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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还想当他是小孩养几年来着。”
既然是聚会了,谢安干脆提议去采兰台,采兰台名气大,大家自然同意,谢安私下对谢裒道:“阿父,那老板是我朋友,账可以先记着。”
谢裒摇摇头笑道:“你别操心那么多。”
“我知道焦姨最近管钱管得厉害,毕竟给雷夫人那一笔费用可大了。”谢安轻轻嘀咕了句,也不管父亲是什么无奈脸色,拉着谢奕的手,偷笑地走远。
给谢安取表字的事情提上议程,其实并非要及冠才取字,而且现在及冠不一定要在二十岁时,毕竟这不是什么太平之世,战乱连连,让人们对生命产生了及时行乐的想法,也就是魏晋名士为何在后世看来如此荒诞放纵的原因。
大家在用餐时还在给谢裒意见,一定要给阿狸取个绝好的表字,这可是名扬江左的小郎君。
谢安很安然,他就算对历史不熟悉,但对自己的表字总是清楚的,谢安字安石,安若磐石,这就是他的人生准则。
很满意,没什么需要改的。
自从成为采兰台的小东家后,谢安就趁着王导推行的饮茶持续升温的风潮,让后厨把茶叶八角花椒酱油用来煮蛋,这茶叶蛋可是好东西。
而且他想到以后隋唐朝会流行各种佐料的煮茶,干脆就从源头上断了这种黑暗料理吧,所以他让沈劲去寻适合种植大量茶叶的茶园,招揽流民种植茶叶。
江南是以茶盐丝绸积累财富,从如今刚刚开始发展到富庶的鱼米之乡,这个进程越快越好。
他没什么经商头脑,并不是每一个穿越者都自带十项全能知识,而且任何事物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就如同这世家门阀,跻身顶级门阀,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就算王朝覆灭,士族还会延续,想要将门阀根除,并不容易。
所以想要改变东晋并不容易,但幸好生在东晋初年,一切还来得及。
就在谢安用筷子戳着茶叶溏心蛋时,听到耳边有人道:“咦,那不是怀祖吗?”
“怀祖久不见你出门,坦之也抱出来了啊!”
谢安顺着筷子看过去,原来就在斜对角的桌上,一名有些木讷的男人正将他的儿子放在膝上抱着,手上也拿着筷子在戳着茶叶蛋,似乎是想弄碎了喂给小孩。
那小孩半岁有余,生得挺壮实,看来营养不错。
“王述,太原王氏,过世的东海太守王承之子。”谢奕在他耳边悄声道。
谢安乍听之下很是耳熟,没想那木讷的青年似循声抬眼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放下筷子抱着孩子走来,准确无误地站在谢安座位面前。
谢安原本在看他,此刻王述也在看他,怀中的小孩乖乖咬着手指也看着谢安。大眼瞪小眼,王述嘴唇微启,面色由白转为微红,最终憋出一句,“听桓大人说,谢家三郎很像我家先父,今日一看,果然有些像。”
第三十章 太原王氏的忧郁()
第三十章:太原王氏的忧郁
东晋初年,王氏中有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名声显赫,不过如今相比琅琊王氏仍有王导支撑,太原王氏显得就有些后继无力。
太原王氏东海太守王承比王导大三岁,弱冠知名,其后一路平步青云,渡江后因其清简宽容的为官之道和清心寡欲、擅长清谈的人格魅力被推举为东晋初年第一名士。
能成为第一名士光有家世和才华还是不够的,其人风采气质也是一等一出挑。
总之王承一人使太原王氏在东晋初年跻身顶级门阀,不过论起祖父是曹魏司空,父亲是西晋汝南太守,这根基底蕴似乎比琅琊王氏还要显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江左名士在四十六岁时早早去世,留下十五岁的独子王述。
王述继承父亲的爵位蓝田侯,侍奉母亲,勤俭持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今年二十七岁的他,还是第一次单独来采兰台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
平日因为是太原王氏蓝田侯的缘故,世家子弟聚会也总会捎上他,然而他的存在感就如同角落里熏香炉,静静地捧场,静静地聆听,静静地吃菜,即使在席中的人已争论不休,吃了寒食散的人更是激动地要踩上桌子拽着旁人转圈圈,唯有他也安然地捧着碗,一丝不苟地对待着食物。
妻子常笑话他,家贫人笨还嘴馋,你可知道琅琊王氏一顿家常便饭比咱们主公还吃得好?
王述嘴笨,能娶到妻子还多亏自己的身世,算是阿爹在天庇佑。
相比阿爹的弱冠成名,王述年近三十,至今还是个家里蹲,而且他还很安于这种清简穷困的生活,除了他总是受不了美食的诱惑不得不出席很多宴会。
对于他这种闷嘴葫芦,在宴会里自然是无从扬名。
往年没有娶妻的时候,他是不会在意扬名和赚钱这种事,可惜他是个孝子,母亲想他娶妻生子,他就娶了,然后,今年有了一个儿子。
小生命的诞生让他想到院子里养的小鸡小鸭,冬日时他还会把这些小动物用棉袍包裹放在屋内,所以面对有自己骨血的小生命,王承在父亲去世后暌违十年哭泣。
虽然妻子在抚摸着他和孩子的头时会嘀咕,“旁人总说你有些痴呆,我起初也这么觉得,不过现在看来,你这人还真是赤子之心。”
王述木讷,他猜不出妻子到底是夸他还是笑话他,不过有了儿子之后,他觉得自己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给儿子取名叫做坦之,望儿子以后无论面对何时都要学着坦然处之,他乐滋滋地给妻子炖鸡汤的功夫,已经把第二个、第三个孩子的名都想好了,既然长子叫坦之,那么第二个孩子就要叫处之……
妻子没好气地对他道:“你再这般碌碌无为,不寻官职,这蓝田侯爵位每年的配给还不够你把坦之给喂饱。”
一想到要出仕,王述就不禁忧郁起来,如今能吃饱饭有闲情看书玄修还多亏了父亲的荫庇,他这人不擅交际,心眼又实,性子还躁,但还是厚着脸皮拖父亲旧友关系,要了一份宛陵令的差事。
世家子弟们自然是很惊奇王述愿意出仕,但没想这宛陵令做了没几天就传出王述明目张胆收受属下礼物之事,还置办家具,州司一查不要紧,竟查出一千三百条贿赂,一时成了建康士族社交场合的一桩谈资。
此事一出,让养病中的王导都不顾低调派人对王述道:“名门之后,名父之子不用担心俸禄,向下属求取财物是很不适合的。”
王导说得如此委婉,自然是有心接济帮扶王述一把,没想王述就是冲着钱财来的,毕竟他家坦之还小,不能吃不饱啊,还实在又气人地回了一句,“满足了自然会罢休。”
他的想法就是捞完这一笔,存够钱,以后不再收受一分一毫,从此学着父亲为民为国鞠躬尽瘁。
官员受下属礼物是常事也是低调之事,但受得如此大张旗鼓的唯有他一个,但他只想着把旁人为官二三十年接受的礼物一次性收完了事。
所以在知道他的想法后,王导竟无语问苍天,憋了许久才道:“名父之后,果然坦荡得与众不同。”
礼物是收了,家具也办了,但官职还是丢了。
王述又准备回建康家里蹲,反正他收了这些礼物也算是攒了一笔,不怕坦之饿肚子了,但还是少不得要向在天师前乞罪,毕竟他这遭可算是把父亲名气给玷污了。
一想到敬爱的先父,王述又忧郁了。
在天师画像前边忏悔边把自己饿了几天的王述决定抱着坦之去采兰台享受美食,因为王导告诉他,最近谢家三郎常出没采兰台。
谢家三郎谢安,王述倒是如雷贯耳,早年桓彝一句“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自然说的是王述的父亲王承。
但桓彝只是说谢安气质淡然,长大可能会不比王承差,这褒奖与鼓励之言随着谢安神童名声愈大而传得愈发偏离主题,比如“谢家三郎跟王东海长得有几分相像呢”、“不但气韵相似,这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哈哈哈谢尚书,在下可不是说三郎不像你哦”、“比起王东海之子,三郎倒更有江左第一名士少年时的风范啊”……
如此一来,王述就是再宅再不管世事,也将谢安牢牢记在心里。
可惜啊,好几次一起出席宴会,这三郎总在众星捧月之中,他则被人挤在角落,实在看不太清楚。
这到底是有多像呢?到底是眉眼还是气质像呢?
今日,王述总算在采兰台把谢安等到了。
的确很像父亲,王述仔细回忆着,他记忆里的父亲在宴会中就如谢安一样,很淡然地做着自己的事,然后总能让旁人无法将目光移开,虽然谢安年纪还小,但眉目已初现少年俊美轮廓,主要是那份与世俗疏离得恰好好处的距离感,让人觉得这少年总是在高处俯瞰着旁人。
但这份距离却又不会让人反感,反而因为少年嘴角淡淡的笑,让人心生亲切。
王述的心头忧郁总算减了几分,“三郎能否单独与我说说话?”
谢安望了一眼他怀中的坦之,对跑堂道:“给蓝田侯那桌上一份牛乳,记在我的账上。”
“还是三郎想得周到。”王述脑子有些晕乎乎地,也不在乎与谢安同坐的谢裒和谢奕,还有别的记不清名字的官员,他心里夹杂着激动和莫名的希冀,也完全没把谢安当成小孩子。
因为谢安刚刚入了墨魂榜,十岁入墨魂榜,比起父亲王承弱冠成名,眼前这少年更是前途无限。
难怪王导跟他说过,“他虽小,但你可信他,因为他将会是我的学生。”
王述是实心眼直肠子,与谢安面对面如今近的交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不再遮掩来意,如实对谢安道:“虽然我现在是司徒大人的属官,但他让我跟着你。”
若说男女之间有一见钟情,那么他对谢安也算是一见就能交心的吧?
谢安正逗着坦之喝牛乳,听他这话,也没激动也没惊讶,只是淡淡问道:“所以,你是接我去西园见他的人?”
见到谢安稳如泰山的模样,王述心中阴霾一扫而光,连忙点头。
谢安望了望天色,刚过正午,也不耽误出行。
西园自然在建康西面冶城附近,听说园中山林秀水,飞禽走兽繁多,是王导私人别园,私到连雷夫人也不能常住,就跟王导的书房一样,属于他个人的小天地。
谢安决意骑马,所以在采兰台还养着马,是沈劲帮他搜罗来适合他骑的,而且沈劲也要跟着去,俨然是忠犬之姿,谢安很想摸摸他的头,但在父兄面前,还是忍住了。
“带着坦之一起去?”谢安见王述上门办公还抱着个婴孩,这死宅吃货儿控的传闻果然是真的。
王述无比认真道:“带坦之见见世面,毕竟是西园啊。”
第三十一章 王导的西园()
第三十一章:王导的西园
晋朝时候的江南不比后世富庶的鱼米之乡,在王导他们渡江到来时,江南还是多数地方是荒芜的。
于是士族占田划地,收纳流民,俨然成为自己的小天地,后来天子有令下不得再如此分划,田地是属于国家的。
当然便宜占到了,士族是不会轻易吐出来的。
琅琊王氏当初有手握六州兵马权力的王敦,要挑好地方归为私有比别的世家要容易得多,王导的西园正是如此。
建康西南有西园,是京中最为出名的隐逸别墅园林。
西园风景好,草木繁多,动物也多,交通便利却又清净怡然,王导在年初开始卧床病榻,庾氏和司马氏斗得风生水起之时,他悄然搬离了乌衣巷,躲在这西园养病避世。
谢安有些想不通,这王导把太原王氏这个奇葩收归门下有什么谋算,还让这位蓝田侯跟着自己,这位年近二十七的蓝田侯居然还就乖乖认了。
骑马抵达西园,蓝田侯缺乏运动,骑术比谢安还差,为了迁就他,这到底西园时,日落西山,整个西园像是浸在了赤霞云雾之中。
夕阳如血,谢安落马驻足小丘之时,满目丛林扬花,偶尔能见到建筑物的檐角,一只只鸟儿掠过树梢,飞向天际。
园林别墅低调奢华,谢安不想用词藻堆砌描述它有多美,独一句堪比皇帝行宫就能解释一切。
真正的贵气不是用华丽堆砌的,而是它贵得有底蕴。
比如这手握的瓷盏,这熏香炉里沉香的年份,这随手摆放的玉器,以及正在看夕阳的王导。
都是建康城里最贵的事物。
谢安站在王导身后,悠然道:“什么都好,就是缺一味好茶。”
王导坐在木制轮椅上,背对着众人,但只对谢安道:“你最近让阿劲寻觅茶园,所以我把一块好地借给你。”
谢安心想什么事都瞒不住这人,“饮茶风潮刚刚兴起,但茶叶绝佳品种甚少,所以我想为大人培育‘龙井’。”
“我家堂弟在乡下也有茶园,但你想以茶赚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王导望着几案小火炉上正在渐渐沸腾的水,问道,“你跟阿劲说饮茶的水也很讲究?”
“简单地说,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
王导气定神闲地将正在煮的水给倒了,“讲究还挺多。”
谢安道:“讲究多了,方成一门文化,茶之道未必比棋道、墨道简单,水源器具茶叶种类煮茶方式都能成为一门学问。”
这边两人在聊着,王述怀里的坦之忽然哇地哭了,王述憨笑道:“他大概是饿了。”
晚饭时间到,今日有王述到,王导给这位侄儿准备了荤菜,谢安看着王导碗中的清淡食物,再看看他的脸,忽然觉得王熙之伤感是有理由的。
王导老了。
仿佛一个春天过去,他就如枯木般停止了生长,他的脸依旧很白,但没有红晕,多了皱纹与鬓角白霜,唯独一双眼睛里藏着星光。
坐着轮椅就是双腿行动不便,谢安怀疑他得了风湿。
两人见面后一句关于东海谢尚宋衣的话都没谈,谢安也没去正眼看他的脸,只是后来王导忽然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了一句,“小猫儿长大了。”
谢安心中酸楚无比,虽然他对王导还是有怨念的。
今夜留宿西园,王述抱着坦之早早回客房去睡了,加上骑了半天的马,他有些吃不消,谢安暗想,改明儿一定要拉着王述多锻炼。
“王述虽然看着呆,但会是一个好帮手。”王导对谢安道,“他不会比他父亲差,唯独缺了开阔的心胸,跟着你正好填补了这个缺点。”
谢安站在廊下,看着沈劲在饭后照常练拳的身影,在暮色即将笼罩大地时,荷塘清风徐来,背后的林间隐有麋鹿的叫声传来。
“我的心胸很开阔?”谢安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得很缓和平静,他随手搭脉在王导手上,过了片刻道,“似乎是结脉,痰多么?”
王导失笑轻咳,“春咳渐消,不用担心。”
谢安正色道:“必须得担心,您若死了,我尚哥可就惨了。”
王导缓缓道:“我若死了,西园就是你的。”
谢安起身,随手折枝,在空地上舞了一套没有章法的剑舞,气不喘地回到王导身边,淡淡道,“阿菟会喜欢这里的。”
王导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被谢安给截了话头。
“阿菟很想您也很担心您,她得了墨魂榜三品回到家不是想听姨母们吵架,而是想见到您,让您夸她。”
“她本不需要什么夸赞。”王导点头,“但她还是个孩子,听到夸赞就跟吃了糖似的,所以你也想要我夸赞你么?”
谢安一脸正气道:“需要。”
王导又笑了,“早早休息,明早给你奖励。”
……
……
没有电的年代,日落而息似乎成了自然的生理反应,谢安很快入睡,也没有择床,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一切舒适得就像在自己的家,也许是王导说以后西园会给他的缘故。
一早是被窗前吱吱的叫声给吵醒的,谢安一睁眼看到窗前有个朦胧的人影,越过纱幔,少年柏舟正静静提着一双飞鼠竹笼伫在窗前。
因为是白天,所以柏舟双眼蒙着布条。
然后谢安就看到小雀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狗娃换了新衣,腰间挎着短剑,手里捧着干净的帕子。
“小先生!”
小雀儿也是一身新衣,不似当初见到的那个土气土气的小丫头了,狗娃连忙纠正她,“是谢家三郎!”
“我就喜欢叫小先生,这样比较亲昵,管他是王家三郎还是谢家三郎呢。”小雀儿在东海伺候了他半年,熟悉他每日起床的习惯和时间。
谢安心想,莫非这就是王导给的奖励?
柏舟在窗外耐心等着,谢安收拾妥当,出门时逗了逗那两只小飞鼠,顺手在廊下阴影里揭开柏舟的蒙眼布,看了看他眼睛的情况,好歹也大半月没见了。
“你们离开渔村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儿?”谢安问道。
柏舟点头,“没想到这里是琅琊王氏的西园,也没想到你是谢家三郎。”
谢安似笑非笑道:“你起初猜我是谁?不会把我当成司马氏的小王爷了吧?毕竟我和他同龄。”
柏舟淡淡一笑,“我都不认识,现在也只认识你。”
“其实司徒大人做得对,我有心救你们离开,只是现在不便留你们在谢家,住在西园是最好不过的。”
“你是怎么逃走的?”柏舟比小雀儿知道得更多些,小雀儿和狗娃只当他被送走并没有跟着海寇们去冒险,但柏舟清楚,他设计的臂弩一定会派上用场。
谢安只道:“等你眼睛好后,一定为我设计更好的暗弩。”
柏舟摸了摸眼睛,颇有感慨道:“听说建康很美,西园更美,我很想看看。”
小雀儿忽然问道:“小先生,你可知吴哥如今身在何处?虽然他做了坏事,但也是为生活所逼,你能收留我和狗娃,也不差收留吴哥吧?”
吴哥……
谢安蓦地想起猝然死在石虎手中的吴哥,心底微微一叹,但仍笑道:“可惜了,我走的时候没见着他。”
狗娃握着腰间木剑道:“司徒大人让人教我练剑,说让我以后保护三郎呢,虽然才来这里短短半月,但我们每日好吃好喝,还能学字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