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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南京城中就有一个天主教堂,你若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马正文见陈华清一脸感兴趣的模样,笑道。
马正文也挺想去教堂看看的,但前些年的“教案风波”让马正文心有余悸,掐断了自己去教堂的想法。
一番闲聊下来,时间已过去了两个时辰。陈华清告辞后,马正文把朱燮元给自己的信拿了出来,低声道:“懋和兄,陈华清果然是个不拘礼法之人,若是寻常儒生听到我说织布之法、海外之事,早就拿出礼法来辩驳了,这陈华清能容得下这些所谓‘微末之道’,希望他能够将这些东西发扬光大。”
某种程度上讲,马正文和徐光启是一类人,都认为儒家礼法已不适应于当前朝廷内忧外患的情势,应当更注重经世致用之法。可马正文是南京兵部尚书,他的地位决定了他不能随便发言,特别是反对礼法的话,那是大逆不道的。
朱燮元懂得好友的心思,便把陈华清推荐给他。在朱燮元看来,这陈华清既然敢改卫所军制,那就敢听这些和礼法有所违背的事。
天启年间朝廷面临的危机已经让一部分官员和学者开始寻找一种新的救国救民之法。
陈华清回到驿站后已经很晚了,李明轩和孙喜在等着他。在南京城逛了一下午,李明轩和孙喜收获良多。特别是李明轩,身为情报司负责人,走到哪都不忘打探消息。在大街小巷的店铺中,李明轩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有什么有趣的事?”陈华清半躺在床上问道。
李明轩坐在床的一边,说道:“南京城里鱼龙混杂,各种势力都有,锦衣卫、东厂、兵部、海盗等等。不过大人,最让我弄不懂的是,这南京城里竟有‘打行’这种东西。”
“嗯,打行是什么?”陈华清站起来问道。
“这打行是商户给它起的名字,其实本质上就是一伙地痞**,在城里欺男霸女,收商户保护费,开赌场放高利贷,贩卖良家妇女,反正什么都干。”
“这不就是地方黑势力,官府不管?”孙喜从陈华清那儿学到了“黑势力”一词。
李明轩冷笑道:“说起来,这打行背后的人有锦衣卫和东厂,还有一些官府的人,没有人会和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
陈华清已经听出来了,这打行和官府勾结在南京已经是家家户户都知道的事。
孙喜还要说什么,陈华清摆手道:“不早了,赶紧睡吧,咱们在南京城毫无影响力,对这打行毫无办法,不用管它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陈华清起来梳洗后,便带着人去了自己昨天从马正文那儿听到的天主教堂。
天主教堂很好找,南京城内几乎人人都知道。
当陈华清在问南京本地人教堂的位置时,那人在说了教堂的位置后,还劝陈华清:“你们还是别去那地方了,那地邪门,去了小心被勾了魂。”
陈华清笑笑没说话,跟着陈华清的孙喜和李明轩也不受影响,但两个卫所军士兵就有些怕了。陈华清看见两人面色不太好,有些不悦:“你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身上的血气足以压倒一切,还怕那些神神鬼鬼。”
两个卫所军士兵一听,确实是这个理,自己连活生生的人都杀了,还怕那些神神鬼鬼。
看到两人脸色恢复如常,陈华清心底叹了口气,若自己说些破除迷信的话,两人多半不会信,只有说两人身上的血气强两人才会从心底里相信,现在只能用迷信来压倒迷信。
南京的天主教教堂虽然不大,但也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尖尖的屋顶在一群瓦房式的建筑中很是醒目。
进了教堂,教堂里没有人。陈华清绕了一圈后没找到人,只能大声叫道:“有没有人?”
这一声叫唤起了作用,教堂里有人回应道:“有人,请贵客稍等。”陈华清五人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人从一个梯子上爬下来。
看到金发碧眼的人,除陈华清外,其余人都拿起武器,暗自戒备着。
那人走到陈华清身前,双手合十道:“终于有人来了,多谢天主保佑,阿门。”
陈华清听到这人一口的南京话有笑的冲动,但这是教堂,陈华清又有事相询,便强忍住了笑意。
“你好,请问这是天主教教堂吗?”陈华清也双手合十,回礼道。
“是,我叫李约翰,请问贵姓?”李约翰虽会说南京话,但对一些词还是不解其意,本想问陈华清全名,但却问成了“贵姓”。
陈华清知道外国人经常乱说汉语,回道:“在下陈华清,对天主教有些兴趣,不知可否说明一下。”
李约翰看了看跟在陈华清后面的人,说道:“陈慕道友,不知你身居何位,一般百姓可不敢来这儿。”(“慕道友”是天主教徒对教外对天主教感兴趣的人的称呼。)
陈华清笑了笑,说道:“我是重庆卫千户,不过治所不在这里,来南京是为了办点事。”
“哦,陈慕道友若对本教感兴趣的话,请进来跟我详谈。”说完就在前头走了。
陈华清个李明轩四人使了个眼色,然后五人一起跟着李约翰进入教堂内部。
第九十七章 西学东渐()
李约翰带着陈华清五人进了教堂里面的祷告室。陈华清看了祷告室一圈,除了一个十字架外,其余大都是书。
陈华清指着那些书,问道:“李约翰,那些书都是你从自己的国家带来的吗?”
李约翰朝陈华清手指的方向看去,摇头道:“不是,我只带过来两本。其他都是以前的教士带过来,还有一些是加入我天主教的人和教士共同译制的。”
“这些东西应该都很珍贵,怎么都放在这里?”陈华清有些不解。
李约翰苦笑道:“陈慕道友,你是从外地到南京的,可能还不清楚,前些年有些人误解了天主教,故以前在这儿传道布施的教士不得不暂离南京,躲避风波。不瞒陈慕道友,当时教士走得有些匆忙,有些东西来不及带。后来我们天主教澄清了误会,又回到南京,教堂倒没有被损坏多少,又重开了教堂。”
陈华清知道李约翰口中的风波即为发生在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的“南京教案”,此事对天主教的影响绝不是李约翰口中说的那么小,当时在南京的所有外国人都被驱逐,就连教堂都差点不保。若不是有同情天主教的官员向当时主导教案的礼部侍郎南京礼部尚书沈榷劝谏道教堂留着警示世人更好,说不定这教堂就被沈榷叫人给烧了。
“幸亏教堂没被烧。”陈华清看着在祷告室里还保存着的书暗暗庆幸道,教堂被烧了没什么,那些书被毁了才是真正的损失。
征得李约翰的同意后,陈华清小心翼翼的翻起了那些书。这些书大部分都是用汉字书写的,看来是来华的传教士和本地的士子一起制作的。
里面大部分书都是介绍天主教教义的,陈华清对这些书都是一扫而过,李约翰在旁边一直注意着陈华清,见他对教义的书不是很重视,便猜到了陈华清的来意。在蚝镜,李约翰曾听老一辈的传教士说过,这明国境内,有些人对天主教本身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自己这些人懂得的知识,为了打开传教的局面,老一辈的传教士们便和那些人探讨起了他们从自己国家学到的知识,还拿出了一些书,靠着这个办法,传教士们还真拉了不少人进了天主教。
虽然蚝镜那边对这种传教方法争议很大,但李约翰认为这种方法可行。那些在蚝镜的主教没到过明国内地,根本不清楚在明国内地传教的困难。
“陈慕道友,这些书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
陈华清停止了翻书,表情略有些尴尬,毕竟自己是以仰慕天主教的名义来参观教堂的。
李约翰倒也不以为意,说道:“陈慕道友稍等,我给你拿点东西,陈慕道友想必对它们感兴趣。”李约翰说完后便转身去了另外一间小房子,不久就从里面推出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赶紧过去帮忙。”两个跟来的士兵立即上前帮忙搬箱子。
陈华清擦了擦箱子表层的灰尘,打开了箱子,印入眼帘的赫然是“几何原本”四字,陈华清的脑子“哄”的一响,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见到“几何原本”这样的大著。
小心翼翼的翻开了几何原本,看到那熟悉的“平行线”、“三角形”、“直角”、“锐角”等词,陈华清的眼里溢出了泪水,那是激动的泪水。
来到明朝已经半年了,陈华清有许多话想对他人倾诉,讲讲自己后世的趣事,但他说出来怕没人听得懂,故一直憋着自己。现在看到“平行线”等这些后世随处可见的数学术语,让陈华清有一种错觉,自己还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正在翻一本古籍。
李明轩看到陈华清激动的神态,拉了拉陈华清,低声道:“大人。”
陈华清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小心的合上书,用很郑重的语气对李约翰问道:“约翰兄,‘几何原本’一共有几卷?”
李约翰回道:“被译制的只有六卷,后面的内容还是拉丁文。”
陈华清捏了捏拳头,用很坚定的语气对李约翰说道:“约翰兄,这六卷‘几何原本’我想要,不知能用什么东西能换?”
李约翰没想到陈华清这么说,他本以为陈华清会入教。听到陈华清的话后,李约翰思考了一阵,他确实有事,但他不清楚陈华清的能量有多大。
“陈兄,不知你在南京这儿能召集多少人?”既然陈华清不入教,李约翰也改了对他的称呼。
陈华清想了想自己带的人,回道:“二十人。”
“二十人。”李约翰的语气显示出了他的失望。
“约翰兄,你想干什么?”陈华清问道。
李约翰叹了口气,说道:“我在来南京的途中,在嘉兴待了一段时间。那边有个丝绸商人,对天主教很感兴趣,我在嘉兴就住在他家中,给他讲一些教中事宜。前段时间他来南京办事,我偶然遇见他,和他交谈了一番,才知道他来南京是求人来办事。他得罪了嘉兴那边的一个叫东厂的机构的人,在嘉兴无法立足了,每天都有‘打行’的人过来捣乱,生意没法做下去。”
陈华清听完后直接说道:“约翰兄,他得罪的是东厂的人,这我没办法给调解。”
李约翰摆了摆手道:“陈兄误会了,我不是让你调解,我只是希望你能护送那户人家离开嘉兴。不过,陈兄你这边只有二十人,我怕你不是‘打行’的对手。”
听了李约翰这话,孙喜带着些怒气道:“二十人怎么了,都是战场上打过仗的,还怕那些地痞**。”
李约翰奇道:“陈兄还是一名将军?”
陈华清微笑道:“将军倒不至于,但打过几仗。”
李约翰听到这不再怀疑陈华清的能力了,说道:“陈兄,我马上要回蚝镜述职,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嘉兴。”李约翰说完后又拍了拍箱子,接着道:“陈兄,若你能帮我解决这件事,莫说六卷‘几何原本’,这箱子书都能送你。”
陈华清高兴道:“没问题。约翰兄,等我处理完事情后,就直接过来找你。”
“好的。”
离开教堂后,陈华清对李明轩和孙喜说道:“回驿站去把东西都收拾好,到教堂那儿等我。”
和四人分开后,陈华清去了马正文家。从马府管家处陈华清得知马正文还在南京兵部尚书衙门处理公务,等晚上才能回来。没办法,陈华清只能先到教堂那儿,和李约翰聊起了来华传教士的一些事情。
从李约翰的口中,陈华清得知他们这些传教士来华后的第一站是蚝镜,在蚝镜的圣?保禄学院里学习中国语言,以学习北京官话为主,再兼以学习各地方言。大部分传教士的目的地都是京城,希望能觐见到皇帝,宣扬天主教。
可惜的是,几乎所有传教士都去不了京城,退而求其次,传教士们便在沿海诸省落下了脚,开始传教。
传教最成功的当属于利玛窦,他不仅去了京城,还觐见了万历皇帝,并在京城住了下来。在此期间,利玛窦和众多明朝官员来往,和他们一起交流学问,有些官员还加入了天主教,其中就有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
在京城期间,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与利玛窦译制了很多西方的书籍,其中就有陈华清十分看重的几何原本,还有两仪玄览图等描绘世界地理的图册。
说起来,南京教堂里的六卷译制过来的几何原本还是徐光启在丁忧期间回乡经过南京时捐给南京教堂的,以表达自己对不远万里来华传播西方知识的教士的一种尊重。
这个时期的明朝虽然还实行着闭关锁国的政策,但那主要针对陆地上的敌人,在海上明朝早已开放了海禁。“隆(庆)万(历)大开海”和张居正的改革让东南沿海兴起了大量海商,利润丰厚的海洋贸易又催生了大量的海盗。在明廷海备废弛的万历后期和天启年间,这些海盗充当了海军的角色,在与西班牙和荷兰的海军抢夺航路的过程中间接的抵御了西方的殖民入侵。
商业上的交流,文化上的碰撞,明朝末年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一个**时期。这个时期,在科技方面东方已开始落后于西方,开明的士大夫们接触到了西方传教士带过来的知识后,便开始潜心学习。
在明末天灾**不断的背景下,一些士大夫产生了新的想法,即旧的程朱理学已无法解决当前朝廷所面临的困局,唯有突破旧的儒学才能扭转乾坤,很多人选择了经世致用之学。
在与西方传教士交流的过程中,这些士大夫们发现西学比理学更为实用,便开始潜心学习,后来出现了格物一派,格物一派的士子还创造出了“物理”一词。
这股东方士大夫学习西方的知识的风潮被称作“西学东渐”,是明朝士大夫们为挽救明王朝的一次努力。
第九十八章 嘉兴商人()
陈华清和李约翰聊了很长时间,从一开始的传教士活动到后面的天文地理。李约翰能被选作传教士,虽说不是样样精通但也涉猎甚广,天文地理讲起来头头是道,特别是西方的航海大发现,李约翰对于地理很是精通,不仅给陈华清讲了新大陆的事,还讲了南中国海的那一大片岛屿以及后面还可能存在的大陆。
“看来,欧洲的航海家们快要登上澳洲大陆了。”陈华清心里思忖道。
李约翰和陈华清二人,一个想靠自己掌握的知识吸引人,一个想从对方身上学东西,因此两人交谈甚欢,直到天色暗了下去,此时李明轩和孙喜带着人到教堂有段时间了。
陈华清交待了李明轩两句后,便去马府拜别马正文。
马正文此时已回到了自己家,不过他脸色不太好。听见下人来报说陈华清上门,说道:“让他来后屋见我。”
陈华清见到马正文,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马正文说:“善之(陈华清字善之),贵州出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陈华清愣了一下赶紧问道。贵州和四川相邻,贵州出事势必影响四川。
“水西安氏狼子野心,兵围贵阳城。”
陈华清皱了皱眉头,这水西安氏要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现在自己不在四川,不知道朱燮元是怎么安排明军的,会不会把自己重庆卫的卫所军给调出去。
马正文没注意到陈华清的神态,继续说道:“现在朝廷发文让我巡查武昌到南京的水道,以防叛军沿江而下。善之,你若要回去,尽量不要走水路,现在江面上不太平静。”
陈华清虽然不明白为何一个地处西南的土司叛乱会影响到长江水道的安全,但马正文已经这样说了,说明长江水道上肯定是要发生什么事,便点头道:“是,大人。”
随后,陈华清向马正文提出辞别。
马正文笑道:“善之,你出来时间不短了,确实该回去。水路不通,只能走陆路,若条件允许的话,你去蚝镜那儿看看。我年轻时去过后就再也不曾去那儿了,到老了是有心无力啊。”说到后面马正文的语气很是惋惜。
陈华清听了马正文的话很是心动,反正自己是走陆路回去,倒不如去一趟蚝镜,看看那儿怎么样,便道:“大人,若可能的话,我会去蚝镜,到时我把在那儿的见闻写成书信传给大人。”
“好。”马正文立刻道,这陈华清还是能摸得清自己的心思的。
了却了自己的一件心事,马正文颇有些兴奋,笑了笑道:“善之,你来了一趟南京,有没有去名扬天下的十里秦淮?”
陈华清赶紧摇了摇头:“没有。”说实话,陈华清也很想去看一看在后世都艳名不断的秦淮河,但奈何囊中羞涩啊。现在重庆卫刚刚稳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若不是黄诚精打细算,现在陈华清可能就破产了。
马正文接下来的语气就有些促狭了:“善之,不到秦淮,枉来南京啊!”
陈华清在男女之事上向来脸皮薄,听到马正文的调侃脸竟然红了一下,心里暗道:“这马正文都多少岁的人了,还流连风月场,也不怕自己承受不住。”
呵呵笑了两声,马正文便不再开陈华清的玩笑,正色道:“善之,陆路回川不比水路,你要小心一点。”
“谢大人关心。”
送走陈华清后,马正文回到自己的书桌旁,从一本书里抽出了一封文书,正是朝廷发给他的。这封文书上的内容乃是机密,整个南京看了它的人不超过三个。
文书上的内容很简单:“山东有白莲妖人作乱,现命南都守备密切注意长江水道,防止各地妖人勾连。”
无论是运河的漕帮还是水道上的船帮,都是鱼龙混杂,里面有不少人信仰白莲教,朝廷视之为眼中钉。
现在西南叛乱,朝廷调各地的兵入川贵平叛,给了白莲教机会,山东腹地空虚,当地的白莲教瞅准机会,打起了反旗。
马正文接到的任务并不是太难,就是让他控制长江水道,防止有人聚众造反或是其他地方的白莲教徒沿水路北上支援山东的叛军。
马正文控制水道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关键的一些渡口、码头设卡,严查船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