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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雅子觉得脚下一阵发软,双脚不由得开始颤抖,以至不能站立。
我的天啊,那孩子……我的孩子,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第03章
1 二月 樋口
岛木敏子虽然住在医院提供的宿舍里,但是据说她的双亲依然健在,至今还住在江东区龟户的老家里。因为不知道遗体什么时候会被送回来,敏子的家里似乎还在按照敏子去世当天的样子办假通夜(死者死去当天,家人和亲属一起守灵。与之相对,“本通夜”是指守灵的第二晚和第三晚以及送葬前夜)。因为樋口住的地方在西葛西,所以过了荒川之后,立即就能抵达龟户。虽然作为一般的朋友,他只要参加葬礼,向对方家属说一声“请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就足够了。但是他是个退休的刑警,总觉得自己有义务向痛失爱女的对方父母说一点安慰的话。只是他却完全不知道应该向对方说些什么。
樋口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先去拜访试试。时间到了晚上六点,他直起沉重的腰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西服穿上,在外面再套上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出门叫了一辆出租车。
面对受害者的亲属,对于任何刑警来说都是件苦差事。这也是樋口最不擅长的事情之一。面对受害者的家属不比出席友人或者亲戚的葬礼。不速之客、不讲道理的闯入者、随意打探受害者以及家属的隐私、毁坏坟墓、解剖尸体、把遗体放到验尸台上用显微镜窥视的男人们………这些都是樋口所体会到的受害者亲属的痛苦。
但是,岛木敏子应该算是樋口的朋友,就算说是他的恩人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我还是如此害怕与敏子的家属见面?这简直就好像……好像我自己还是一个刑警一样?我现在不用向他们问那些伤害他们感情的问题了,他们也不会责问我为什么必须解剖的原因了,我只需要向他们表示哀悼,表示出我想分担他们身上因为敏子英年早逝而带来的悲伤,表示出对没有踪影的犯人的愤怒之情,这样就好了。
不就是这样简单的事而已嘛。
樋口一边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当中到达了敏子的老家“岛木屋点心本铺”。樋口之前听野本提起过,敏子的父亲原来是个职业日式点心制作师。
下了出租车,天空中又一次飘起了雪花。樋口付了车钱,脱下大衣,抬头看着这家点心店。这是一间位于商业街尽头的独立的日式建筑,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气派。屋顶的下面挂着这家店的木制招牌,从右到左写着“岛木屋点心本铺”几个大字。店门虽然很大,但是现如今已经是大门紧闭。樋口想找到能绕进去的道路,就往右边走去。走了大约一百多米,便看到了一排被外墙隔开的房屋,他接着又往左转进一条狭长的通道,再左转,又往回走了大概一百多米。
樋口看到两辆警车停在屋门口,立即明白他找对了地方。这时候天色已晚,气温也越来越低,但还是有那么两三个家庭主妇站在路边,盯着警车车顶那闪烁的红灯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两位警察,他们穿着当地辖区的制服,两只手不停地摩擦着西裤,靠着警车的车门嘴里吐着白色的哈气。
樋口朝玄关方向走去,其中一个警察立即站起来开口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去世的大小姐是我认识的友人。”樋口一边答道,一边琢磨着身上是否带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不过看起来现在并没有这个必要了。警察向樋口鞠了一躬,好像在表示哀悼,便示意让樋口进屋。
站在玄关外的石板上,面对眼前灯火通明的屋子,樋口突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果然 我今天不该过来,樋口想。此时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一幕场景:敏子的父母以及赶过来确认讣告的亲友们无法控制住情绪,一个个失声痛哭起来。他们可能都不知道我与敏子的关系。今天又不是告别仪式,像我这样的老头子突然跑过来,他们会怎么想呢?敏子遇害之前曾经来过我家,她的家人们会如何责问于我?就连野本都不得不想到那种可能性,他们又怎么不会顺理成章地认为我与敏子之间有着特别的关系呢?
今天果然是不该过来的,樋口挣扎于这种悔恨当中。正当他打算就此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外面的警察此时此刻正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樋口之前在警局没有见过他,他应该不知道樋口从警局退休的事情。为了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质询,樋口暧昧地和他点了下头,随即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樋口慢慢拉开有点卡住的拉门,拉门发出了一阵不小的噪音。
大约有十几双鞋子杂乱地摆放在玄关前的水泥地上,眼前出现了一扇木质屏风,表面很光滑,木质纹路清晰可见。地上那堆鞋子里面,有好几双污垢不堪、鞋底磨损严重的皮鞋,樋口一看便知道那些是刑警的鞋子。想必他们是为了调查敏子的照片以及遗物而来的吧。樋口没有来过这里,所以也就不知道这个屋子里究竟住了多少人,只能下意识地推断。
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妇人绕过屏风,跪坐在走廊上对樋口的到来点头致谢。老妇人身穿羊毛衫,就年龄来看,应该是敏子的妈妈。虽然老人的眼里没有明显哭过的痕迹,一举手一投足之中也颇为沉着冷静,但樋口心里很明白,这是一个人受到打击后特有的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敝姓樋口,您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平日里蒙您家小姐多方照顾,今日小姐突然撒手人寰,在下深感悲痛,实在不知道……”
樋口十分努力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但是当他注意到对方用稍显恍惚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樋口先生……你就是那个樋口先生吗?那个之前干刑警的那个?”老妇人问
挡住樋口视线的屏风后面是起居室,里面传来了强忍的抽泣声,混杂着在榻榻米上行走造成的摩擦声,还有衣服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
“是我,不过我早就已经退休了……”
他的话突然被带着些愤怒以及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清晰语调打断了。
“请您回去吧。”
樋口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注视着老妇人。她的一头短发里面零星散落着缕缕白发,头发烫成大大的波浪。嘴巴和鼻子的轮廓分明,很适合她圆圆的脸型。但是同样大小适宜的双眼现在却正在死死地盯着他。樋口在进门之前虽然莫名地对这家人感到害怕,但是却从来没有料到真正见面的时候对方竟然如此仇视他。此时此刻,樋口感到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呃,不,那个,我只是想……”
另外一位女性似乎是感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而赶了过来,樋口刚想辩解一下,却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女性,脸型也是圆的。很明显,她和刚才的那位老妇人有着血缘关系。年轻女性个子比老妇人高了不少,虽然长相上和老妇人差不太多,但是她明显地可以归入到美人的行列里。不过,樋口并非因为外表这种肤浅的原因才感到惊讶。
事实上,樋口在刚才的一瞬间产生了错觉,因为她和敏子长得实在是太相像了,在那一刹那,岛木敏子简直就像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样。
“请问您是哪位?”她对樋口轻轻点头示意,然后在老妇人的耳边用樋口都听得到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老妇人依然恶狠狠地盯着樋口,又说了一遍:“总之请您现在就回去吧。现在我们家里很忙……总之还是请您回去吧。”
“妈妈!您这话太失礼了……”
樋口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位年轻女性原来就是敏子的妹妹。敏子确实曾经和自己说过有个相差五岁的妹妹。樋口静下心来盯着她仔细打量,马上就不费力气地在她身上发现了异于敏子之处。妹妹的头发是长长的直发,脸蛋也是圆圆的,多少还带着些稚气。比起敏子来,妹妹长的更像她们的母亲。相较之下,敏子看起来则更敏感,更容易受到伤害。
樋口在他们母女两人吵起来之前抢先说:“我明白了。我实在是不应该来打扰,那么……我还是改日再来吧,告辞了。”
没等她们开口,樋口便转身退出玄关,鞠躬致敬后便关门走了出去。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不知道是因为遇到了敏子的那个长相颇似她的妹妹,还是因为遇到了她的那个不讲道理的母亲。樋口踉踉跄跄地走在无人的大街上,一阵轻微的疼痛感让他不由得用手按住了胸口。
或许是内心的脆弱让身体也跟着变得虚弱,或许是人上了年纪,身体变弱,连心理也变得脆弱不堪。樋口走在无人的马路上,刺骨的寒风直接地打在他的脸上,花瓣般的雪花贴在他的大衣上消融飞逝。樋口遮着脸,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当他转过弯走到大街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叫喊声,有个女人一阵小跑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对不起,请稍微等一下!”
樋口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追来的女人跑到他的面前,原来是敏子的妹妹。她跑得很急,嘴里不断的呼出大口大口的白色雾气,可能因为出门的时候太匆忙,所以没有来得及在黑色的毛衣外面披上一件大衣。脚上穿的也是拖鞋,在快跑到樋口眼前的时候还差点摔上一跤。樋口和敏子的妹妹面对面站着,此时樋口才发现原来她比自己要稍微高一点,而敏子要比他矮的多,也就是说这对姐妹中的妹妹比姐姐要高上不少。
“你有什么事吗?”樋口待她气息平缓了一些后问道。
“您就是……您就是樋口先生吧?”她喘着粗气,咽了一下口水开口问道。
“我是樋口。你是敏子的妹妹吧?”樋口的话刚说完,女子好像吃了一惊,连忙点头。
“……我是。我叫岛木薰。”这时,她好像刚刚意识到外面正在飘着雪花似的,抬起头仰望着天空,身体微微开始发抖。
“能不能……外面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耽误您一点时间,可以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樋口的脸庞。那是一种不知道伤害为何物的纯真的眼神,樋口想,这和敏子的眼神不一样,敏子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关于你姐姐的事情吗?”
“是的。”
“我倒不介意,不过令堂不是很看不惯我吗?”樋口漫不经心地加上后半句话,想探听一下她是否知道这股厌恶的由来。
岛木薰带着歉意回答道:“您别看我妈妈很镇静的样子,其实她受了很大的打击心绪很乱。所以,真的对不住您了……您走出这条街后往左一转,就会看到一家咖啡馆,名字叫做EL。NED,请您先去那里等我一下好吗,我稍后就来。”
樋口点了点头,岛木薰随即转身一路小跑回了家。
樋口很快就找到了她说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不算很大,吧台上的座位大概有五到六个,另外还有三张可以坐四个人的小桌子。店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能玩麻将的电子游戏,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玩着,全然不顾手边的咖啡。樋口找了个离入口最近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奶。
他刚喝了一口热得烫嘴的热可可奶,岛木薰就走了进来。这回她披上了一件大衣,脚下也从拖鞋换成了一双正式的鞋子。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她深深地向樋口鞠了一躬,面对他坐下,点了一杯奶茶。岛木薰没有继续开口,只是低着头陷入了沉默,樋口见状干嘛抢先说道:“……真是的,实在是太不幸了。我也不知道对你们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才好。或许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吧,我之前是个刑警。死人的场面我见识了很多次,也有好多次不得不和受害者的亲属打交道,但是我鞋子还是不明白和受害者的亲属到底该说点什么才好。我跟有的受害者的亲属说我肯定能抓到那个犯人,可是最后却没能抓到。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对你们说些什么才好。”
樋口说话的时候,岛木薰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
岛木薰等樋口说完,便提出了一个让他很意外的问题。
“我姐姐……您爱过我姐姐没有?”
开什么玩笑。樋口差点脱口而出,不过最后又把话压住了,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一定会让她伤心不已。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我和你姐姐之间绝对没有……”
岛木薰激动地摇了摇头,将他的话打断。
“我知道,你们之间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可是,您大概早就察觉到了吧,我的姐姐……她一直对您……她一直爱着您。”
樋口呆呆地望着岛木薰。敏子的模样在她的脸上浮现出来。大概敏子也会偶尔用现在薰这样的表情………一种难以言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吧。樋口一边喘息着,一边说道:“怎么可能呢?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吧。你姐姐只是在同情我而已,大概那只是作为一名护士单纯的责任感而已。”
“请您不要再这么自欺欺人了。什么责任感,为什么姐姐只对你一个人,只频繁地照顾你一个人呢?姐姐早就注意到了,你大概不会接受姐姐的这份感情的,但是尽管如此,姐姐还是愿意守护在你身旁。”
确实是这样。我只不过是利用了敏子的这份感情,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对她任性而已。樋口曾经一瞬间把她当做自己和美绘所生的女儿来看待,尽管他并没有儿女。他明明知道敏子所追求的并不是这种父女之情,但还是只顾自己地从她那里获得安慰。
但是樋口嘴上这样说道:“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敏子也并没有把我当成她的恋人看待。你看看我这个样子,如果长得像男演员那样就算了,可我只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没错,我正好和你们的父亲差不多年纪,难道不是吗?”
“请您不要说这样贬损自己的话!”岛木薰生气地大声吼着,但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对不起,不管您怎么说,我想对您说的是,樋口先生,您非常有魅力,远比您自己想象中的要有魅力。所以请不要这样去否定您自己!姐姐她一直深爱着您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我想了解有关您的事情,我想问的是,您是否爱过我的姐姐?”
突然之间,樋口明白敏子的母亲刚才为什么那样对待他了,她肯定是知道了敏子对自己的那种依恋之情。敏子明明还很年轻,当然能够找个好人家,但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而拒绝别的婚事的话……只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敏子的母亲对自己怀恨在心了,更何况敏子又是在去了他家之后回去的路上遇害的。这样的话,樋口便理解了敏子母亲的心情:女儿被害后,她那股不知道向谁发泄才好的怒气一股脑全部发泄到他的身上,这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樋口说:“你要是问我是不是把你姐姐当做恋人来看待,那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是否定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和你姐姐年纪相仿,我当时也是处在不可能对别的女人产生好感的状态。我那时简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要是没有你姐姐的照顾,想必我早就死了。”
樋口看到岛木薰一直注视着自己,眼中噙满了泪水。她紧紧咬着嘴唇,坚持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您的妻子……您是不是非常爱您的妻子?”
樋口没有回答,薰继续问道:“如果……如果……如果再给您一些时间,您会爱上姐姐吗?”
“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就算她没有遭遇这样的不幸,我这个老头子在这个世上也剩不下多少时间了。”樋口说这话本想自嘲一下,没想到话音刚落,便被薰狠狠地瞪了一下。
“请您回答我,您觉得自己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会爱上我姐姐?”
樋口原本想说个谎来安慰薰,但当他看到薰的那双眼睛时,他知道自己完全做不到。
“……不,这不可能。”
薰终于忍受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赶忙转过身,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水。
薰一边颤抖着肩膀一边说道:“……真是对不起。一定……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我就是想问您,就是想听您亲口说出那句话。虽然我也知道即使知道了答案也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我还是觉得必须亲耳听您说出那句话。”
“你的话我明白。”樋口答道。
樋口无法抑制这股感情,虽然他拼命想准确地回忆起敏子的面庞,不过此时此刻记忆已经开始在他的脑中模糊,他无法区分敏子和他眼前的薰,无法说出她们的脸庞到底有什么不同……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全都是你的错,全都是因为你的错,敏子才会死。
是你杀了她。
樋口紧咬牙关,放在桌子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薰拿出手帕,一边拭去脸上的泪水一边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总算放心了。樋口先生您是个好人。现在我多少理解了姐姐的感情。”
她将手帕收好,拿起账单起身说道:“那么我告辞了。”
樋口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就抢先结了帐。桌子上的两杯饮料都没有动过,现在也已经凉了下来。他虽然想起身叫住即将推门离去的她,但脑袋里却空空如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他浑身无力地再度跌坐回椅子上,看着眼前这杯被人遗忘、表面上已经结上一层茶色焦糖薄膜的可可奶。
是你杀了她。
“根本不是我的错。”樋口无法控制住自己,喊了出来。他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吧台里的中年妇女以及正在玩着麻将游戏的客人们都在偷偷地看着他。
是你杀了她。
2 去年一月 稔
在第一次杀死女人的第二天,蒲生稔请了个假,没有去大学。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期盼着电视新闻里能播出昨晚杀人案件的新闻。这时,他原以为早就出门去了的母亲却缓缓走了进来。
“阿稔,你怎么没去大学啊?”母亲貌似有点不悦地问道。
“……我可能有点发烧,反正就只有一节课而已嘛。上个学期我是全勤,这回缺一次课也没什么大事。”
这时,电视新闻节目开始了。这个时候要是换台的话会显得不自然,况且他也不想错过这个新闻。面对有关杀人案件的新闻,他不知道自己会作何反应,不过他觉得母亲应该察觉不到什么。
突然,电视画面下方浮现出“池袋宾馆内发现女性的尸体”的新闻滚屏,蒲生稔顿时感到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