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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嫱听他口口声声回护刘汝康,不由更怒:“皇上,哀家看你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你看看李都督呈上来的折子,再看看当初刘汝康呈上来的折子,两相对比,这说的岂是一回事?!从去年到今年,刘汝康都只说嘉州府出现了蝗虫,对收成稍有影响,可李都督却说嘉州府的收成只有往年的一成!一成!你还说刘汝康不是在欺上瞒下?!更何况,李都督在折子里说,嘉州府的灾情是因为高展明的妙计而缓解的,要不是哀家把高展明和李都督派去蜀地,这灾情怕是更加厉害!而且咱们还被瞒得死死的,丁点不知呢!”
李景若呈上来的折子篇幅有限,因此他不能详尽言明嘉州府治灾的过程,只简略地写了几笔,说高展明献计以蝗换粮控制了蝗灾,又出贴高价收米,米商辏集,米价大跌,才使得百姓得以有余力购买粮食。
李长治看了李景若的折子,更对赵金燕所说深信不疑。那高展明不过是个判司,专管讼狱之案,哪有权利颁布如此多的政令治灾?李景若把全部的功劳都加到了高展明的头上,说他没有偏颇,李长治死也不信!
李长治忍声吞气道:“母后,即便真是高展明献上妙计,可是刘汝康才是一州太守,最后出台的政令都是由他颁布的,若不是他有心治灾,这些策谋又如何能够推行?更何况,假若真如李都督所言,嘉州府的灾情如此之严重,又怎会这般轻易就能化解?其他州郡遇上蝗灾,严重的,三五年都缓不过劲来呢!孩儿疑心,李都督初到其任,并未见过蝗灾,因此将事情有所夸大了。更何况刘汝康身为嘉州府太守,治灾有功,便是不赏,也万万没有问罪的道理。把治灾的功劳都归到高展明一个人头上,嘉州府上上下下,怕是会有怨言的。”
高嫱凌厉的眉峰向上一挑,冷笑道:“好伶俐的嘴!你整日跟那狐媚子相处,都不知她为了保她的表兄,究竟灌了你多少汤药!李景若是你们李姓皇族子弟,是你的堂兄弟,你不信他的话,却偏偏对赵家说的话照单全收,嘉州府上下有怨言?哈!皇帝,你如此办事,只怕全天下人都会寒了心!”
李景若暗暗咬牙,道:“母后这话,实在对儿臣太过苛责了。退一万步说,即便李都督所言非虚,嘉州府的灾情如此之厉害,而且有效治灾的计策都是高展明所献,可刘汝康作为嘉州府太守,推行政令之灾,开仓放粮,难道就没有几分功劳?按照李都督所言,如今嘉州府的灾情已经得到缓解,此事朝廷不加安抚,却要惩治太守,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会落人口舌的。儿臣恳请母后三思。”
李长治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光是高展明有心治灾,可是嘉州太守如果不给他权利,不用他的政令,他便是空有满腹逆天之计也无施展之处。嘉州府灾情得到控制,刘汝康作为太守,这等功绩倒是可以抵了他隐瞒灾情不报的罪过了。高嫱若是一意孤行要责罚他,反倒被人拿捏住了话柄。
高嫱气得脸色发青,冷笑道:“好,好,你这皇帝当的可真好。既如此,你回去吧,哀家也不想再跟你多费唇舌!”
李长治也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听高嫱如此说,也不拖沓磨蹭,起身行了个礼立刻就出去了。
李长治走后,高嫱恨恨地将桌上摆着的东西全都扫了下去!
郭玉莲叹了口气,立刻叫人上来把桌子撤走,把地上瓷器的碎片都扫了,再送上一盏茶来,亲手捧着递给高嫱:“太后,您消消火,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高嫱冷笑:“是啊,为了那孽障和一群虎狼,的确不值当。”
郭玉莲走到高嫱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太后,您和皇上,毕竟是母子,皇上他一时不懂事,惹了您生气,过阵子,他到底还是会想明白的。”
这话牵扯到了高嫱内心柔软之处,她放下凌厉的架子,叹了口气:“都说女大不中留,儿子长大了,这个中艰辛,又岂能一言道尽?唉!”
为了治理叛军的事情,李景若一直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一来剿灭叛军刻不容缓;二来嘉州府的军法的确存在一定的疏漏,他得想法子改善;三来宋诺被换下了,他也要找个合适的继任之人。种种事情堆在一起,他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飞了,还越飞越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备好酒菜开席。
高展明到了嘉州之后,很少见李景若这般忙碌。这段时日里,李景若常常天刚亮就出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甚至有时两三日都不回来。
李景若不在府上给他添乱,高展明倒觉得有些无趣,呈上来的公文有不甚明了之处不能随手抓过身边人询问了,还得跑出门去找张品或是刘汝康,实在麻烦。
难得这天中午李景若就回来了,高展明忙放下手里的公文迎出去。李景若看起来有些疲惫,跟着高展明一进书房,才关上门,就把整个身子都靠到了高展明身上。
高展明扶着他:“你若累了便回房去休息吧。”
李景若浅笑着摇了摇头:“你让我靠一会儿便好。”
高展明便不动了,问他:“事情忙得怎么样了?”
李景若道:“从邻县定了个人选,接任宋诺做嘉州府的校尉。”
高展明道:“宋诺已经走了?”
李景若轻声道:“还不曾。交接需要一段时间,而且他自己惹出的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等叛军被完全剿灭,我再送他走。”
高展明怀疑李景若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看看宋诺的本事,因此便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引鹤在外面敲门:“爷,有京城送来的信,爷现在看么?”
高展明一怔,李景若也从他身上起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心思各不相同。
高展明来嘉州也有小半年了,除了过年的时候收了些外地寄过来的礼,这京城送信来还是头一回。是谁送来的?为了什么事?
高展明道:“你把信送进来吧。”
第七十章()
引鹤走进来;把信放在桌上,见李景若也在屋内,行了礼就退出去了。
高展明拿着信封打量。此信是密函,看信封的规格就知道;信封上印着官府的公章,此类信件往往都要由专门的官兵派送;以保证信不会落入贼寇手中。
李景若看了眼信封的规格心里也明白了,起身走到一旁,赏玩起了放在船台边上的花。
高展明看了眼背对他的李景若;犹豫片刻,将信拆了。
官府的信封里还有一密封;他用小刀将信封划开,取出了里面的信函。不出意料;信函的结尾落款是个高字,信是从安国公府上寄来的。
开头有几句惯常的问候话语,无非是什么吾侄,展信佳,见信如见人之类的客套话。不过客套话也不长,统共就只有两三行,毕竟高元照和高展明之间确实没有多深的情谊值得他花这个心思大费笔墨。两三行之后,就入了正题。
没片刻高展明就把信看完了,来回翻了翻,失笑。
李景若还在窗台边上装模作样地惹花弄草,高展明心思略动了动,便开口道:“耀然兄。”
李景若转过身来。
高展明抖了抖手里的信纸:“安国公寄来的信。”
“哦?”李景若挑眉。“是新年问候吗?想来君亮兄离京几月,安国公对你颇为挂念啊。”
高展明道:“挂念么……倒也没几分。这信上谈论的,是公事。”
李景若道:“那就是君亮兄出入官场,安国公对侄子的表现颇为关心了。前阵子我往京城里递了折子,在折子里粗略地提到了君亮兄的功绩,算算日子,折子前阵子就该入京了。皇上和安国公知晓你在嘉州的功绩,一定十分欣慰。”
高展明问他:“你想看吗?”
李景若略吃了一惊,笑道:“安国公寄给你的家信,这不好吧。还是说,我在君亮心中,已是自家人了?”
高展明淡定地把信往信封里塞:“那就算了。”李景若这个人精,他留在这里有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刚才信进来的时候,他若是真的有心要避嫌,大可离开这间屋子,他却只是装腔作势地站到窗口去,高展明看完了信,若不跟他说些什么,倒显得失礼了。这会儿高展明主动把信给他看,他还假装漠不关心。对于这个家伙,高展明有时候着实有些恨得咬牙切齿的,此刻就偏不遂了他的意,叫他自己抓心挠肝去!谁让他有话不好好说,活该!
李景若一个箭步上来,劈手抢过了高展明还没塞回信封里的信,道:“夫人愿意将伯父寄来的家书与我分享,我若是退却,倒显得见外了。既如此,我还是看了吧。”
高展明不痛不痒道:“不见外,是我唐突了,区区一份家信,岂敢劳李兄的眼,还是算了吧。”说着就要把信从李景若手里抽回来。
李景若把信藏到身后,笑得深情款款:“夫人,你又别扭了。”
高展明一阵恶寒,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得,跟李景若比口才,是他不自量力!
李景若把信拿起来,安国公寄来的信不长,他扫了两眼就看完了。看完后他神情莫测:“安国公要你收集刘太守的罪证?”
高展明耸了耸肩。
所谓的收集罪证,这话实在说的太婉转客气了。这世上做人的,哪一个真的是干干净净,叫人抓不出半点把柄的?哪怕睡觉的时候没留意说了一句梦话,被有心的听去了,大做文章,照样可以弄出一个诛九族的大罪来。高元照的意思,是叫他罗织刘汝康的罪名,趁机把刘汝康扳下台。
这封信肯定不是高元照一个人的意思,背后是谁,他闭着眼睛也想得出。当初高嫱会把他调到远离京城的嘉州府当官,他还觉得有些奇怪。高嫱这个人,控制欲极强,肯不得把什么都盯在自己的眼皮下面,他好不容易挣来一个出京的机会,还担心高嫱会把他放在京畿周围监视他的举动,得知被远放到嘉州府,他简直喜出望外。不过在得知嘉州府的太守刘汝康和赵家的关系之后,高展明便对高嫱的用意揣摩出了几分。这不是,他刚清净了几个月,京城就等不及了。
李景若把信放回桌上:“君亮兄打算怎么做?”
高展明闭上眼。他心绪复杂,还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来去去,高家人还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眼线在用。在京城的时候,让他监视皇帝和苏瑅,出了京城,又让他搜罗刘汝康的罪证。
过了一会儿,高展明叹了口气:“你又何必多问?”
他把信给李景若看,他的态度就很明白了。
其实要说那刘汝康,可恨之处并不是没有,这家伙身为朝廷从三品大员,气量着实小了些。还有些偏听偏信,他根本就不知道高展明和李景若是什么样的人,听了些外面的风言风语,就对他们两人抱有偏见,这样的人身为长官,其实是有些不称职的。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至少刘汝康心怀百姓,不畏强权,作为父母官来说,他已经比很多太守都要尽心尽职了,而且知错能改,也没有长官的架子,让他担任太守,于百姓而言,功大于过。高家根本不在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的什么样的事,光看他的出身,就已经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其实不仅是刘汝康,也不仅是高家,朝中那些权贵们,又有几个不是这样的呢?就连深受其害的皇帝也是如此,这样的朝廷……实在令人有些寒心。
李景若默默观察着高展明的脸色,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走到高展明身边,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略一思忖,便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高展明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李景若没多久就写了数百字。
这是一封回给高元照的信,李景若以高展明的语气写的。头几行也是些客套的问候之词,说自己身在千里之外,万分挂念京中长辈兄弟,太后和安国公的教诲提携之恩一日不敢忘怀。倒也不甚赘言,高元照问候高展明用了两行,李景若的回信里便写了三行,算是礼尚往来。
后面的内容,便是关于刘汝康和嘉州的了。李景若在信里高展明初来嘉州时被刘汝康怠慢的事情,语气充满怨恨,将刘汝康刻画成一个胸襟极小的小人,又说自己推行政令时曾遭到刘汝康的阻扰,险些不成。通篇写完,洋洋洒洒数百字都是对刘汝康的问罪,可偏偏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重点一笔未提。这篇文章呈到太后和安国公手里,便是想借题发挥,也实在揪不出什么能把刘汝康撤职的错处来。
李景若写完,将笔搁在一旁,转过头。高展明与他靠得极近,他这一转,高展明便觉得一道温热从他脸颊上擦过,竟是李景若的嘴唇。
高展明看信看得正认真,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李景若哈哈大笑:“夫人平日里不是很淡定的么,怎么还不习惯为夫的亲近?”
高展明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往日李景若有什么冒犯的举动,他的确都显得处变不惊,只因他已有了准备,心里便是有波澜起伏,面上也不会显露出半分来。方才着实是没有做好准备,这才显得失态了。
李景若道:“这封回信如何?”
高展明点头:“很好!”不得不说,李景若实在是个奸猾的,这封信呈上去,顶多也就是刘汝康气量小了些,而他身为一州府的长官,晾了高展明几日,这能算是罪过?便是把高展明晾上几年,也是无可厚非的。刘汝康不肯用高展明的政策,可高展明只是个判官,他做的事原本就是超出了他的职权的,换了哪个长官也不会用,更何况结果刘汝康不仅推行了高展明的政令,还颇见成效,治理灾荒有功,还是大大的功劳,过程如何并不重要,高家想要借题发挥都借不到题。最最重要的是,这封信让高展明和高家同仇敌忾,显示了他对刘汝康的诸多不满,能让高家对他放心,让他在嘉州继续“监视”刘汝康!
李景若得意洋洋道:“为夫替夫人解决了一桩麻烦,夫人可有奖赏?”
高展明冷笑道:“晚上吩咐厨娘赏你顿好吃的。”说着便在桌边坐下,摊开一张信纸,照着李景若所写的誊抄润色,给高家回信。
李景若把下巴搁在高展明的肩上,语气哀怨:“夫人好狠的心呐。”
狠心?他还可以更狠心一点!
于是可怜的李都督直接被夫人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赶出了书房。
高展明在房中,重新写好了一封给安国公的回信,刚装进信封里,又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高展明道:“进来。”
外面的人推门进来,得,又是不得夫人宠幸而那个一脸哀怨的李都督。
高展明好笑道:“你又有什么事?”
李景若用眼神无声地谴责他,过了片刻,方才用正常的语气道:“刘太守派了车马来接你,说是有事要找你商量。”
高展明颇有些诧异,将信收好,起身出门去了。
高展明坐着马车来到刘汝康府上,家丞直接带他去了书房,刘汝康就在书房里等他。
一进门,高展明便发现刘汝康的脸色颇有些古怪。刘汝康清了清嗓子,片刻后才道:“今日从京里来了一封信……”
高展明大惊,以为刘汝康已经知道了高元照给他写信的事!然而高元照的信是用加急密封送来的,高展明拆信的时候确保信并没有被人拆过,刘汝康应当不知道信的内容才是。不过也未必,毕竟刘汝康背后还有一个赵家,高家和赵家勾心斗角时日已久,互相监视,难道赵家的人更胜一筹,已经知道高元照和高嫱的用意了?
高展明正酝酿着该怎么回答,却见刘汝康从桌下抽出了一封信,不由一怔。刘汝康说的,并不是高元照给高展明写的信,而是他自己的信!
刘汝康犹豫片刻,似乎想把信递给高展明,但又把手收了回去,只道:“京里有些人对你抱有偏见,我先前之所以误解了你,也是因为听信谗言的缘故。总之……虽说嘉州府是老子的地界,老子也相信你不是什么徒负虚名的轻薄之徒,但嘉州府那么大,难免没有别人的耳目。总之你日后行事小心些,不要被人抓到什么把柄。老子欣赏你,自然也会回护你几分的。”
高展明怔怔地看着刘汝康。
刘汝康想了想,把手里的信当着高展明的面撕了,道:“行了,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提醒你一番。你回去吧。”
高展明心里五味杂陈,道了一声谢,出去了。、
他离开太守府,上马车前,抬头看了看天,长叹一口气。这世道……以后要走的路,怕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兔美酱l的手榴弹
第七十一章()
过了年后;很快就开春了。蜀地原就是个风景宜人之地;开春之后,风光无限之好;绵延起伏的山峦上一片碧青,山水如画。高展明每天从官府里出来,遥遥向外看去,便能看见远处一片起伏的山峦。他每日总要驻足眺望片刻才动身回府,文思连绵,回府后表叫引鹤调墨弄卷,写下赞叹山河秀丽的辞赋。
这日高展明办完公事回府,有诗兴大发,等不及叫引鹤来;把昨日未喝完的茶水倒进砚台中;随手调了两下,就着浓淡不匀的墨在纸上奋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不片刻就写成了一首诗。纸上的墨时浓时淡时粗时细,高展明因写得急,字也十分潦草,远远看来,竟如同一副山水画一般。
就在此时,李景若推门走了进来。
李景若走到书桌上,拿起高展明正晾着的新诗念了一遍,似在口中回味,过了片刻,又轻轻再念一遍,赞道:“好诗!夫人可否将此卷赠予我,我将他装裱起来,挂在墙上,每日见诗如见人,便如同夫人每晚陪我一起入眠。”
高展明好笑道:“你喜欢就拿去吧。”
李景若当即叫来人,把诗拿去装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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