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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先生是对女孩儿们讲惯了课的,语气温柔和顺,条理清晰,潺潺道来之际,引人入胜。
“这科举原是起源于隋唐,当时世家门阀垄断朝纲,唐李一族自然不甘于此,欲取仕与天下,从此,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便不是梦了。
。。。。。。
这科举取仕常设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明经、进士两科为主要科目。
。。。。。。
进士考时务策和诗赋、文章,明经考时务策与经义,前者相对更难,后者相对交易,公子们一般参加科举考试的便是前者。”
讲了如此诸多,众人皆聚精会神,不敢耽搁一刻,便是年幼的林睿,拿了纸笔在认真记录,便是来旁听的薛宝钗也认真听着,他们家哥哥是不可能科举了的,但保不定她的侄儿或者她的儿子会用得上呢!
要说这一众中唯一不认真的也就只有贾璐了,只见她托着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得听着,先生摇摇头,这个璐姐儿,为人虽然聪明,但对自己不感兴趣的是半点坚持的毅力都没有,想想之前被打发的先生暴殄天物的表情,先生就觉得无奈。
林睿趁着客先生停下的空挡,挥挥手,客先生示意之后,林睿起身先对客先生行了礼,客先生满意点点头。
“先生,不知科举为何?”
客先生倒是诧异,众人皆道科举是正统大道,倒是从来未有人提到过科举是为了什么,看着他年幼澄澈的目光,客先生也不好说科举是为做官。
沉默片刻道,“那么你想要做什么呢?”
林睿一愣,但自他出生以来,不是在林家家族,便是在林如海家中,所受教育也是作为正统的,脱口而出便是,
“自然是修身治国平天下了!”
客先生又道,“你若想要修身,自然做自己就好,林家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也养得起你修身,但你要治国和平天下,你不通过科举入官,做什么能达到目的呢?是商人?农户?”
林睿了然点点头。
客先生又道,“除了科举,你们豪门世族之家,同样可以通过蒙荫、赂官等种种手段获得官职,但这样的职位儿也不过是糊弄人的虚名罢了,朝廷如何敢让你们做事?”
“那么做官又是为了什么呢?”林睿又问。
客先生回应道,
“这官呢,可不只是一种,若你是亲民官,自然是抚民、催科、听讼、劝农等等;若你是御史官儿,自然是要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及一应不公不法等事;若你是谏官,就要时时规劝陛下,以亲近贤臣,勤俭爱民为要。。。。。。”
正说着呢,就见大门被猛然推开,一道红白衣衫的华服公子逆光而来,嘴里喊着,
“了不得了,国贼禄鬼之流到了我家了,还不快打出去!”
来人正是宝玉,这日宝玉正是闲暇的时候,便打算来找黛玉消磨时光,正见暖香坞大门紧闭,透过雕空的窗户,看到客先生正在讲课。
他原先就听闻客先生是个难得的才华横溢的女眷先生,心中钦佩万分,他们已经开始讲了,想着这个时候进去,必然扰了她们的兴致,还不如自己悄悄贴着墙角根儿偷听去,就这么着,宝玉就与众人隔着墙听了起来。
听着是他不甚感兴趣的科举之事,浑身不耐,已是难以忍耐了,待到林睿提问,客先生一一回应,惹得林睿更加在意这些为官之事,便更忍不下去了。
林家表弟他是见到的,难得清澈透析之人,还有林妹妹,去南边之前还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儿,从南方回来之后,不再手捧诗卷,反而拿着那些铜臭满满的四书五经看个不停。
想来就是他们这些人挑拨带偏的,也想不到客先生原不过是第一回给黛玉等人讲课,当下就推门进去了。
客先生是年长女眷,宝玉又与她不熟稔,还没那个胆子推搡她,拉着黛玉和林睿就要出门去。
黛玉见他失礼,赶紧推开去,道,
“宝玉,你这是闹什么呢!客先生讲得仕途经济原是正理儿,你赶紧道歉去!”
宝玉见黛玉不仅不认同他,还要让他道歉,声音也高了八度,
“我的好妹妹,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怎么也学了得这样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蠹之流了!
这四书五经有那一本是先贤人亲自撰写的,不过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
第一百一十七章后续(一)()
宝玉这样的话儿,客先生自然不敢应的,特别是沽名钓誉之类的,当即回驳道:
“你道这些事沽名钓誉、国贼禄蠹之流,那你岂不闻历朝历代那些文死谏、武死战的人物!”
“客先生你莫要说这些,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当是大丈夫死名死节。
照我看来,还不如不谏得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
客先生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况敢死之人总胜于苟且偷生之人!”
宝玉又道,
“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若是他居尊位,他自己死了倒是好,但万一领着众多兵士,便是下了地狱也逃脱不了他的罪责。
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污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自己没什么能耐,一条贱命不值为提,倒是死了还能留个虚名,给子孙后辈图些利益,这难道也是不得已?!”
客先生拿手指着宝玉,气得直发抖,宝玉说的有些道理,客先生愣是想不出个理儿驳斥回去。
宝玉既然赢了客先生,也不想和她这种沽名钓誉之流多说话,当下就要拉着黛玉离开,黛玉牵扯不下,她为人机灵不失宝玉,听着他这般歪理,心中不忿,道,
“宝玉你这般说忠诚良将,我爹爹就是为朝廷而死,你也是这般认为的吗!不说我爹爹,便是你家中长辈,荣宁二公也是在战场上死战而亡的,他们难道就是这般只仗血气之勇的人,你如今这吃的穿的,都是祖上奋斗而来,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去!”
宝玉原先就是为了黛玉好,但黛玉不仅不知他的心,反而帮着旁人说教与他,宝玉心中气愤,当即红了眼,气得一甩手,踢翻了一旁的桌凳,跑了出去。
李纨瞧着不好,这黛玉等人还在生气,自己不好离开,正好瞧见一边的宝钗,想着宝钗一向沉稳,便赶紧喊着宝钗去看着点宝玉,宝钗也担忧他,当即跟着出去了。
黛玉还在呜咽着,宝玉如此辱及她的父亲,她父亲新丧,如何忍得了,林睿在一旁轻声宽慰着。
客先生也在生气,这边只有李纨一个可以主事之人,李纨也在那边宽慰着呢!
贾璐瞧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场,心中却是难得有一丝清明平静,这一番变化还真不是一般得大啊!
在红楼中,袭人、史湘云、薛宝钗都曾劝着宝玉走仕途经济之学,唯有黛玉未曾言语,由此宝玉以她为知心之人,深敬她,两人才渐渐暗生情愫。
这一世儿,黛玉有了林睿这个弟弟,不同于红楼中的默默无闻,她的父亲更是被封为了文肃公,深受朝廷上下的尊重。不说自己喜欢与否,为了林家家族传承,为了她的父亲和弟弟,她便是再清高一些,也得钻入这世俗之中。
黛玉为了林睿,不再当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草了,宝玉却在贾母众人的宠溺下,远离了尘世烟火,这样的两人还能撰写那般可歌可怜的爱情吗?
之后,贾璐代宝玉像客先生请罪,然后送客先生回去,客先生一门虽然只剩下这么一个孤女了,但名声还在,便是贾敬听说来了,也不得不宽慰两句。
贾璐身为主持主办这次课的人,就是她年纪小,也将她训了一顿,身为客先生如今的弟子,也被留在宁国府,好生哄劝着客先生。
要是让客先生这般离开了,让外头的人知道了,不仅是贾府的姑娘们,便是少爷们都没了名声,尤其是宁国府蓉蔷两个兄弟,正好是要到了说亲的年纪,因着韩氏的丧事,已经耽搁了,要是名声坏了,就别想成亲了。
这一边,宝玉跑了出去,好在宝钗及时追到了,只是宝玉不想听她说话,不停摇着手,试图挣脱,宝钗死死抓住衣袖。
宝钗心知不能从仕途之事来劝他,便是不知道,经过刚刚的事情也不敢多言了,她只拿黛玉来激他。
“宝玉,你就这般跑了出来,可把林妹妹放在心里了?可想过林妹妹心中多么难过?”
宝玉想着被她抛在身后的黛玉,才算停了下来。
“林妹妹才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了,若不是她父亲去世之前给她过继了林家表弟,如今她便是孤苦无依的一人了,你便是再不喜欢她的话,你只想想她如今的处境,你便是这般照顾她的?”
听着这话,宝玉怒气稍减。
宝钗见着他总算听得进去话了,拉着宝玉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下了,道,
“林家与你们贾家不同,你便是不走科举的路,上头有着老太太、老爷、太太,中间有和善的琏二哥哥,下头再不济还有兰儿呢,你是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富贵闲人。
但林家只剩下林妹妹和睿哥儿两人了,我说句大不敬的话来,将来老太太千秋之后,便是两家人了,你宝玉是可以靠着琏二哥哥、兰儿的,他睿哥儿若是自己不努力,没个立身的本事,你让他靠谁去,靠你这个闲人吗?”
宝钗说这话,实际上也有着点醒宝玉的想法。
宝玉想着确实是这个道理,心中愧疚,就如之前一般不管不顾一般,道,
“那可真是我的过错,我原就该好生跟林妹妹说说的,我这就去跟林妹妹道歉去!”
说着也不管宝钗在一旁,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宝钗看着他急行的背影,心中叹口气,摇了摇头,暗自思忖起来。
照着妈妈的意思,她的终身想来是要挂在宝玉身上的,只是宝玉出生是好,只是对仕途经济、做官做宰的没有半分兴趣,想来若是嫁给他,自己也是得不到凤冠霞帔的。
再一个他待黛玉也太看重了些,莫非?
但转念一想,太太一样只是五品的宜人,有一个当娘娘的女儿,可不比大太太一品的诰命来得风光些?这诰命又不只是靠丈夫,还可以靠子女的。
宝玉想来还小,不能理解这些权势名利,待他大些应该就会好些。
黛玉原本就是个可人儿,便是隔壁的贾璐莫名也是最喜欢她的,她如今父母均亡,少不得多疼惜一二,更何况是宝玉这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呢,这正是他的赤子之心啊!
虽说心中是这般想的,还是留下了一丝阴影在心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后续(二)()
林睿虽然小,但比林黛玉更早的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格外坚毅一些,这时候轻声安慰这黛玉。
“姐姐不必哭泣,宝哥哥想来并没有冒犯爹爹的意思,他说的话原本有些道理,只是过于偏颇了点。
你且想想,这国有战事需要将士,国有大事需要文臣,本是需要他们来解决问题的,若是他们只追求虚名,便是死了也于国无利,于国有害的,姐姐想想可是这个理儿?”
“我如何不知道这些,只是他当着嫂子和先生的面上,这般说话,又有辱及爹爹之意,我如何能忍得?”
正巧这个时候宝玉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正好听着了这句话,心头一暖,当下对黛玉一个鞠躬大礼,
“原是我误会了妹妹,真是对不住妹妹了!”
黛玉瞧着他这大冬日的跑得满头的大汗,也是心软半分,自己侧身推开,赶紧让林睿拉他起来。
“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只是你这话太过偏颇了些,不说这仕途经济本是有人要走的,我知你向来厌恶这等士大夫,我只问你,若是睿哥儿长大了,不走这一道,你让他做什么去?”黛玉问他。
宝玉先是经过宝钗、又是黛玉,心中虽然清楚,但还是不肯认下。
瞧着林睿稚嫩的肩膀,清澈的眼神,道,
“便是睿哥儿不去上学,咱们家里还有琏二哥哥他们呢,怎么也短不了我们去!”
黛玉瞧着他还是这般懵懂的样子,又道,
“那么,现在你去问问,不管是老太太、老爷、太太、琏二哥哥,凤姐姐,无论你去问哪一个,只要有一个人回了说能长长久久养着睿哥儿和我,还有我们的子孙后辈,我便能做这个主,让睿哥儿不读书了,专心陪着你。”
林睿一惊,扯了扯黛玉的衣袖,黛玉背着宝玉给他使了个眼色,不过是知道他不会去,哄他罢了。
果然宝玉愣住了,不敢前去。
黛玉见他沉默,又道,
“你往日里看老庄,岂能没学到老庄中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声音相和,前后相随?
凡是有好的便有坏的,有坏的便有好的,你只看到了坏的一处,那你可想想好的一处?
我爹爹为了江南局势稳固呕心沥血,即使是在最后一程的时候也是亲力亲为,不肯轻易放松,这样的人你说他不配得到文肃公的称谓吗?”
宝玉想着前年过年之时看到的风姿卓越的林家姑父,想着不过转瞬姑父便去了,这般仙人之姿的林姑父原该畅游于群山峻林之中,怀抱诗书礼乐,而不是在世俗官宦中沉浮,只是这样的话他是再也不敢说的,只能沉默以对。
黛玉见他如此,心知他还未回过弯来,想着她年幼来京,除了贾璐便是宝玉待她最是贴心体贴,贾璐还需要时常归家,宝玉每日厮磨,也想着提点他一二。
“你只道人臣将士是追名逐利之人,但守家卫国总要人做的吧?君上犯错总不可能明知而不拦的吧?况且不为名总得为民吧?”
黛玉在两个名上着重音,宝玉聪慧,转念就想到了。
“想要做事,若是一昧得迎奉权贵,自然没什么名声,但这般尸位素餐之人,就是你认为好的吗?若是真心想为百姓做些实事,那么就会和权贵起矛盾。
你要知道这世上之人十全十美的难,有人有为百姓做事的心,有人能做事的能力,有人圆滑能应对权贵,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些的,若是有人能耐不足决心为民慷慨赴死,你难道还要骂他们追求名利不成?”
宝玉听着也想自己恐怕是真的想岔了。
“你道我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吗?若是有的选择,我也想要每日吟诗作画,岂不乐哉?”
宝玉一听,知道她的本意,原来黛玉一直未变,她还是那般的人。
宝玉是个痴心痴性之人,他原不管那些事情,不然他的大姐姐入宫当娘娘,他的大哥哥为科举劳累而死,他们更是赤裸裸地追逐名利,要是真一一计较,整个家中便没个能看的人了。
他在意的只有林妹妹的心是否真的变了,听到林妹妹的回答她也不喜欢这些,当即便高兴起来,其他的他也不在意了。
“好妹妹,我知道你的心还是和原来的一样了,你放心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睿哥儿要科举那便去吧,我记得大哥哥当年留下不少科考的书籍,太太给了我,我找来了送过来!你们且等着!”
说着又高高兴兴回去了,林睿看得目瞪口呆,
“这宝哥哥就这么被说服了?他不是说是混世魔王吗?”
黛玉没说话,她知道宝玉并没有被说服,只不过他面上不再说了,只不过这样也好,他有老太太、太太在背后,原本就不必沾惹这俗事的烦忧,只要别再说这些混账违逆之话,惹舅舅不开心便好。
稻香村中,李纨送了贾璐和客先生回去,担忧宝玉,宝玉可是老太太和太太的宝贝蛋儿,老太太既然将这园子里的事情交给了她,若是宝玉有个不好的,太太不得吃了她不可。
“奶奶,炒豆儿回来了!”素云拉开门帘喊道。
“嘶!”李纨手中正拿着针线,不妨被扎了一针,随意擦了一下,忙道,
“快说,宝玉去哪儿了?”
炒豆儿忙道,
“奶奶别急,宝二爷从暖香坞跑了出去,在藕香榭那边被宝姑娘追到了,宝姑娘一阵劝,宝二爷又回了暖香坞,后来不知道林姑娘说了什么,有人瞧着宝二爷又高高兴兴回去了!”
李纨这才放心下来,素云扶着李纨坐下了,瞧着手指上的一处伤口,赶紧拿了药膏,细细涂了起来。
“奶奶,这原本就是宝二爷的不是,便是闹到老太太、太太那边,也说不到您的错去,您又何需为了他伤了您自个儿呢!”
“傻丫头,这世上又不是道理能都说明白的了。咱们这个宝玉啊,就是这个家中最不讲道理的人了。”
正巧,兰儿下学回来了,李纨赶紧让人取过捂手来,将他手中已冷的手炉取了放到一边,
“你这孩子,手炉冷了,便让小子们加些炭,你这么一路拿着冷炉子,冻着了可如何是好呢?”
兰儿笑着说,
“我无妨,我在屋子里呆着,敬老太爷不允许家下人进去,他们只在外头冻着,也难,这一时半点伤不到我。”
李纨摇摇头,“你这傻小子,净想着他们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给睿哥儿了()
兰儿取过热辣汤,喝了一口,瞬间觉得身子都暖了起来了。
“听闻二叔叔和四姑姑的师傅吵了起来,是怎么回事啊?”
李纨一顿,“怎么连你都听说了?”
兰儿道,“这宅子里的事情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更何况还是二叔叔的事情,我回来的时候就听着二门的小厮在说了。”
李纨焦急地转起弯来,这可真是糟糕了呀,这事竟然都传了出去了,忽然手中一阵暖意,低头一看,兰儿握住了她的手,和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眼睛专注看着她,
“妈妈别焦急,不管怎么样还有兰儿呢!”
李纨心头一暖,她想起早年被太太刁难的时候,贾珠也是这般看着自己的。旁人都说兰儿是个牛心古怪的,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