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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自己的身手或许还不能站在云彩之端,但既然最近在万山门众师兄妹中已无对手,那自己至少能够帮到第公子罢?
师父的支持,似乎便是力证。
在涧中巨石上借力,想得美坚定而轻盈地向那道蓝白相间的云彩掠去。当掠至那道云彩尚有一丈距离时,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不是云彩,而是风暴。
山涧的那侧安静若寂,先前在与师父说话时,想得美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渐渐响亮的心跳。而此时,她感觉到身前有一团无形的风暴,没有随风狂飞的落叶和四溅的屑石,但风力强劲得让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脸上更是被风力刮得隐隐有些生痛。
急坠落地,再蹭蹭后退数步,想得美堪堪稳住身形。紧接着双臂舒展,复揽月如怀,再手臂轻扬,左右两手分捏出兰花指。
万山门绝技,万山一抔。
夫石为山之骨,土为山之肉,水为山之血脉,草木为山之皮毛,皆血脉之贯通也。
万山门源于西晋风水鼻祖郭璞,万山一抔绝技便是以内气贯通人体骨肉、血脉、皮毛,凝而成束、穿木开石。
但捏指成势以后,想得美却很犹豫。
虽然清楚自己这指可以将宗门里那棵四人合围的千年古槐打出拳头大小、深近一尺的窟窿来,但此时却不清楚指诀应该打向何处。
因为实在看不清楚那道云彩,看不清第公子在哪里,而那个将要受这一指的人又在哪里。
正在此时,想得美突然感觉眼前一明,见那道蓝白相间的云彩突然分裂开去。第公子与一名白衣男子静静地站在林间,相隔有三丈之远;中间林木杂呈,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相互看到对方。
想得美不再犹豫,轻喝一声,双指弹出,然后清晰感觉到指尖内气如石一般呼啸而去。
像石沉水底。
在弹指之隙,想得美看见那白衣男子身前突然漫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眼前的空气便像水一样。
…………
静女仍然羞涩,但更有些糊涂。她不明白这位清丽的白裙女子为何要问自己是否喜欢第五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如黄裳说的那般自然是喜欢他的。
她本来就有些糊涂。
对于这一点,连近侍白民和天狐都不知道,但是静女自己知道。某些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自己那个湖蓝色的榻上,她偶尔会感觉自己像一条湖中的小鱼,在糊涂里畅游。
那种时候并不多,但毕竟有。
只有在那个时候,师父的严厉、九十七名弟子的尊敬,以及没有选择的将要承继山水荒宗主之位的责任感,这些统统不用去想。
她很享受什么都不用去想的感觉,只是从记事以后,师父便会给自己造成一种深深的压迫,以及基于这种压迫而产生的敬畏。
她不得不去想,十九年来已经习惯如此。
习惯成自然。
若不是听到上官虩说的要与水云间结为亲家,她或许永远不会想过打破这种自然。但听到上官虩那番话的时候,她十九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很不自然。
习惯终归是自然。
尽管她第一次对师父说的话选择了不从,但真正能够说服自己离开山荒,到底还是顺着师父的意思想到去找第五元贞报仇,去杀第五安。至于自己能否报得了仇,能否杀得了第五安,暂时没有想过。
什么都不想的感觉,真的很好。
她不会想第一次与第五安见面便被他弹飞手中长剑,到底是因为自己大意还是对方本就比自己强劲。
她不会想被自己一直追杀但从未还过手的第五安,是否真的比亲眼见识过厉害的易十三要差上一些。
直到此时和想得美一样被一团无形的劲风逼落后退,她才不得不想。
他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
这个问题没有想明白,因为没有时间去想。
空气中漫出一片水来,可见一道接一道的涟漪,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剑意。
…………
时近黄昏,林间晦暗。
易十三眼前是层叠交错的林木,并不能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但他感觉得到林木后面第五安的具体位置。
片刻间势均力敌的数十次过招,让易十三忘记对手先前对自己女人的轻浪行为,升起对与自己齐名的蜀中第五安的慎重。
身侧那道像石头破空而至的剑气可以忽视,但由此形成的机会却必须利用。自己能够注意到,对手必然亦注意到。既然注意到,则定会有些分心。
于是,他弹出了叠水诀。
叠水诀共七层境界,除了师父习坎已至极境,自己第四层境界已是世间罕见。否则,自己便不会被龙渊看重圈点。
易十三极有信心的弹出指诀,而且是全力弹出。
随着这一指弹出,像是突然飘来大片乌云,紧紧地贴在树林上空,让林间变得更加晦暗不明,形成一片类似于太阳已落山、星月未升起时的暮色。
暮色中视物难免会有些不清,但易十三不需要看清,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指。弹指同时,他嘴角已然挂出笑意,不理会身侧那道如石落水中般消殆的剑气,而是用心感受着四道像水纹一样的涟漪向前方林木漫去。
水,顺地势而动。
但凡流水遇见林木,通常会因为被阻滞而涌起浪花一片,继而变向流开。但此时的涟漪平平透过林木,没有一丝阻滞、没有一丝改变,就像那些层层叠叠的林木瞬间变得无形无踪。
但易十三能够肯定,被水纹漫过的十数棵松树已然截断,稍后便会倾斜倒下。而对手,将会在松树倒下之前倒下。
这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短到没有没有任何一棵树倒下,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但易十三眼中有了变化,多出一个小小的亮点。
正前方有一棵,直径尺许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出现一个亮点。
亮点是树干上一个很小的洞口,小到刚好塞进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指。但洞口很亮,看在易十三眼中,极像定眼瞧着夏日正午时的太阳,有些灼眼、有些暴虐。
…………
黄裳心中有数,更存有让想得美经些磨炼的想法,因此见着想得美被逼落下地却仍然没有出手,心中反而暗自赞道:“叠水诀果然不凡!”
叠水诀,相传是晋末水云间一位宗主在贺兰山顶坐观云海四十九日而悟创,取象于云,化象为水。
黄裳看到的自然不是水,而且一片剑气。
剑气,像水一样在林间漫开。
以黄裳的眼力看得自是十分清楚,剑气过后,十数棵看似没有变化的松木尽数被剑气齐齐截断。
她记得第一次遇着第五安的场景,记得他曾经以树枝刺穿过她的裙袖,所以瞬时认定,第五安败了。
却在此时,她看到一道笔直的剑气,带着暴虐的杀伐之意冲向那片水一般的剑意。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她右手猛地凭空抓出。
山涧里的水不深,但很湍急。在黄裳伸手抓出的同时,山涧里约有一丈距离的涧水突然消失不见,露出涧底无数狰狞的尖石。
一丈范围内的涧水,被瞬时化为一片茫茫水气,像雾像雨又像风。
想得美和静女像各自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住衣领,如同狂风中的纸鸢一样穿过雨雾,跌落回黄裳身边。
二女惊愕茫然,怔怔在看着涧的对侧,看着那里突然发出的一片惨白的光,感觉像是空中的闪电打进了林间。
…………。。
第五十一章 一念生出震象指()
闪电通常伴随着雷鸣,而林间这道闪电过后并没有雷鸣,却是发出令人寒毛倒竖的铁皮被撕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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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根松树齐腰断开,轰然倾倒。
静女和想得美怔而无语,但黄裳知道那些破空四射的不是碎块铁皮,而是碎开的剑气,她横甩裙袖将射来的几点剑气拂去,喃喃道:“震象指!这娃娃竟然打出了震象指!”
震象指与乾象指、坤象指一样,都属乾元宗易道功法指象诀。
此时将易十三打出的那片水一般剑气破碎的正是震象指打出的剑气。两道剑气相撞而溃,化成无数的剑气点点。
打出震象指的人,自然是第五安。
八卦之中,乾、震、坎、艮为阳卦,坤、巽、离、兑为阴卦。震卦三画,二阴一阳,其一阳从乾中初爻化出,乃是乾卦长子。
作为天下五行,黄裳自然知道乾元宗易道功法人阶仅能使出乾、坤两宫两指,天阶才能使出乃乾、坤、震、巽四宫四指。能够从乾宫化震宫打出震象指,正是从人阶升天阶的标志。
但黄裳并不知道,升至天阶以后,不但能打出震象指,更能打出离象指和使用震、离两宫剑法。而第五安不但使不出此两宫剑法,亦打不出离象指,甚至打出这记震象指亦是极为偶然。
第五安在湘王府住了大半年,其间参习易道颇专,又兼得朱柏亦深谙易经,常与其交流探讨,近日倒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似是触碰到乾宫化震的门槛。
只是,乾宫刚健,震宫暴虐,如何能够相通相化,第五安到底没有明白。
在十八岁以前,第五安无论是眼神还是内心都平静得像一片湖水。但如此并不意味着他与世无争,相反,他对功夫一道素来都有着遇强则喜的求胜心态。
只是,那时候他几乎呆长年在米仓山上,与人实际过招的机会委实太少,却是给所有认识他的人一种印象,认为他便是一面真正的无欲无争的高山平湖。
两年前突然涌至的六百年后的记忆,让第五安一度不再像高山平湖那般平静。求胜心仍然存在,但同时又常会产生怯战的念头,并造成在与锦衣卫等人搏斗中分神失误。
好在此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便被第五安坚定地强压下去。又或许只有两岁便开始修行的他,方能有这般毅力和决心。
因为这个过程很辛苦。
从最开始只能靠掴自己巴掌来驱散脑中那些不耻念头,到后来与落雁七侠在沿海杀倭御盗时全力面对危险便能忘了那些胆怯念头,再到如今只要时时提醒自己便能不产生那些古怪念头。
当然,第五安不可能做到时时提醒自己,是以难免会偶尔冒出些古怪念头。而这些念头对于今日的他来说,已不算甚事,因为他可以从容地应对。
或者说,他已然习惯。
以此而论,则是第五安已然融合了六百年后的记忆。由此带来的结果,则是无论是在性格上,还是观念上,甚至是语言上,第五安都悄然而自然地发生了自己并不知道的变化。
正如他先前主动攻击易十三!
若是在十八岁以前,第五安听到易十三将静女唤作他女人,他首先要做的事情一定是从静女口中得到最终的答案。而无论这个答案如何,他的眼神都会一直如高山平湖,并不会看出任何的不平静。
但今日遇着这情形,他的眼神依然平静,所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去取得静女口中的答案,而是想要创造机会去改变可能从静女口中说出的那个答案。
与易十三交手虽然只有短短的片刻时间,但在这数十招内第五安已然打过乾象指、坤象指,踏过洛书九宫步,亦自以指为剑使出乾坤两宫剑法。
结果堪堪是平手。
第五安的心沉了下去,为自己不能改变那个或许必须要改变的答案而深深地沉了下去,虽然看着层层林木的眼神依然平静。
乾宫如何化为震宫?
这个关键的问题,第五安仅想了眨眼时间,因为眨眼之后想得美便向林木后面弹去掷石破空的剑气。
第五安和易十三一样,并没有如何在意想得美这道剑气。但他却感觉到一种危险,而且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危险。
危险在于他似乎不仅现在改变不了静女口中的答案,甚至有可能永远也改变不了。
因为,他会死去。
就在那时,林间黯了下来,第五安被笼罩在暮色中。看着暮色中一道接一道的涟漪,他如同看到了死亡。
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快到第五安根本来不及思考。却又像是幻觉一般,他眼前似乎出现些许文字。
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这些许文字是震卦卦辞,第五安早就烂熟于胸。但此时这些文字,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此时这些文字不是简单的文字,却像是一个道理,又像是一个过程。用子承父血的道理,演绎出乾化震宫的过程。
《易说卦》:震为龙。《乾初爻》潜龙勿用。震由乾最初一爻化得,承继的正是乾之本性。
乾,本性阳。
则其乾之刚健、震之暴虐都有一阳共性,即是阳气十足的无惧无畏。
一抹笑意悄然掠上第五安嘴角。同时,体内的内气像沸水一般翻滚狂怒,全身每一处经络都灼热充胀,指尖更似有甚物喷薄欲出。
于是,他捏指成诀,震象诀。
闻惊雷而惊惧,此乃人之常情。第五安是人,自然避免不了虩虩。但第五安不是普通人,两岁便开始修行的结果,便是他的心境早已如高山平湖一般平静。既然平静,当然无惧无畏。
是以,他能够在虩虩之后笑言哑哑、不丧匕鬯。
指动诀出,一道炽亮暴虐得让第五安自己都震惊的剑气疾射而出。
………。。
易十三嘴角的笑意没变,不是因为没感受到那个小小亮点的恐惧威力,而是来不及。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像是顺着一道接一道的涟漪传回胸腔,易十三闷吭一声,身形疾速后退。
他用尽全力绷紧脚尖想要稳住身形,但在前面那道磅礴无穷的气浪的推动下,结果只能在落叶飞舞的林间草地上划出一道深达半尺的沟痕来。
十五步。
易十三借助后背撞上的一棵松树稳住身体,低头看着从脚下延伸出去的那道黑褐相杂的沟痕,默然不语。
后退的过程很短,短到前方那十数棵林木还没有完全倒下,但易十三眼中余光却从林木间隙里看到了那道蔚蓝身影。
从距离上来看,那道身影似乎亦后退了十数步,但易十三很清楚,自己的叠水诀先于对手弹出,且对方稳住身形时并没有借助任何一棵树木。
如果是比试,自己显然已输。
…………
褐影微闪,黄裳来到涧水另一侧,左右各看上一看,说道:“虽然与我并无关系,可日后向第五老儿和习坎老头解释的时候到底是为难。所以,你二人到此为止,莫要真的赔上小命。”
第五安、易十三默不作声。
静女和想得美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然后忽地站起身来,再同时向第五安掠去。
第五安微微一笑,想向二女说声不必担心,却觉得胸中气血翻腾,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好厉害!”
“你怎么这么厉害?”
两句话同时响起。前者是想得美的真心感叹,后者是静女糊涂的疑问。
第五安还是说不出话来。
想得美很是急切,摇着第五安的左臂问道:“第公子,你没事罢?”
第五安摇摇头。
静女突然很扭捏,掐着第五安右边的衣袖,说道:“我不是他女人。”
第五安点点头。
第五十二章 士可杀而不可辱()
易十三亦说不出话来,咬牙平复着胸中翻腾的气血。
前方十楼棵松木已然完全倒下,遮住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那道扭捏的声音。他心中腾起一股怒火,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而是自己看得起的女人反倒没看起自己。
这是一种耻辱!
瞟着侧前方那道褐色身影,再想着她说话的语气,易十三隐隐猜到是谁,遂将火气强行压住,暗道:“待我去栖霞山正式定了亲事,再明正言顺地将今日之辱还给他们!”
易十三向黄裳抱拳行礼,再向先前传来扭捏声音的方向看上一眼,心中冷哼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一言不发地走下山去。
见山脚系着一匹马,四周却空无一人,易十三没有丝毫犹豫便解开马绳,策马东去。
行得一柱香时间,易十三心中渐渐平静,猛然觉得身边似乎缺少什么,几番转念,方想起是阳谷不在,暗道:“到底伺候我五、六年,怎地好让他暴尸荒野……。”稍稍犹豫,又道:“小阳谷,既然你喜欢那里的青山绿水,便多看几眼,总比那黑漆漆土里好得多罢!”
…………
第五安重重喘出一口浊气,终于开了口。先向想得美摇摇头,道:“我没事。”又对静女说道:“如此……甚好!”总觉得言不尽意,却又不知再说什么,便怔怔地看着静女。
静女则认为第五安应当还要说些什么,便低首不语,却是更加的扭捏。
二人这番情形被想得美看在眼中,却似郎情妾意一般,心中忍不住再度酸楚,又知道自己不当如此,强笑道:“第公子却是去哪里?这位妹妹你又去哪里?”
第五安想也未想,道:“荆州城。”
静女想了想,道:“我去蜀川。”
第五安有些意外,道:“你去蜀川作甚?”
静女道:“去……自然是去杀你。”
第五安扬了扬眉,提高了声音,道:“我现在去荆州城!”
静女低头道:“你总归要回蜀川……”
此时,黄裳踱了过来。
想得美所言不假,黄裳的确是当着她的面说过要与乾元宗结亲,但她并不明白黄裳的真实心意。
黄裳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见其总是念叨第五安,难免有些心疼,故而顺着她的想法说出这番话来。
按黄裳的意思,女人何必非得嫁男人?自己这般逍遥自在岂非更好?但话说回来,倘或第五娃娃对徒儿亦有情意,自己勉强也能接受。
但是,最好是徒儿自己放弃这种念想,真正断却那些儿女情长的闲事。毕竟,一门心思将万山一抔练到第三层去,那才是正事。
瞟着三人这般情形,黄裳心中了然,更是窃喜。又想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