痒了吧!
火车是从德国的法兰克福,经过海德堡、瑞士的巴塞尔,直达法国的巴黎。算
是国际特快。票是买到巴黎的。为什么买到巴黎他也解释不出,也许对他这样的人,
在巴黎那样的城市里找生活容易。不过在买车票的时候他倒也没想得那么多——什
么地方赚饭吃更容易些?从来不是他考虑的问题。把票买到巴黎,只因为下了飞机
后不知该往何处去?出了机场正好看到一辆客运大汽车在起火待开,直驶法兰克福
的火车站,他就提包携袋的上去了。到达车站数了数刚刚在机场换的马克——他最
后的一点钱,居然够买一张去巴黎的二等车票,还能剩下一张二十、三张十块的票
子,和七块二角五分的银角子。他当然就买了去巴黎的票——巴黎是这趟车的终站,
如果终站是英国的伦敦或比那更远的什么地方,而他的钱还够的话,就把票买到那
里也说不定。
车里人并不很多,譬如说他坐的面对面四个位子,全被他一个人占了。不单把
大背包手提袋放在对面椅子上,连穿着大皮鞋的脚也硬挺挺的摆在上面。
火车轰隆轰隆的往前奔,已经奔驰了一个多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头倚
着玻璃窗,静静的观察外面的原野和森林,以及正在散开来的暮色。他看得好出神,
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眼光空茫得一如外面荒寂的大地。“荒唐啊!荒唐啊!”他
心里连连叫着。怪不得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出神,原来他的心在想着别的呢!
他连连喟叹着自己的荒唐。从家里出走的那天,他咬着牙对自己发誓说:“呸!
就这个肮脏家,这些臭死人的臭史吗?就你们这些又体面又高贵的人吗?算了吧!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们,再也不承认这个地方是我的家。我走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我在外面冻死饿死也不回来了……”
他真走了,背囊提袋,餐风宿露,连别人听都没听过的地方都去过了。他不给
家里写信,家人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在那个家里,他好像是个会钻洞的穿山甲,土
道了。
“永不回去,永不回去。”十年来,每当他隐约的感到一些乡愁之类的情绪时,
就以这四个字勉励并提醒自己。
可是在第十年的头上,他居然突然得连自己也没料到,在顷刻之间兴起了回去
的念头。数小时内收拾行囊买机票,一天之内就坐在从墨西哥飞往亚洲的飞机上了。
回去的意念是在一天清晨醒来时,像闪电一般来到他脑子里的。“我得回去看
看,非回去不可。”他想。
跟他挤在一个枕头上睡觉的黑俏女郎,呼呼的睡得正好,脸上有点笑意,好像
正在做好梦呢!他本想叫醒她,哄她走,好到旅行社去买机票——这个月他运气不
坏,不知从哪里来了个老瘟生,连着买了他七八幅画,说是用来装饰在海滨新盖成
的别墅。他一下子成了个小富翁,日子也过得风流起来,白天作画,晚上跟相熟的
墨西哥姑娘喝烈酒,喝完了就到床上去睡觉。他从巴西来到墨西哥不过三五个月,
各形各色的女人倒认识了不少。这个睡在他旁边的,是他在电线杆下面等生意时遇
到的。她来陪过几次行,也给他做过模特儿。
他是在她翻身时的触碰中醒来的。醒来后,竟然没来由的想起了在台北市内的
那幢房子——他曾称做家的地方,和那里面的人。他也想起了另外的两个女人:一
个是他想起来就脸红要作呕的,一个是他痛恨而声明过非报复不可的。总之,他很
厌恶想这些人和他们做的事;可恼的是他们偏偏在某些时候会乘虚而入,来扰乱他。
“嗯——这一觉睡得真甜。爱人,你睡得好吗?”名叫卡曼的女郎已经睡醒,
举着两只手伸懒腰。
“快起来,我得去旅行社,我要回家。”他跳起穿衣服。
“嘻嘻,又胡说了,你昨天晚上还说没有家呢!”卡曼坐起来揉眼搔头,光着
上半身。不相信的嘻嘻直笑。
“你管呢!我昨天没家,也许今天有家,你别噜苏了,快穿上衣服吧!”他从
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丢给她。嘴里一直赶她快走。他想她还是快快离去的好,
想起跟她的买卖交易,他突然有一种罪恶感。这个感觉也足以使他脸红作呕。
他特别安排在香港住一夜,为的要看看她。那天傍晚,他按着记忆中的老住址
找去了。心中不停的嘀咕着:“也是十年的时间了,说不定她生活好转,已经不住
在老地方了。如果她搬了家我可到哪里去找呢?”他有点后悔,为什么长长的十年,
竟一个字也不写给她?
想不到她还住在老地方,他一转进那条黑漆漆的小巷子就看到她了。她站在当
街的阳台上,面孔微微仰着,好像在看天空,看了一会忽然转脸来,正对着他来的
方向。他想她该看到他了,便站定脚步不再前进,试试她有什么反应?等了好一会,
她竟是什么也没有,再过一会,她伸开两只手,摸摸索索的进了屋子。为什么要伸
着手摸索?显然是眼睛不管用了。远远望着她那萧萧的白发,枯瘦的身体,表情上
没有感觉似的麻木,他忍不住痛苦的在心底嘶喊:“母亲啊!母亲,你被折磨成什
么样子了?”
他决定要冲进那间充满污秽气的屋子去。他真的去了,但到达门口时,又畏缩
的退了回来。十年前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丑剧、受到的侮辱,他一点也没忘记——
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他怕见到她,也受不了那个穿红衬衫的家伙的侮辱。犹疑踌躇
了好半天,他终于走出了巷子。
他一鼓作气的,说回来便急急忙忙的回来了,真回到台北之后,又觉得此行是
荒唐而多余的。“那些人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呢?我见他们做什么呢?”他想。
背着沉重的大背囊,提着大大的画具袋,在台北的大街上逛荡。这条街逛到那
条街,那条街又逛到另外一条街,逛累了就进小饭馆里叫点吃的歇歇脚,歇完了脚
吃饱了肚子再逛。他逛,因为拿不定主意,回去?还是不回去?如果不回去,就该
找家小旅馆住一夜,明天想法子找架飞机离开台北,去继续他的永没有止境的旅程。
台北的变化太大了,比他十年前回来那次不知变了多少,楼高、商店多、车多、
人更多,好一片繁华气象。他走一阵就站在街头看一阵。看楼、看车、看人。看到
那些人脸上洋溢着的快乐表情,他几乎怀疑自己的浪迹天涯是不是值得的了。“为
什么他们可以过得那么好,偏偏我不能呢?”他不禁悻悻自问。得到的答案是:命
运对那些人特别施恩,让他们在境遇上一帆风顺。再就是,有很多人,无疑的只是
个“傻快乐”而已。
“傻快乐”这个名词是他的得意发明,不管在国内国外,美洲亚洲还是欧洲,
他觉得处处都有傻快乐——一个人明明受过许多不公平的待遇,吃过许多苦,前途
也未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好景致,但他们却仿佛很健忘,又像有比宰相更大的肚子,
能容下各形各式苦难的船,活得又起劲又乐观。这种人不是傻快乐是什么呢?
他看人、人也看他,走过去的还要停住脚步回头张望,眼光里充满了好奇和同
情,好像在说:“这个流浪汉从哪里来的?要去什么地方?他背后的包袱那么大,
不重吗?他的样子怎么那样疲惫?他是多么可怜啊!”
如果换成个面皮薄的,说不定早在那些眼光下羞窘或自惭形秽了。他可没有,
谁看他他就赶快回看,表情是嘲弄的,等于明白的告诉他们:“你们这群傻快乐,
你们看我可怜,我看你们才真可怜呢!”
他绕来绕去的转了许久,觉得这个城市里的一切都很陌生,连街上走着的那些
人的面孔都陌生。虽然他们跟他一样生着黄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但在心境上是
活在两个世界里,这一点他感觉得再真实、再深切不过了。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陌生得一如他走过的,在地球上不同角落里的许多大大小
小的城镇一样。在别的地方他是无根的萍草,在这里照样是。
他终于绕到“德谨园”前面的一条巷子,心里仍在嘀咕着,回去?还是不回去?
他觉得对那个家,和那个家里的人,多少还是有些怀念的,竟有点无法抑制想看看
他们的欲望。但是当他忆起他们做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那一张张伪善的面孔,
怀念就变成了纯粹的恨,就不单不想见他们,甚至想点个火把来烧房子。
他决心找个小旅馆寄身,明天一早再开始踏上旅途,至于目的地是哪里?此刻
他还不知道,反正他口袋里有本外国护照,去哪里都不难。
入夜了,路灯倏的一闪,全亮起来,把正在涂着墨色的巷子,罩上一层淡黄色
的光芒。
他背着那个沉重的大背囊,掉过头回到来的路上,在寂寥的巷子里,踉跄而行。
在经过一幢矮矮的灰砖墙围着的小房子时,才不知不觉的停住了脚步。小房子临街
的窗子深垂着窗帘,一线明亮而柔和的灯光,从缝隙中流出来。他注视着那抹温柔
可爱的光,心底竟兴起难以压抑的激情。怔怔的望了一会,终于快步的往“德谨园”
走去。
正要按门铃,就被里面的一片哗笑声惊动了。这就更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决心
先不声不响的窥探一番,看他们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把大背囊靠着墙根立稳,踩着它攀在墙头上。
大客厅的门是开着的,对着前院的是一排落地长窗的白纱帘都拉开了,里面灯
火通明,人声喧嚷,热闹得倒像正在上演好戏的舞台。他上半身伏在墙头,摒住了
呼吸,用心的观察着台上的一举一动。
他看到大厅里摆了五桌酒席,铺着红桌布,墙上挂着大红软缎幛子,樟子中间
是个大大的金色“寿”字。这时他才想起,今天是阴历二月初五,祖母的生日。十
年前他回来那次,祖母是七十整,那么今天该是她的八十大寿了。
祖母坐在大寿字前面,最中间的位子上,笑呵呵的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他发现祖母在十年里老了很多,远远望去,好像她那头一辈子都梳理得一丝不
乱的头发,已变成了纯白色。以前永远抹得雪白的脸,现在是枯黄的,她的上眼皮
重重的下垂着,搭在下眼皮上,把原来很大的眼眶挤得成了一条细长的缝。祖母照
例的穿着真丝旗袍,戴着名贵首饰,那一片珠光宝气,让他联想到埋在地下的往昔
一些贵妇的尸体。
他看到父亲和继母在客人中间周旋。那些客人有一半是他认识或见过的,无非
是他父亲业务上的熟人,和一些与家里有旧关系的过去政客,都是自认很高贵而在
他的眼睛里一文不值的人物。那一张张面孔上庸俗的应酬笑容,和大厅里一派繁华
的气氛,刺激得他热血沸腾,原来对家的一点幻想,对祖母的一点同情,统统化为
乌有,代之而起的是厌恶、愤恨、不平,和恶作剧性的报复心。
没有人发现墙头上有人在偷看,只有看家狗“真理”在甩着尾巴汪汪的叫个不
停。
十年前他第一次回来时,“真理”才来,是祖母买来送他异母妹妹惠娜的生日
礼物。那时“真理”四个星期大,一身闪亮的黄毛,又肥又软,抱在手上就像抱个
棉花球。它一点也不厉害,柔顺得像只小绵羊,两只深棕色的大眼珠,洋溢着信任
与依赖,诚实得好像连心也要挖给你。
那次是他刚发现了人的虚伪,社会的丑恶,回来兴师问罪,做侦探,并要戳破
伪善者的假面具的。全家从上到下,连他疼爱过的妹妹美娜和惠娜在内,没有一个
人得过他的好眼色。只有这只小西班牙狗,他一看就爱上了它。“真理”的名字也
是他给取的,惠娜那年是十二岁,对真理的意思还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