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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的体验 作者:大江健三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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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年轻医生的动作抬起屁股,又吃惊地重新坐下,他发现,年轻医生那只温静好看的眼睛是
玻璃的。
    “不,在看之前,请您先给说明一下。”鸟念念不忘反驳医生“实物”的用语,用深受
惊吓的声音说。
    “是啊,猛的一看,肯定会吃惊的啊。当时我也吃了一惊。”院长说完,厚厚的眼睑意
外地闪出一丝孩子般羞涩的笑。而正是这丝窃笑,重新唤起了鸟刚才的印象:医生多毛的皮
肤下深藏着形迹可疑的东西;他悄然渗出来的窃笑正是刚才暧昧的微笑的变形。一刹间,鸟
愤愤难捺,怒视浑身毛烘烘且仍然窃笑不止的院长;但鸟随即感觉到院长的笑里含有羞耻的
味道。他从人家妻子的两腿中间取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怪物。可能是头像猫、身子像风船一
样鼓涨的怪物吧?他是因为接生出这样的怪物,自己觉得羞辱,所以才窃笑不止。他的行
为,与其说和经验丰富的妇产医院院长的职业威严相般配,勿宁说更像闹剧里庸医的演技。
他现在正被惊恐、困惑、羞耻痛苦地折磨着。鸟丝纹不动,等待院长恢复常态。怪物,究竟
是什么怪物?院长所使用的“实物”一词,让鸟想到了“怪物”,而“怪物”这一词汇上的
棘刺,深深地刺伤了鸟的心。鸟刚才自我介绍说:“我是孩子的父亲。”鸟记得那时医生们
都惶恐不安,在他们的耳边,可能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吧:“我是怪物的父亲!”
    院长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笑,恢复了忧伤而威严的神情,但他眼睑和脸颊上蔷薇般的红
色却没有褪去。鸟把自己的视线从院长脸部移开,压制住内心怒火和恐惧交相激荡的漩流,
问:
    “你说吃了一惊,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外观上看吗?好像长了两个脑袋呀。记得瓦格纳有一首《双头鹫的旗下》吧,那太让
人吃惊了。”院长说着又要偷笑,但这次他终于克制住了。
    “像联体双胞胎?”鸟的声音胆怯而畏葸。
    “不,只是脑袋看起来像两个。实物,看看吗?”
    鸟仍然疑惑不解:“从医学上看……”
    “脑疝。因为头盖骨缺损,脑里的东西就溢出来了。从打我结婚后开设这座医院以来,
头一次遇到这样的病例,实在罕见,当然也实在吓人呀!”
    脑疝。鸟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病症的具体模样。他茫然无措没头没脑地问:
    “那么,患了脑疝的孩子有正常成长的希望吗?”
    “正常成长的希望!”院长似乎突然愤怒了起来,声音粗暴震耳,“这是脑疝呀!即使
切开头骨,把溢出部分推回去,最后变成植物人,这已经是最运气的了。正常成长,这话究
竟是什么意思呢?”
    院长冲着两旁的年轻医生摇晃着脑袋,表示很惊讶鸟如此缺乏常识。假眼医生,还有一
位一脸褐色没有表情,寡言少语的医生,他们都连连点头,像主持口试的主考官责怪答错了
题的学生似的,严厉地注视着鸟。
    “那么说,很快就会死吗?鸟问。
    “现在还不会吧。到明天,也许还要更长时间。是个生命力很强的孩子呀。”院长相当
客观地回答。“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鸟像挨了重重一击似的矮了下去,狼狈不堪地沉默着。我到底该怎么办呢?院长颇似一
个心地险恶的西洋象棋棋手,把鸟逼上绝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是啊,怎么办,跪
地长哭吗?
    “如果您有这样的愿望,我可以介绍去N大学医学部的附属医院。当然,要看您的愿
望!”院长的语调,颇似是在提出一个隐藏着某种阴谋的问题。
    “要是没有别的方法的话……”鸟想努力看穿对方鬼鬼祟祟的迷雾,但结果只是枉然提
防了一番,什么线索也没抓住。院长斩截明了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他又接了一句:
“总而言之,该尽的力尽到了,也就没遗憾了。”
    “可不可以仍然放在这儿呢?”鸟的岳母说。
    不只是鸟,三个医生也都吓了一跳,他们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唐突的发问者。岳母一动也
不动,宛如天底下最阴沉的口技表演师。院长盯着鸟的岳母,像在对她进行评估,然后,他
颇失体面地进行自我保护,露骨地说:
    “那不可能。因为是脑疝,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呀。”岳母听了这话,仍然用袖口掩着
嘴,一动不动。
    “送到大学医院去吧。”鸟下了决心。
    毛烘烘的院长立刻接着鸟的话头,进行了精采的发挥。他指示身旁的两位医生立刻和大
学医院联系,安排急救车,动作利落,像个颇有能力的实干家。
    “我们会有一个医生跟着急救车,这中间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两个医生按院长的指
令分头走后,院长似乎卸去了什么重负,很安心地拿起烟斗,再次往里填起了烟草。
    “谢谢。”
    “你妈妈还请陪着产妇吧,你呢,是不是该换换湿衣服?急救车得准备二十分钟左右
呢。”
    “好吧。”鸟说。
    院长把身子挨近鸟,像要开什么猥亵的玩笑似的,表示出过分的亲昵,他窃窃地说:
    “当然,你是可以拒绝手术的!”
    可怜而凄惨的婴孩呵!鸟想。我的孩子在现实世界最初遇到的,就是这个肥胖过度毛毛
烘烘的矮男人。但鸟仍旧漠然一片,愤怒与悲伤的感情都结成了晶体,然后又很快像泡沫一
样消散了。
    鸟、岳母和院长各自扭着脸,一齐沉默着走到玄关前外来患者候诊室。鸟回头望了望岳
母,准备在这里告别。岳母和妻子的眼睛像姐妹般相似,她看着他,像有什么话要说。鸟等
待着。但岳母只是用暗淡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鸟觉得岳母好像赤身裸体站在公众
面前那样羞耻不堪。她的眼神,她脸上的皮肤都麻木而无感觉,那么,她到底还有什么好害
羞的呢?鸟在岳母垂下眼帘,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时向院长发问:
    “是男孩还是女孩?”
    院长疲惫的脸上不由得又露出一丝匿笑,他用医学院刚毕业的实习生口吻回答:
    “可是呢,全都忘了呀。好像看到了,对,看到了,小鸡子。”
    鸟独自走进存车棚。雨刚停,风也弱了,天空飘动的云明朗而干爽。流光溢彩的清晨,
已经从黎明时分昏淡的茧壳里脱跳而出。初夏季节空气的味道很好,人的全部筋肉,以至五
脏六腹,都觉得倦倦的。在鸟的眼瞳上,车棚里残留的夜色温柔地流动着,而湿漉漉的柏油
路面和茂茂密密的街树反射出的晨光,则像又白又硬的霜柱迎头扑来。鸟逆着晨光,准备翻
身上车,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跳水台上。确实是脱离地面后头眼昏花的感觉。他宛如被
蜘蛛捕住的小虫,全身都麻木了。他听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天启的声音:你就这样骑上自行
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去,然后,泡在酒里,泡它几百天。沐浴着晨光,坐在歪歪斜斜的自
行车摇晃着,鸟继续等待,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鸟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像一个懒
汉,慢吞吞地蹬起了自行车。
    ……光着身子站在屋中央,耸身伸手去取放在电视上的内衣的时候,鸟看到自己光光的
手臂,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赤身裸体。随后,他像搜索一只匿逃的小老鼠似的,瞥了一眼
自己的生殖器,心里羞耻不堪。鸟像锅里的炒豆儿,嘣、嘣跳着穿好内衣,套上裤子,扣上
上衣。现在,鸟和院长、岳母锁在同一条羞耻心的链环上。人的残损的肉体,满蕴危险而又
一触即坏,是多么让人感到羞耻的东西啊!鸟像混进足球场更衣室的处女,垂着脑袋,哆哆
嗦嗦地逃离那个连带厨房的房间,逃离楼梯,逃离门口的玄关,跨上自行车,逃离了身后的
一切。如果可能,鸟希望能从自己的肉体逃离。和步行相比,骑自行车多多少少有一点儿从
自身肉体逃离的感觉……
    蹬着自行车,鸟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抱着干草篮子似的东西,从医院门口一路小跑过
来,分开人群,钻进急救车敞开的后门。鸟内心里软弱怯懦的部分,一直想着逃走,眼前的
情景仿佛发生在万米以外,是遥远的地方的事情。鸟像一个清晨早起的散步者,与那情景没
什么关系。然而,鸟又颇似一只在架空的土壁掘进的鼹鼠,尽管被又粘又重的抵抗情绪拖
着,却终究不能不向那边靠近。
    鸟从人群背后绕过去,停住自行车。随后,他跳下来,弯腰用链条锁把沾着湿泥巴的车
轮锁上。这时,一个充满责难意味的声音从身后冲撞过来:“往那放自行车不太好吧?”
    鸟惊恐地回头,恰巧和责怪他的那位毛烘烘的院长的目光相遇。于是,鸟把自行车扛起
来,藏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八角金盘的叶子上积聚的水滴唰唰溅落,从鸟的脖颈流了进来;
平日里鸟暴躁易怒,现在,对这些琐细的倒霉事情,却一点也不反抗,都理所当然地接受。
他已经连皱眉咂嘴的愤怒都没有了。
    鸟从树丛走出来,鞋子弄得脏兮兮的。院长似乎后悔刚才那样蛮横地叱责鸟,他短粗的
手腕拍拍鸟的背,一边指挥急救车,一边像报告一个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满怀自信地对鸟
说:
    “是个男孩呀,我想起来了,看到了小鸡子。”
    急救车上坐着假眼医生和一位身着白衣,皮肤浅黑的救护员。假眼医生身边围着篮子和
氧气瓶。篮里的东西,被救护员的背挡住,看不清楚。但装满了水的瓶子里氧气泡的破裂声
却悄然可闻。他们占据的长凳对面,还有一条长凳;鸟坐了上去。坐垫很不安稳,鸟是坐到
了放在长凳上的帆布担架上。他的屁股咕容咕容地摇动着,他透过玻璃车窗向外张望,猛然
间浑身震颤了一下。医院二层的窗口,从窗口到阳台,都站满了孕妇。她们可能刚刚起身洗
过脸,白白的肌肤浴着晨光,一齐朝这边俯望。她们都穿着柔软的睡衣,睡衣颜色有红有
蓝,还有淡蓝。特别是那些走到阳台上的孕妇,长垂到踝的睡衣被微风拂起,宛如一群空中
起舞的天使。鸟看得出,她们的表情里含着不安与期待、甚至欢欣;他垂下了头。警报笛
响,急救车启动出发。鸟被车的震动弹起来,差点儿从长凳上滑落,他运足浑身气力,站稳
脚跟;都是这警笛!他想。至今为止,对于鸟来说,警笛都是由远处传来,又从身边掠过,
向远处传去,但现在警笛将像他体内的病疾一样固执地纠缠他,坚决不肯远离。
    假眼医生转过脸来说:“现在还没什么问题。”
    “谢谢!”
    鸟浑身像糖一样,融化在医生那虽然细微但却明显的权威式热情里,鸟像丧家犬似的惶
惶谦卑的态度,拂去了医生眼神里的踌躇和疑虑。医生对自己的权威充满了自信,并把这种
自信明显地表露了出来。
    “这确实是非常罕见的病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医生神情专注,边说边自己点头,
并灵敏地利用车身摇晃的间隙,把身子移到鸟的近旁。他不介意放帆布担架的长凳坐垫不
稳。“您是脑科专家吗?”鸟问。
    “不,不是。我是妇产科医生。”假眼医生订正说,但鸟的问话并不足以损伤他的威
严。“我们医院没有脑科医生,但这症状再明了不过了!脑疝,确定无疑。要是往那个从脑
里溢出的瘤上刺一针,抽出脊髓液检查一下,就更清楚了。但说得难听一点,脑部针刺,稍
一不慎就不得了,所以就这样原封不动地送到大学医院去。我是个妇产科医生,遇见脑疝婴
儿这样的病例,实在太侥幸了。我很想能亲眼看看解剖手术。你肯定是赞成解剖的吧?现在
这时候,这么直率地谈论这件事情,可能会让你不愉快吧?哎,但是,这样的经验积累起
来,才会促进医学进步。你的孩子的解剖,很可能会帮助下一个患脑疝的孩子获治!更坦率
一点儿说,为了这个孩子,为了你们夫妇,我想,这个孩子早点儿死了的好。当然,对患这
种病症的婴儿,也有人莫名其妙地持乐观态度,不过,我还是觉得早点儿死了是幸福的。这
可能是年龄代不同的缘故吧。我一九三五年出生的,你呢?”
    “我也是那年代。”突然之间,鸟来不及把自己的生年准确换算成公历。“那么,是很
痛苦的吧?”
    “我们这一代?”
    “不,我是说孩子的事情。”
    “问题在于痛苦一词的含义呀。这孩子视觉、听觉、嗅觉等等,还都没有吧。用院长的
话说,你想想看,就是像一棵植物似的。你认为植物有痛苦吗?”
    鸟默然思索着。我曾经考虑过植物的痛苦吗?我想过被山羊啃食的圆白菜的痛苦吗?
    “怎么样,你想,植物似的婴儿会痛苦吗?”医生满有兴致地重复追问。
    鸟坦率地摇头,表示这问题超出了他现在火烧火燎般的头脑所具有的判断能力,尽管他
本来不是那种与人一见面就低头服输的人。
    “吸进了氧气,但情况好像不太好。”救护员回头报告说。医生赶快站起来去察看输氧
管。
    就在这一瞬间,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那是一个很难看的婴儿,赤红的小脸上满
是皱纹,眼睛像贝壳接口的缝,硬硬地阖着,鼻孔插着橡胶管儿,而闪着珍珠光泽的桃红色
的小嘴,则发着无声的呼喊。鸟不禁抬起屁股,探着头,他看到了孩子包着绷带的头。绷带
后面,血渍点点的脱脂棉里埋着的,很明显,是一个异形的存在。
    鸟几乎不敢正视,转脸坐下,脸贴在车窗窗框,望着匆匆向身后退去的街市。警笛惊吓
着路上的行人,行人们和鸟刚才看到的那群孕妇一样,怀着好奇和莫名其妙的期待,注视着
急救车。像突然定格的电影画面,他们的动作突然不自然地静止。这正是他们看到平淡的日
常生活细微的裂纹的时刻。同时,他们也表示出一种天真的虔敬之情。我的儿子,像在战场
负伤的阿波利奈尔一样,头上缠着绷带。鸟这样想。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战场上,我的儿子
负了伤,然后,他像阿波利奈尔一样,头缠绷带,发出了无声的呼喊……
    鸟突然流下了眼泪。阿波利奈尔头缠绷带的形象,一下使鸟的感情纯净化。鸟感到多愁
善感、软弱无力的自己已被理解,可以容许;他甚至品出了自己泪水里的甜味。我的儿子像
阿波利奈尔一样头缠绷带,他孤独地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战场上。我只能像埋葬战死者那
样,埋葬我的儿子。鸟热泪流淌不止。
    

 
  








个人的体验





  
    
    鸟坐在特别儿童诊室前的台阶上,脏兮兮的两手抱住膝盖,流过泪后,睡意袭来,执拗
地缠住不去。鸟努力挣扎着。假眼医生一副失落的神情,从诊室走了出来。鸟站起身,医生
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安,与刚才在急救车时截然不同。他说:“这个医院真官僚,连护士都不
理你的茬。我本来带着这医院里和我们院长很熟识的一位教授的名片,可她们连那位教授是
谁都不知道!”
    于是,鸟清楚了医生为什么突然间形容憔悴。在这里,他被人轻视,这位假眼青年开始
怀疑自己的权威威严。
    “孩子呢?”鸟未假思索地问,声音温和,似乎想安慰一下医生。
    “孩子?啊,如果脑外科的教授来察诊,情况会立刻明朗。当然,这是说,孩子要活到
那时候。如果万一挺不到那时候呢,解剖以后,会调查得更清楚。可能挺不到明天吧?明天
下午三点左右,请你来这里看看,怎么样?但我得事先跟你说,这医院可是挺官僚的,甚至
连护士在内!”
    医生似乎决意拒绝鸟提另外的问题,把那只健康的好眼,也和那只假眼一样闲置起来,
两眼都暗淡无神地向前走。而鸟则像个浣衣女,端起空荡荡的婴儿睡篮紧紧跟上。他们走出
住院患者楼,走到连着医院本部的长廊时,抽着烟等。在这里的两个救护员也加入了他们的
行列。假眼医生在前,救护员和端着篮子的鸟随后,一行人沿着长廊向本部走。
    两个救护员,一个是司机,一个是负责输氧的。他们似乎立刻都感觉到假眼医生情绪不
佳。这两个人,平日里常常煞有介事地鸣响警笛,根本无视约束一般良民的红绿灯,像奔驰
在大草原上的越野吉普一样,在大都市的中心穿行。但现在,支撑他们的那斯多葛派信徒式
的刻板僵硬制服的威严已经失去,神采也减弱好多。鸟从背后望着救护员拔了顶的头,觉得
这两人很像双胞胎;他们年龄都不小了,拔顶的秃头模样都很相似。
    负责输氧的救护员大声说:“每天的工作,要是开头是需要氧气瓶的,一直到深夜,这
一天的工作准都是需要氧气瓶的”。
    “啊,你呀,总是这么说。”司机救护员也用同样的声音说。
    假眼医生根本没有理会他们闲琐的谈话,鸟也没有受到什么感动,但他能够理解,这两
个救护员是悄悄地在努力恢复情绪。鸟冲管氧气瓶的那位点点头,救护员以为鸟要问什么,
非常紧张地“啊”了一声,追问鸟的话。
    鸟颇有些狼狈,说:“这急救车,回程的时候,也可以不管交通信号,响着警笛走吗?”
    “急救车回程的时候?”两个救护员齐声问,像合唱的搭档一样,他们随即同时闭口不
语,互相看着对方涨红的脸,不禁噗嗤喷出了笑声。
    自己提问的愚蠢,和救护员们的反应,使鸟颇感恼火。而这怒火,是和黎明时分以来一
直积压、凝聚在他心里巨大而阴郁的愤怒脉络相连的。但是,两位救护员似乎很后悔刚才不
慎取笑了这位不幸的年轻父亲,都可怜兮兮地缩着头。鸟喷发怒火的阀门也由此关闭,甚或
不如说,他觉得该责备的是自己。最开初提出那样反高潮的滑稽问题的不是我自己吗?而那
问题,不是趁自己因悲伤、睡眠不足而糊涂的脑袋迟钝之机冒出来的吗?鸟看了一眼身旁的
婴儿睡篮,那里给他的印象,是挖掘一空的洼地。篮底只留了一条叠成几层的毛毯,和一束
纱布裹着的脱脂棉。纱布和脱脂棉上沾着的血迹还没有褪色,鸟已经记不起孩子的形象。他
那头缠绷带,鼻孔插着橡皮管,微弱地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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