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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前提是他必须说出静儿的下落。
上官虩甚至已经准备再度开口说话,或者说是准备训斥,若是小孽种交出静儿来,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纠缠她,便由着他去……到时必须狠狠羞辱一下第五元贞那头笨牛。
就在这时,上官虩微微一怔。
因为小孽种不见了……。
…………
第五安说完话便一动不动,他知道三十步的距离在上官虩面前等于没有距离。自己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导致她的强烈回击。
他紧紧盯着上官虩,内气悄然运行。
若是十八岁以前,第五安纵然知道自己不敌对手,亦会竭尽全力拼上一番,因为道心纯一,自然不惧逆流而求上。此时脑中仍是没有惧意,但却闪着牺牲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畏牺牲的念头。
所以,从猜测到是上官虩的那一瞬间开始,他便铁了心要逃。
当初遇见黄裳,以及后来在沿海杀倭,第五安但凡脑中没有那些古怪念头,仍然会表现得执着而无畏。
但时至今日,今生后世两种思想已然完全融合,便再也不会觉得逃跑保命是什么不堪之事。只是,逃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要有机会。
第五安平静下来。
随着上官虩越来越近,他越来越平静,因为脑中涌起一些后世记忆。
记忆里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话,但大意是劝勉世人要时刻保持警惕,因为绝大部分的人在自认为十拿九稳的事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大意。
反其道而行之,这便是一个机会。
所以,在上官虩走完十五步他都一动不动,身形如脚下那块巨石一样平稳。而当上官虩抬脚踏出第十六步,且是脚已抬起但未落下时,他忽地从巨石上掠起,像铁砣一样坠下山去。
那一刻,他感觉到上官虩的步伐有一丝细细的变化,变得有些大意。
山顶巨石下面是垂直的石崖,足有五丈高,下面则是浓密的树林。第五安坠至半途便提起内气,借助树枝缓下身形,然后在枝头纵跃疾掠,向着先前那隐隐火光方向而去。
目睹朱高煦劈向宋忠那一刀后,第五安知道他的身手很是不错,至少有遇强则强的战意和斗志。倘若与他联手,或许可以与上官虩一战。
第五安这样想着,身形越发快速。但至多掠出三百步远,他便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寒气。
纵然是在山中,纵然是夜间,但此时才是七月初四,自然不该会有寒气。但第五安确实感觉到了寒气,而且是数十上百道细细的寒气汇成一道寒风,直逼背心而来。
第五安闷吭一声,内气强行下沉,身形如真的石块一样垂直落下。人在空中,他瞟着头顶飞过一柄拂尘。
那是一柄拂尘,但更像是一道风,一道有形的寒风。
更诡异的是这道寒风像是遇着一堵无形的墙,在空中突然一滞,然后调头向下,再度朝第五安而来,像剑一样刺来。
电光石火间,坤象指从第五安指尖弹出。
随着扑地一声闷响,拂尘前端瞬时有些涣散,笔直的毛鬃像被水泡开的毛笔;与此同时,第五安觉得胸口一沉,加速落在地上。
在后背着地的瞬间,他看到拂尘完全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同时,从空气中突然出现一只手,轻轻接住了这朵巨莲的根茎。
顺着地势翻滚数周,第五安拍地弹起,见上官虩立于侧方十步处,手臂微动,拂尘毛鬃瞬时再度变得笔直。
不及反应,第五安耳中刚听到尖啸风声,胸口便如同被石块击中一般,然后整个人倒飞出去,接连撞着三次树干才重重落在地上。
挣扎起身,第五安胸口如有数十上百根针扎一般。强忍半晌,到底没忍住吐出一口鲜血。
上官虩缓缓前来,沉声道:“静儿在哪里?”
第五安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气血,突然捏指弹出乾象指,剑气带着破空之声向上官虩直射而去……
剑气很快消失,消失在上官虩身前两尺之处。
第五安一怔,眼中看到的却是上官虩手中拂尘斜斜划过,像拂去身前的些许尘埃。拂尘并没有停止,而是顺势划出一道圆,然后毛鬃陡然变得笔直,像数十上百条细细的毒蛇,直指自己。
同时啸声再起,像是风吹过无数根绷直的细线,震动出杂乱而说奈匮省�
第五安在鸣咽声中再次倒飞出去,跌落于两丈开外。他蜷缩在地上,扭头看着上官虩,口中挤出几个字:“我不会告诉你。”
第八十章 平地一声雷()
上官虩走到第五安身前五步之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你若说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或许会放了你,可你竟然……”
第五安喘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但我不会告诉你。”
上官虩虚起了双眼,道:“你不怕死?”
第五安想也未想:“当然怕。”
上官虩抬起头来,看向树林深处,道:“你现在还有机会,告诉我她在哪里。”
第五安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树干喘息,半晌说道:“这不是无畏的牺牲。”
上官虩面无表情,仍然看向前方,但没有说话,似乎在想第五安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并不知道,第五安这句话本就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说完这句话,第五安站了起来,仍然背靠着树干。
上官虩到底没想明白,于是转了话题,只是语气更加冰冷,道:“有其师必有其徒,第五老儿害我一生不够,你还想害静儿?”
第五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从一开始就是她想害我……我知道这是你的意思,所以一直都是你想害我。”
上官虩面色一寒,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不用问。”第五安不等上官虩说完,很肯定地说:“我不会告诉你。”
上官虩气极而笑,却觉眼前一花,竟是第五安飘忽上前来,双手变化如飞,已然捏成指象诀。
上官虩清啸一声,身形遽然后退,手中拂尘挥出,将两道剑气抹去。待脚下落地,见第五安已然狂掠而去。当下冷哼一声,身形再度化为一片残影,追了上去。
不管是不是无畏的牺牲,世上都没有任何人想要牺牲。哪怕只有一分活命的机会,也要尽百分的努力去争取。
第五安借着说话的时机争取到了时间,等胸中气血平复,立即以进为退,将上官虩逼退后便向着火光方向掠去。
他要争取活下来。
在树林间穿行,这是第五安擅长做的事情。乾元宗所在的高阳扁山腰有大片的松林,他从五岁开始便习惯在那里练功。
虽然需要迂回躲闪,虽然险象环生,但奔出五百步后仍然与上官虩有着十来步的距离,这便是他凭着树林营造出来的最后优势。
上官虩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第五安在树林间穿行,就像鱼儿在水中一样自然。但更有些恼怒,因为觉得丢失颜面而产生的恼怒。
于是,她不再随着第五安的迂回而迂回,不再理会她与第五安之间隔着多少树木,将手中拂尘挥了出去。
树林里响起了一阵风。
第五安听到了这道风声,听到了树干断裂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被撞击的声音。
他不能再迂回,因为身体已经不受他控制,随着这道风势扑出去,撞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然后跌落在铺满枯叶的地上。
活不了了!
这是落地后第五安脑中的念头,不是服输,不是认命,甚至不是沮丧,这只是一个事实。
第五安趴在地上,半边脸陷在厚厚的枯叶里。
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口鼻的惺甜,却又能看见眼前流了一摊血,打湿了枯叶,又顺着枯叶沉浸了下去。
他好像没有思考,好像不能思考,但又好像知道自己受伤太狠,并且夜色太暗,所以这摊血有些发黑,像是即将失去最后一丝的生机。
和自己的身体一样。
第五安没有思考,但脑中仍然升起另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虫子。
一只趴在地上并且没有任何感觉的虫子。
蛰虫。
上方浓密的树枝树叶,甚至更上方深邃的夜空,仿佛就是压在自己身上的厚厚泥土,自己则是那只深藏于地下的蛰虫。
这画面真像震卦。
仍然是没有思考,但第五安脑中又升起了一个念头。
震卦,上面五重阴爻,最下面是一道阳爻。那道阳爻,真像此时的自己,被深深地埋藏。
第五安始终没有觉得自己在思考,但自两岁便开始伴随他的易道功法自动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易,逆数也。逆,反其道而行之。
一道阳爻被五重阴爻压住,反过来看,何尝不是一阳乍起,欲破层层阴爻?
此即一阳初生!
蛰虫不死,闻雷而惊。
第五安脑中忽地一惊,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思考。
只有思考,才会有这些念头;只要有这些念头,则说明自己并没有死去;只要还没死去,则说明身体内还有一口气。
一口阳气。
这个意识本身又像是平地一声雷,将第五安身体内那道阳气惊醒。
惊醒,也是苏醒。
第五安苏醒过来,感觉到了疼痛,感觉到了心跳,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翻过身来,看着上官虩,慢慢伸出了左手。
手指由慢而快开始变幻,拇指按照后天八卦的运行顺序在指肚间跳跃,最后落在食指第二节指肚上。
那是后天震宫位置。
这个过程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短到上官虩刚刚来到第五安身前。她看到第五安向自己伸出了左手,并且认出他手指捏成了乾元宗的震象诀。
但她没有在意,甚至有些因为后悔自己下手太重而产生的歉意。
对于一个即将死在自己手下的人,不管是不是小辈,不管多么可憎,多少应该表示一些歉意。或许,这能叫作对死者的怜悯。
微微叹口气,上官虩准备给第五安说一声,其实自己并不是想真的要了他的性命。毕竟,自己还得面对那头笨牛……
突然,她的瞳孔猛缩,眼睛最深处出现一个极小、极亮的点。这个点来自第五安左手拇指从食指第二节指肚上弹出的同时。
几乎是出自本能,上官虩感觉心中惊悸的同时,身体已然疾速后退,手中的拂尘亦是像马鞭一样全力挥下。
树林里由下自上斜斜划过一道闪电,将周围数十步距离照得有些惨白。厚厚的枯叶层呼啸而起,围着那道闪电飞快地旋转,像是一条翻滚的、满身挂着枯叶的蛟龙。
六、七棵面盆粗细的柏树同时震动,树干像筛糠一样细微但快速的震动。树叶如雨一般落下,落到距离闪电周身三步远的距离时,立即随着无数的枯叶一道飞舞旋转。
树林里由上自下斜斜现出一道寒风,这道寒风由数十上百道细细的寒气组成,比闪电出现的晚一些,但很快像刀一样砍在那道闪电正中。
在砍中闪电的同时,树林间一黯,四处充满空气扑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有四、五根手腕粗的树枝咔嚓折断,在空中斜斜飘出老远才撞在别的树干上,然后坠落在地。
寒风一现即逝,手指粗的闪电只剩麻线细的一丝,笔直地穿透浓密的树叶层。经过之处,三尺见方的树叶瞬间枯黄、洒落,随风散去,最后形成一个圆圆的洞口,露出闪着淡淡星光的夜空。
此时,上官虩已经后掠到二十步外。
手中的拂尘只剩下手柄,右手的袍袖少了半幅,发髻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割破,长短不一的头发乱糟糟地披落在肩上、脸上。
看着有些震惊,更有些狼狈。
第八十一章 最后的念头()
“你竟然真的打出了震象指?”
上官虩的声音有些幽远,隐隐透着难以置信。作为天下五行,她自然知道乾元宗易道功法要升到天阶才能运用震宫震指,但她清楚地感知到第五安的内力并没有进升到天阶。
所以,看到第五安左手捏成震象指,她并没在意,也不应该在意。
但是,仅仅是因为没有在意,她便付出了狼狈的代价。而对于身居天下五行的她来说,在小辈面前的狼狈甚至比同辈之间的生死的代价还要大。
上官虩的眼神变得凌厉而寒冷,手中拂尘手柄斜斜指出,柄身上顿时流淌着水花一般的剑意。手柄下方的枯叶无风而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脚踩着沙砾发出的声音。
此时,二十步外又射来一道暴虐霸气的剑气,和先前那道剑气一样。
上官虩确认第五安终是能够打出震象指,于是手腕轻抖,拂尘手柄周身流淌的剑意化为实质可见的剑气,喷薄而出。
树林里又闪起一片惨白的光,并发出金属摩擦产生的那种说纳臁A降澜F彩毕嘤觯炙彩毕А�
惨白的光一闪而逝,说纳煲埠芏檀佟5髁掷锍中叵熳攀鞲善屏选⑹髦φ鄱希约笆饕都采洹⒆孤涞纳簟�
上官虩禁不住暗自赞叹,但因此而更加恼怒。她缓缓上前,刚刚走出两步,却又怔在原地。
枝叶纷飞的那头,第五安已经不在。
…………
上官虩以拂尘手柄为剑,这代表着她对自己有着足够的重视。
但第五安知道自己承受不住这种重视,所以在右手打出震象指的同时,已然狂掠而去。
树林里很暗,树木很密。
这正是第五安需要的环境,在这样的树林里穿行,他就像鱼儿游窜在夜色笼罩的溪水里。
他不断地穿行,虽不知具体穿行出了多远,但知道距离那片火光越来越近。
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总是本能地想要抓任何一个希望,哪怕那个希望不一定是真正的希望。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也会牢牢地抓在手里。
而那片火光,便是第五安心中的稻草。
接连打出两记震象指,这本来是件让他意外而开心的事情,但他明白现在并不是开心的时候。
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自己内力的变化。
窜至又一处山峰,第五安已能看到那片火光——那是十数个火堆,甚至能看到火堆旁边围坐的人影。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那道风声突然变了方向,于是猛地侧身回转,右手再度捏成震象指向着那个方向弹出,然后纵身跃下山峰。
…………
上官虩又好气又好笑,暗道:“叫你笨牛你还不愿听,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儿?明明有了一战的实力,却逃得比兔子还快。”然后竖耳聆听一下,便朝着某个方向掠去。
几息之后,她便将前方百步左右那个飘忽的身影锁定。但几十息后,自己和那道身影还保持着约五十步的距离。
这让她很是恼怒,一种憋屈的恼怒。
若是在平地上,上官虩会无视五十步的距离,剑气会直接将那道身影穿透。但现在的五十步不一样,中间隔着密密的树木。
而对于一个能打出震象指的身影,她并无把握让自己的剑气在连续斩断数十根树木后还能将他穿透。
又追出百步许,上官虩瞟着那道身影在树木间隙里顿了一下,不禁一喜。
顿了一下不是个精确的时间概念,但对上官虩来说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她身形斜飞,瞬时掠出三十余步,落脚之处与那道影之间正好有道直直的空隙。
不假思索,也没有停顿,上官虩手中拂尘手柄轻抖,剑意立现,手柄端头指向那道身影。
正值此时,那道身影忽地侧身回转,扬起手臂……
上官虩手中拂尘手柄紧急回缩,同时足下猛地用力,身体横飘于两丈开外。因为她不容许自己大意两次,更不能容忍自己狼狈两次,而不管是不是在小辈面前。
但是,落地以后她却发现异常,继而更是恼怒。
那道身影明明打出了震象指,但却没有震象剑气射来,甚至根本没有包括剑气在内的任何东西,竟是一记空指。而抬眼瞧去,那道身影又不在了。
“小孽种,竟然使诈?”
上官虩怒火中伤,再度追上前去。
掠下山峰,穿过树林,上官虩眼前渐渐开阔起来,却已是追到了山脚。瞟着那道身影只有约八十步的距离,她脚下发力,眨眼便缩短了二十多步。
“小孽种,看你往哪里逃!”
憋屈后的畅快让上官虩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声,然后内力强运,拂尘手柄周身剑意流溢……。
忽见那道身影猛地一顿,同时侧身挥出手臂……
或是出于本能,或是出于谨慎,或者出于对丢失颜面的忌惮,上官虩再度放弃出击,再度骤然横掠避了开去。
但此次仍是一丝剑气也没有,而那道身影则借机又窜出百步开外。
上官虩感觉自己要疯了。
武林中人人景仰的山水荒宗主,对手闻之胆怯的天下五行,竟然被一个小辈如此戏弄!
身形再次化为残影,上官虩紧盯着那身影追去。双方的距离越来越短,她手中拂尘手柄则早早透散出森森剑意。
两息之后,双方之间便只有不到五十步距离。
而在此时,那道身影第三次顿住、侧身、扬臂。但上官虩没有再避让,甚至没有丝毫停顿,手中拂尘手柄刺出,剑气呼啸而去……
…………
事不过三。
第五安明白这个道理,但更明白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距离那片火光还有数百步远,但身后那道风声只有数十步距离,必须再争取一次摆脱的机会。
在右手弹出暴虐霸气的震象指后,他脑中那些恍惚缥缈的念头便没有了,而指尖也再没有那种内气磅礴欲出的感觉。
所以,两记震象指之后,他不敢开心,也没有时间开心,只有倾尽全力地逃命。
逃命,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从上官虩手中逃命。
兵不厌诈。
在眼看逃不掉的峰顶,他急中生智地记起朱柏曾经说的一些兵法理论,于是狠心冒险一试,佯装弹出震象指。不想事出意外,上官虩竟然中了计。
第二次佯装仍然争取到了机会,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