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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华清早就知道杨愈懋把重庆段的长江水道占了,因此继续静静地往下听。
“这条发财的路子,就是重庆水道。我已报备总督大人,总督大人也应允了,从重庆到三峡的长江水道,全部交予我等。”
杨愈懋话音刚落,诸军头就叫好起来。比起各卫所那穷地方,这重庆城可是个好地方,更何况是那长江水道。就连日子一向比较宽裕的龙安府众人也坐不住了,长江水道的利益太大了,大到都砸晕了他们。这倒不是龙安府的人没有见识,而是龙安府虽称府,其实也就是一个比较大的卫所。
喧嚣了好一阵,军头们安静下来,准备听听杨愈懋接下来怎么处理,毕竟长江水道关系太大,总督是不会无条件的让出水道。
果不其然,只听杨愈懋接着道:“长江水道关系重庆府民生,总督大人定下三个条件:一,必须确保水运通畅;二,管理要适度;三,此事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视具体情况做决定。本总兵已在总督那里做过保证,不知大家能否保证。”
“杨总兵,我龙安府可以保证。”
“我重庆卫也可以保证!”陈华清紧随龙安府其后。
保证完毕后,杨愈懋点点头,丑话说在前头,将来出了问题也好动手。“对于划分河道,大家怎么看?”
重头戏来了,陈华清心里一紧,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只见大家表情都很凝重,特别是势力相对弱小的那三个卫所相互望了望,又望向杨愈懋,显然是希望杨愈懋能做主。
杨愈懋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得意。在京城接到自己要带兵打仗的消息时,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来到四川后,发现明军虽然很水,但奢军更水,再加上朱燮元指挥有力,一开始声势浩大的奢乱马上就被限制奢崇明的老家。胜利让杨愈懋有了不少威信,再加上其本人也略有手段,一时间竟有了些名将风范。
众军头各怀心思,实力强的想靠拳头解决问题,实力弱的要引入外援,大家虽都不说话,但场面上火药味十足。
杨愈懋见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便开口道:“诸位,马上就到出兵的日子了,此事须尽快解决。我这里有两个方案,一是按段分,二是按行业分。”
陈华清起身发问道:“总兵大人,这按段分和按行业分具体怎么说?”
杨愈懋解释道:“按段分,就是把河道拦腰分成数段,大家每家控制一段;按行业分,就是每家在河道上各设一个码头,分配到粮商的就收运粮船的,分配到布商的就收运布的,诸如此类。”
众人这次没有保持沉默,而是直接吵了起来。反对分段法的人率先站了起来:“总兵大人,若是占了前段的人收得太狠,我们后段的怎么办,总督大人可是要我们适度。”
反对分行业法的也站了起来:“总兵大人,要是有些人仗着人多把油水多的行业都强,净剩些一年都运不了几次的行业,这是让我们和西北风啊!”
众人吵作一团,其中反对分段法的人占很大部分。
“好了!”杨愈懋大喝道,等众人安静下来后,冷着脸道:“这次总督大人交予我等河道,是为了剿匪,你们一个个的兵没出一个光想着拿好处啊!我决定了,就按分行业法,谁出的兵多谁占大头。我这边占了粮商、布商、盐商,没意见吧。”
陈华清暗暗皱了眉头,杨愈懋一口吃了整个水道七成的货运量,而他手底下只有八千余人,胃口太大了。
龙安府明军将领站起来缓缓道:“我们出两千人,但有个条件,我们要占布商。”
杨愈懋考虑得失后答应道:“我同意。”
陈华清也站起来表态道:“重庆卫出八百人,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我们那缺粮,凡是运往重庆卫的粮船我们要免费通行。”
“好,我答应你。”
剩下的四方一同站起来,选出了个代表,说道:“我们一起出八百人。”
众人分配完毕后就急忙回到驻地,口头上分完了可不代表东西真正到你手里了,大家还得多活动活动。
在陈华清回来时,黄诚也从李明轩口中得知了水道的事。“应诚,接下来就看你了,把咱带的那些珠宝花出去,争取抢到好码头和好行业。”
“没问题。”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黄诚的活动有了效果。重庆城最好的“朝天门”码头陈华清没指望,但抢到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小码头,同时黄诚通过金银攻势趁机结交了一批大商家,确定了合作的意向,并且陈华清通过减少一定过河费让除粮布盐外有油水的行业主动靠拢重庆卫。很快,重庆卫在重庆城的影响力大增,可以和龙安府媲美。
对于重庆城种种乱象,重庆知府可谓痛心疾首。在收到朱燮元的回信后,知府极其不满朱燮元对武将的纵容,便直接上书朝廷,指责朱燮元驭下不力,祸害商家,百姓怨声载道。
朝廷接到奏书后,东林诸人淡化处理了此事,只是发书申诉了朱燮元,同时应朱燮元的要求,把重庆知府调到京城,另外换人上去。
此刻的朝廷根本没有精力处理这等小事,在六月份天启皇帝发了封奏书,要为前首辅张居正平反,引发朝堂上下震动。楚党奔走欢呼,东林党竭力反对,东厂锦衣卫在暗处蠢蠢欲动,执掌朝政的东林党站在风口浪尖,此刻最怕的就是地方上出问题,对于朱燮元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他能稳住西南。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入贵(一)()
九月八日,重庆卫的八百人抵达重庆城,按照从成都过来的代理知府的请求,维护重庆城治安,很是抓了一大批人。
黄诚留在重庆城,负责卫所军的后勤转运。
这次入贵作战,重庆卫几乎倾巢而出,就连做客的谭政平也随军而来。朝中要为张居正平反的消息已经传到四川来,谭政平的举人身份很快就能恢复,但可惜的是大考已经结束,再次考试还得等三年。谭政平也是个豁达的人,见事情不可为,便决定留在重庆,跟着卫所军行动,按照他的话就是“行万里路,学万般知识”。
九月九日,龙安府明军抵达,九月十日,另外四支明军依次来到,至此,此次入贵的明军已全部就位。
在临出发前,杨愈懋召集众将发布命令。按照先前制定的计划,各军分兵前进。主力是杨愈懋的八千人,以贵阳为目的地,龙安府明军是偏师,主要作用是策应主力。陈华清八百人走遵义,进攻支援永宁奢贼的一支安兵,剩余的明军主要任务是收拢贵州溃散的明军,恢复地方稳定。
回到营地,陈华清召集卫所军连长以上的军官,宣布作战任务。石当看着陈华清身后挂的那副简陋的地形图,不解道:“千户,敌人主场作战,我们为何不兵合一处,全力消灭其主力?”
陈华清无奈道:“想法很好,可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后勤问题是这时代明军的一个硬伤,特别是天启、崇祯年间,一旦万余明军聚集到一起,军队就要劫掠地方,没办法,粮食不够吃,只好就食于当地。
九月十一日,杨愈懋命令各军出发。此次入贵,杨愈懋八千人,龙安府两千人,重庆卫八百人,其余八百人,共合一万一千六百人,杨愈懋对外号称五万人,并对外发布檄文,“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扑灭叛军”。
从重庆到遵义,卫所军走的是水路。此时的遵义是属于四川管辖的,因此一路无大事,明军还能控制得住四川的局势。
在遵义休整一日后,卫所军进入贵州。贵州多山,在川贵边境还好,随着深入贵州腹地,路越来越难走,甚至有好几次卫所军差点迷路了。
在贵州行了半个月军,卫所军刚出兵时的锐气被磨得差不多了,不得已陈华清只好暂时终止自己的行军计划表,走到哪算哪,命令就地驻扎。
底下的士兵们休息了,陈华清可闲不下来。主帐,陈华清、石当、李明轩、孙喜、刘明声等一干主将齐坐,谭政平在一旁旁听,暂时担任着书记员的职务。
“千户,贵州这地方太难走了,到处都是山,啥也没有,再这样下去不要说打仗了,连士气都维持不了。”孙喜在前军,属于开路的,吃了不少苦头。
“这路比重庆那儿难走多了,不过等咱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应该要比现在好过许多。”石当说道。
李明轩摇头道:“据我得到的情报,咱们真正要啃的骨头还在后边,贵州这地不比重庆。”
“怎么说?”陈华清问道。
“当地民众视朝廷如仇寇。”
陈华清皱紧眉头,宣布了一条命令:“此后的行军新增两条军令,不可小队行动,不可随意进入村落,违者按军法处置!”
“是!”
消息了两个时辰后,卫所军开始行军,新的两条军令通报全军后,上至营长,下至班长,都开始小心起来,再加上情报司的消息,贵州当地人可是极不欢迎明军,若是不小心脱离大部队,就真的危险了。
翻过一座山后,地势变得平缓,朝远望去甚至还能看见几缕模糊的炊烟。陈华清命人加强警戒,卫所军行军速度变缓。
一个时辰后,卫所军发现了一个寨子。寨子周围是两米多高的土墙,通向寨子里的大门紧闭,上面还站着一些人,手里拿着不知什么武器。
陈华清派人去喊话,寨子里的人很快就有了回应,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陈华清一句也听不懂。刚好军中有懂得贵州山民方言的人,出去接洽。很快,陈华清便知道了寨子里的意思,那人叽里咕噜道:“我们寨子不想和官军接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去剿你们的贼,我们种我们的地,谁也不干扰谁。”
了解了寨子里的大概想法后,陈华清无奈。为避免节外生枝,主动避开寨子,继续行军。
行军途中连续碰到的寨子都是这般模样,让陈华清有些感慨,这明军混得也太失败了。但很快,陈华清便没有感慨的时间了,卫所军遭到袭击。
卫所军走的是山道,一次只能走一人,从远处看去像是一条长蛇在蠕动。正当卫所军正在徐徐前进时,离道路旁有些距离的林子里射出一支小箭,正好射中一名士兵。
等陈华清赶到出事点时,这名士兵已经停止呼吸了。随军大夫看了看伤口,担忧道:“箭上有毒,他是被毒死的。大人,此地密林众多,这样的事情不好防啊。”
陈华清脸色阴沉,命令卫所军加快速度,同时注意防护。但情况很不乐观,又有两人中招,前去山林里搜索的士兵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行军速度再次加快,在付出了三条性命后,卫所军到了一处比较平坦开阔的缓坡。陈华清当即命人把周边距离在五十米以内的树全部给砍了,并在营地四角点起了四个大火堆。
众将再次聚到陈华清的主帐。陈华清对着众将毫不忌讳的骂道:“贵州本地的军队都他娘的去哪了?那些当官的他娘的怎么不见一人?我了个xxx,他娘的!”陈华清心里窝火,这还没开打,自己就损失了一个班的人,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现在说说,你们有什么办法?”
李明轩最先低下头,贵州山林人烟稀少,情报司根本没法活动。石当、孙喜等人也没法,他们习惯了正面冲杀,对这种背后放冷箭没有好的对策。
陈华清也没办法,这种类似游击的战术根本不是陈华清目前能解决的,君不见超级大国苏联和美国相继折戟阿富汗。
一直没说话的谭政平开口建议道:“陈千户你是外来客军,要想了解这里的情况还得找本地人。”
谭政平的办法是当下最解决问题的办法,陈华清点点头:“让特战营搜寻周边寨子,给我把最大的寨子找到。”
苏沪接到军令后便开始行动起来。比起重庆的山林,贵州的林子要更原始,虽然到了秋天,林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森,一脚踩上去,厚厚的树叶显得很柔软。但特战队的队员仍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在重庆时众人刚刚经历了剿灭小土司的战斗,深深知道这脚底下软软的树叶下藏着什么危险。时隐时现的蛇就不说了,最可怕的是水泡,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就陷进泥里,再也出不来。
特战营的效率很高,一天时间就查出了周边十里之内的寨子。陈华清得到消息后,命令全军行动。
在等待的时间内,卫所军也没闲着,赶制了很多小盾牌,挂在身侧,防止遭袭。
接下来的路段卫所军没遇袭击,安全到达寨子附近。在遇袭事件发生后,陈华清把那名懂贵州山民方言的士兵专门保护起来,现在到了他出场的时刻。
同前面的寨子一样,这个寨子里的人对明军也抱着不欢迎的态度。陈华清对那名士兵说道:“你跟他说,不让我们进也行,但你们得有人出来。”
寨子里依旧不同意。
“跟他说,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若再不合作,我们就打进去!”
土墙上沉默了半天。过了半晌,才有声音传来,说是同意了陈华清的要求。紧接着,土墙上吊下一个挂篮,里面蹲坐着一个人。
陈华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山民,山民的脖子肿大,脸上遍布沟壑,两只手黑乎乎的。本想训斥两句显现自己威风的陈华清看见山民的样子,突然间没了那心思,直接拿起从士兵尸体上取出的小箭,问道:“这是什么?”
那山民接过小箭,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叽里咕噜说了很多,士兵紧跟着翻译。
将近一个下午的沟通后,陈华清总算知道了敌人是谁。贵州多山,因此以山民居多,彝族这一称呼便是早期汉族对生活在山上的人的一种称呼。明初,朱元璋将云贵征服后,云贵之地自两晋以后再次回到汉人手中,为防止其脱离,便大量移民实边。大量汉人的涌入,极大地改变了贵州,在两百年的相处中,一部分彝族人学着汉人种地,把缓坡改造成了能种糯稻的良田,被称为熟彝,另外一部分拒绝接受汉人的生活方式,依旧保持着古老的渔猎生产,被称为生彝。袭击卫所军的便是生彝,小箭上的毒是他们独有的标志。
“那汉民呢?”陈华清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到汉人寨子。
那山民目光闪了闪,嚅嗫着咕嘟了一阵。士兵翻译脸色变得难看,犹豫道:“大人”
“没事,说。”
这一带本是有汉人村庄的,但由于发现了一座矿,朝廷的矿税使强占下矿,并命令当时驻扎在这一带东厂手下的缇骑,逼迫周边的汉人和彝人去挖矿。现代矿里还时不时出事故,更何况几乎没有安全措施的万历年,随着因矿难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矿工们忍无可忍,发动了暴动,杀死了矿税使和他手下的缇骑,最后把当地官员也给杀了。
此后官军在此地时剿时抚,人们要么跑了,要么在和官军的战斗中战死了,等安邦彦叛乱以后,驻守的明军也跑了。
故陈华清来后,既没有本地官员接洽,也没有当地明军协助。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入贵(二)()
把老山民安顿下后,陈华清微微叹了口气:“苛政猛于虎啊!”
谭政平把手头用作书写的纸张收起来,赞同道:“东厂矿税使盘剥百姓,确是可恨!真希望朝中东林大人们能扫清阉人。”
陈华清眯了眯眼,心里并不赞同谭政平的话,东厂刻薄,那东林士绅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敲骨,一个吸髓,半斤八两。
确定敌人是生彝后,又一个问题摆在陈华清面前。杨愈懋给他的任务是阻击前去支援永宁奢军的安军,但以现在卫所军碰到的情况是没法完成任务了,和一众营连长官商议了一番,一致决定再往前行军,找到合适的驻地就地阻击。这就地阻击就是个好听的说法,如果安军碰上了那就阻击,碰不上就没办法了。
为了安全,陈华清把老山民留下,承诺给他一笔不菲的报酬,并且一旦撤军就让他回家。在老山民的建议下,卫所军往前走了约五里地,在一个叫寻龙坑的地方驻扎下来。
顾名思义,寻龙坑是一个大坑,卫所军在一处缓坡上驻扎下来,坡下面有几处水潭,正方便饮用。按道理讲,寻龙坑不是一个驻兵的好地方,易攻难守,但在这到处都是老林子的鬼地方,寻龙坑是最好的地方了。
士兵们燃起数堆大火,把从水潭中取的水倒进架在火上的大锅里,并在每个锅里撒上一把盐。待水烧开后,每个人都能喝上一杯热水。在卫所军成军后,陈华清把在白杆兵中实施的卫生条例全盘复制,并且还加了不少东西。比如往水里加盐,一来盐可以消毒,二来让士兵们补充盐分,当然这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逼迫陈华清停下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后方的补给线跟不上了。卫所军在贵州起码要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要保证八百人不饿肚子,重庆方面至少要运一次粮,因此陈华清在行军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同黄诚的联系。寻龙坑已经是运粮的极限距离了,再远黄诚就不敢保证粮草能准时供应上。
在寻龙坑安稳下后,卫所军开始找生彝的麻烦,向导就是那个老山民。生彝和熟彝的关系很不好,由于生彝一支保持着渔猎的生活方式,挨饿是常事,一旦生彝饿得狠了,便对熟彝下手,抢粮食、抢工具,有些极其野蛮的生彝甚至把人也给掳去当作粮食。久而久之,原本一千年前是一家的生彝熟彝之间相互仇视起来,老山民所在的寨子也被生彝抢过,故对做带路党一事毫无感觉。
生彝是以部落的形式聚居在一起,除了毒箭外,其他武器都极其落后。不过生彝经常迁徙,小队卫所军跟着老山民连续扑空了两次,在第三次终于围住了一支三十来人的小部落。在前番行军过程中,生彝对卫所军的偷袭让卫所军上下充满恐惧,现在终于发现了可能是行凶者的生彝部落,士兵们直接上去下死手,没留一个活口。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是很残酷的,绝对没有什么人道主义的说法,陈华清已经习惯这一点,在接到消灭一个生彝小部落后,陈华清让出任务的小队回营,再派出另外一支队伍扫荡。陈华清的目的就是通过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