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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把那根燃烧的火把扔在了那些散发着臭气和汽油昧的坏肉上。
火把似乎还没落到肉堆上,火焰就轰然而起。我听到肉在火中尖声啸叫着,是一种既兴奋又痛苦的声音。与它们的声音同时升腾起来的,还有扑鼻的气味。这气味既是香的,又是臭的。与它们的声音和气味同时升腾着的,当然还有那越来越高的火苗子和扭曲的黑烟。火苗子是暗红色的,看上去很是凝重。
我想起了一年前与母亲一起焚烧破旧轮胎和废旧塑料时的火焰,那种火焰与眼前的火焰有几分相似,但却有本质的区别。那时的火焰是工业的火焰,是塑料的火焰,是化学的火焰,是有毒的火焰,眼前的火焰是农业的火焰,是动物的火焰,是生命的火焰,是有营养的火焰。尽管是腐败的肉,但毕竟是肉。焚烧这样的肉,还是能够让我联想到吃。我知道这一堆肉是老兰吩咐我的父母专门从集市上采购来的。采购来把它们放在屋子里,任它们发热发臭。采购来它们并不是为了吃它们,而是要烧它一们,是让它们扮演在烈火中焚身的角色。也就是说,在我的父母派人把它们采购来的时候,它们是可以吃的。也就是说,如果它们不被我的父母采购来,它们是要被别的人吃掉的。它们是幸呢还是不幸? 肉的最好的命运当然是被懂肉的人、爱肉的人吃掉,肉的最不好的命运是被烈火焚烧掉。所以,看着这些存火焰中痛苦地扭曲着、挣扎着、呻吟着、怪叫着的肉们,我心中涌起一阵阵悲壮的感情,仿佛我就是这些肉,替老兰、替我的父母,充当了牺牲。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我们屠宰村,从此再也不会生产注过水的、或是变了质的肉了。我们用这把烈火,向外界表示了我们的决心。记者们从不同的角度拍摄着火焰,许多原本在肉联厂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被吸引到火堆前。
邻村的一个名叫十月的人,大家都说他缺心眼,是个傻子,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傻。他手持着一根长长的钢筋,分拨开围着火堆看热闹的人,挤到最前面,用钢筋扎起一块肉,举起来,往外跑,像举着一个火炬。那块肉燃烧着,形状像一只很大的皮鞋,往下滴着油,那些滴下来的油都是燃烧的小火苗,发出吱吱的声响。十月兴奋地大叫着,在马路上来来回回地奔跑。
一个年轻的记者给他拍了一张照。但扛摄像机的记者没敢把镜头对准他。十月大喊着:“卖肉啦,卖肉啦,卖烧肉啦……”
十月的精彩表演,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我看到,开业大会还在那边进行着,是那个大领导正在讲话,记者们又跑回去拍摄了。我知道那几个生着小孩脸的记者其实更愿意拍摄正在马路上玩火耍肉的十月,但是他们重任在肩,不敢造次。
“华昌肉类联合加工厂的成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大领导的声音被放大了许多倍,在半空中回荡着。
十月把手中的钢筋挥舞起来,形状颇似那些唱戏的在舞台上耍花枪。钢筋尖端那团燃烧着的肉,在运动中,在空气巾,发出啵啵的声响,那些燃烧着的热油,像流星一样往四处飞溅着。一个看热闹的女人叫了一声娘,用手捂住了腮帮子。我知道她的腮帮子被热油烫了。她低声骂着:“该死的十月,你这个傻瓜! ”
但没有人去理睬她。人们追随着十月,看他的表演,还不时地为他叫好。“好啊,十月,好啊十月……”十月得到鼓励,更是狂,撒了欢地闹腾。周围的人蹦跳着,躲闪着,一个个身手矫健。
“我们要让人民群众吃上放心肉,并且要打出‘华昌’的名牌,树立‘华昌’的信誉……”老兰在会场上发言。
我把目光暂时地从十月身上挪开,去寻找我的父亲。我感到,作为肉联厂的厂长,这个时候,应该站在主席台的某个位置上。他可千万不要还站在那堆火焰旁边啊。但让我失望的是,父亲依然站在那堆火旁边。那里的人大部分被十月吸引来了,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蹲在水沟的边沿上,仿佛是怕冷,蹲在那里烤火。站着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老韩大叔的部下。他穿着制服,手里也持着一根钢筋,不时地往火里捅一下,仿佛这是他的神圣的职责。我的父亲,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看着烟,神色肃穆,身上的西装,被火烤得卷曲起来,远远看去,成了酥焦的荷叶,用手一碰,就会成为碎片。
我心中,突然产生了恐惧。我感到父亲的精神发生了问题。
我生怕发生这样的事情:父亲纵身一跳,跃人火焰,像那些肉一样,成为牺牲。我拉着妹妹的手,匆匆向火堆跑去。这时,在我们身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叫,然后是大笑。我们不由得回头观看。原先挑在十月手持的钢筋尖端的那块大肉,在空中像个火老鸹一样飞行着,然后降落到停在路边的那一排小轿车的其中一辆的顶盖上。那辆车的司机惊叫着,骂着,跳着,试图把那块燃烧着的肉弄下去,但是他怕烫。他知道如果不把这块火肉弄下去,小轿车就会燃烧,甚至会爆炸。他急中生智,脱下一只皮鞋,把那团火肉捅了下去……
“我们一定要严格把关,履行我们的神圣职责,不让一块不合格的肉,从我们的手下出厂……”肉类检疫站站长韩大叔慷慨激昂的声音,暂时地压住了马路上人们的声音。
我和妹妹跑到父亲面前,推着他,搡着他,拧着他。他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低头看看我们,嘶哑着嗓子——仿佛他的声音已经被火焰烤焦了——说:“孩子们,你们要干什么? ”
“爹,你不应该站在这里! ”我说。
“你们认为爹应该站在哪里? ”父亲苦笑着问。
“你应该站在哪里! ”我指指会场那里。
“孩子,爹有点烦了。”
“爹,你千万不要烦。”我说,“你应该向老兰学习。”
“你们希望爹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父亲神色黯然地说。
“是的,”我看看妹妹,说,“我们希望你比老兰还要棒。”
“教的曲儿唱不得啊,孩子们,”爹说,“为了你们,就让爹试试看吧。”
这时,母亲急匆匆地走过来,压抑着嗓门,气呼呼地对父亲说:“你怎么啦?马上就轮到你发言了。老兰让你赶快过去。”
父亲看看火堆,很不情愿地说:“好吧,我去。”
“你们两个,离火堆远一点。”母亲说。
父亲大踏步地向会场走去。我们跟在母亲身后,离开火堆,走上马路。我们看到,那个年轻的司机,蹬上鞋子,把那块从车上捅下来的肉,一脚踢出去很远。然后他疾步走到还在那里发癫的十月面前,对准他的小腿踢了一脚。十月叫唤了一声,身体摇晃了几下,但没有歪倒。我们听到司机骂十月:“你他妈的干什么? ”
十月怔怔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司机,突然地把手中的钢筋端起来,对着司机的头就戳了过来。同时他的嘴巴里发出一声怪叫。司机急忙歪头,那根钢筋擦着他的腮帮子刺了过去。司机吓得脸色灰白,伸手抓住钢筋,嘴巴里嘈嘈地骂着,要跟十月算账。围观的人拉住司机,劝解道:“同志,算了吧,算了吧,他是个傻瓜,您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司机松开了抓住钢筋的手,悻悻地骂着,回到他的车前,揭开后备箱,拿出一团丝绵,擦拭着车顶上的油污。
十月拖着钢筋向前走去,他的腿有点瘸。
高音喇叭里突然传出父亲的声音:“我保证,我们不会往肉里注水了。”
马路上的人都仰起脸来,仿佛要寻找在空中飘荡着的我父亲的声音。
“我保证,我们不会往肉里注水了。”父亲又重复了一遍。
第三十二炮
著名电影演员黄飞云,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是我三叔的情人。十几年前老兰对我这样说过。登载过她的玉照的报纸、刊物、海报,如果能集中起来,可以装满一艘万吨货轮。十几年前老兰在许多场合这样说过。大和尚,老兰用他的嘴巴,为我们勾勒出了他三叔的一部斑斓多姿的情爱史。我当然知道这个美丽的黄飞云,她那有三分英俊小生气的生动容貌,像一挂珠帘,垂挂在我的面前。即便现在她已经息影,成了大富豪的太太,成了大富豪儿女们的母亲,成了那套凤凰山豪华别墅的女主人,依然是狗崽队追踪的重点对象。她的车头上立着一个小人的豪华轿车,从豪宅下的地道开出去,然后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开下盘山公路。远远地看上去,轿车似乎是从天上开下来的。她的出行,曾经被那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报记者喻为“九天仙女下凡尘”。她从车里钻出来,戴着墨镜,侍女在后,抱着她的两条狗,一条名叫拿破仑,一条名叫费雯丽,都是常人认不出来的名种。她急匆匆地穿过大饭店悬挂着一片水晶灯的大堂,亮堂堂的花岗岩地面映出了她裙子里的风光,这也是这座饭店被诸多女星诟病的一个理由,但也是因此而吸引了诸多明星的理由。饭店的侍应生其实已经认出来她,但不敢张扬。他的眼睛低下,目光随着她移动的裙裾而移动。在电梯门口,她示意抱狗的随从留步,自己进入电梯。半边透明的电梯载着她飞升,一直升到了第二十八层。这是贵宾层,有豪华得让人民造反的总统包间。她敲门,一个男子出来应门。问她找谁。她拨开男子,昂然而入。巨大的客厅里,遍地是花朵。
她践踏着那些名贵的黑色牡丹花,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主卧室。
那张大得可以在上边骑自行车的大床,摆在房间的正中,令人望之生畏。床上无人,但卫生间里水声喧哗。她踢开门,蒸汽扑出。戏水声和女子的笑声也扑出。雾气渐淡,看到了那个具有按摩功能的巨大的澡盆里,水像泉眼一样,咕嘟嘟地往外冒着。四个妙龄的女子,把兰老大围在中央。许多的红色花瓣,溢出池外。我们看到,影星掏出一个黑色的瓶子,扔在浴池中,然后轻轻地说:硫酸。说完抽身便走。四个女子,尖声惊叫,从水中跳起,爬出来,原本白花花的身体,都被染黑。身体是黑的,脸是白的。兰老大却稳稳地躺在水中,闭着眼睛说:晚上我请你吃饭,三楼,淮扬春。影星转身走出卧室,我们听到她说:你也去找几个品位高一点的。我们听到老大在浴池中说:但是她们比你年轻啊。我们看到影星在客厅里继续践踏那些花朵,一边践踏还一边吐口水。那个守门的男子,两眼发直,看着影星在客厅里撒泼。门铃被揿得暴响,两个保安冲进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影星捡起一束蓝色的花朵,对准保安的头脸,死劲地抽打。保安抱着头窜出去。外边铃声大作。
肉联厂开业后不久的一个晚上,父亲、母亲、老兰,还有我和妹妹,围坐在我家堂屋里的桌子边上。电灯明亮,照着桌子上那些散发着微弱热气的肉,还有那些葡萄酒,瓶子里的和杯子里的,都是深红的颜色,像新鲜的牛血。他们吃得很少,喝得很多。我和妹妹吃得很多,喝得很少。其实我和妹妹都是有点酒量的,但母亲不让我们喝。妹妹坐在椅子上就打起了呼噜。我也有点困。吃饱了肉犯困,这是我们的习惯。母亲把妹妹抱到了炕上。她对我说:“你也睡去,小通。”
“不,我不睡。”我说,“我要跟你们谈谈我不上学的事情。”
“兰总,”母亲说,“这孩子不想上学了,要到肉联厂去上班。”
“是吗? ”老兰笑眯眯地问我,“说说道理,为什么要休学? ”
我打起精神,说:“因为学校里教给我的东西是没有用处的,因为我对肉很有感觉,我能听到肉说话的声音。”
老兰愣了一下,突然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他说:“小通,你是个怪才,没准还有点特异功能,我不敢得罪你。但学还是要上的吧? ”
“坚决不上了。”我说,“让我继续上学是浪费我的生命。
我每天都从阴沟里钻到肉联厂去参观,我发现了很多问题。如果你们让我去肉联厂工作,我会帮你们解决这些问题。“
“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了,睡觉去,”父亲不耐烦地说,“我们有事情要商量。”
我还想争执,但父亲板着脸,怒吼了一声:“小通! ”
我嘟哝着进了里屋,坐在炕前一把新近添置的红木椅子上,听着外屋的动静,看着外屋的情景。
老兰把玩着高脚玻璃酒杯,让杯子里的酒转来转去。他冷冷地问:“老罗,玉珍,你们说,我们这个干法,是赔还是赚? ”“如果肉价提不上去,肯定要赔。”母亲忧虑地说,“他们并不因为我们的肉不注水就给加价。”
“我来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事,”老兰呷了一口酒,说,“这几天我和黄豹冒充肉贩子到周围几个县的肉联厂去转了转,看了他们的成品肉,发现大家都在往肉里注水。”
“可我们是在大喇叭里当着领导的面吆喝过的。”父亲低沉地说,“这才过去几天? 言犹在耳嘛。”
“伙计,”老兰说,“没有办法,眼下的市场就是这样,你不愿意往肉里注水,我也不愿意往肉里注水。但我们不注水,别人注水,我们就要赔,就要倒闭。”
“我们应该想别的办法。”父亲说。
“你说吧,”老兰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确实很想堂堂正正地干点事情,如果你有好的办法,我们坚决不注水。”
“我们可以去向有关部门反映,揭发那些往肉里注水的厂家。”父亲有气无力地说。
“这也算是个办法? 你说的那些有关部门,掌握的情况比我们多得多,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他们也没有办法。”老兰冷冷地说。
“蟹子过河随大溜嘛,”母亲说,“大家都注水,我们不注水,除了说明我们傻,别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们可以干点别的,”父亲说,“为什么非要屠宰? ”
“我们除了屠宰还能干什么? ”老兰冷笑道,“这是我们的长项。就说你那估牛的本事,也是屠宰行当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算什么? ”父亲说,“我是一无所能。”
“我们都没有别的本事,”老兰说,“但我们干屠宰有优势。
即便是往肉里注水,我们也比他们注得巧妙!?
“注吧,罗通,”母亲说,“我们总不能干赔本的生意吧? ”
“你们都要注,那就注吧,”父亲说,“只要检疫站老韩他”们那边不找我们的麻烦就行了。“
“他敢,”老兰说,“他是我们喂出来的狗! ”
“翻脸的猴子变脸的狗啊! ”父亲说。‘“你们只管放开胆子干,老韩那边我去摆平。不就是再陪他们打几桌麻将吗? ”老兰说,“其实他很清楚,检疫站是因为肉联厂而设,肉联厂存在着,检疫站才会存在。”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父亲说,“但是我希望我们不往肉里注福尔马林。”
“那是自然,我们都是有良心的嘛,吃肉的人,多半还是老百姓,我们要为他们的健康负责。”老兰严肃地说,“我们要注最清洁的水,”老兰轻松地说,“其实,注人微量的福尔马林,对人并没有什么危害,没准还能防癌抗病,延缓衰老,益寿延年呢。但是我们保证不往里注福尔马林,我们的目标很远大,我们不是过去的那种一家一户的小屠宰,我们是大屠杀,拿不准的事我们不做,不能拿人民的健康做试验。”老兰换上了一副笑脸,说,“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要把肉联厂建成现代化的大企业,建成自动生产线,这头把牲畜拉进去,那头就出来香肠、罐头,那时,注水不注水,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母亲神往地说:“有您的领导,我们一定能实现这个目标。”
“你们都很会做梦,”父亲冷冷地说,“还是想想注水的事吧,怎么个注法?注多少? 如果注了水被人告发了怎么办? 过去是一家一户,现在是人多嘴杂……”
我从里屋里走出来,郑重其事地说:“爹,我想出了一个注水的最好的方法。”
“你怎么还不睡? ”父亲说,“大人的事你不要掺和。”
“爹,我不是掺和。”
“让他说吗,”老兰道,“说吧,小通,听听你的高见。”
“我知道你们往肉里注水的方法,我们屠宰村各家各户的注水方法我差不多都看到过。大家都是在动物被杀死之后,用高压水泵,通过它们的心脏,往里注水。这时候,动物已经死亡,它们的器官和细胞,已经没有吸收水分的能力,所以,注进去一斤,起码流失八两,”我说,“为什么不能在动物活着的时候就往里注水呢? ”
“有道理,”老兰道,“继续往下说,伙计。”
“我看到医生给病人输液,受到了启发,我们也可以在宰杀牲畜之前,给它们输液。”
“那多慢啊。”母亲说。
“我们不一定给牲畜输液,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老兰说,“但你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好了。生前注水和死后注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死后注水,是真的注水,”我说,“但生前注水算不上注水,生前注水,是为了清洗它们的内脏,连它们的每根血管都清洗一遍。我相信,这不但可以达到你们提高产肉量的目的,还会相应地提高肉的质量。”
“小通贤侄,你说得太精彩了。”老兰哆嗦着手指,从烟盒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燃,抽着,说,“老罗,听到了吗? 儿子比我们灵光,我们都老了,脑子不会拐弯了。是的,我们不是给肉注水,我们是给牲畜喂水,我们喂水的目的是清洗牲畜体内的有害物质,是为了提高肉的品质,可以把这道工序叫做洗肉。”
“那我可以去肉联厂上班了吧? ”我问。
“按说你是不用去上学了,你再上学就把那个蔡老师活活气死了。”老兰说,“但事关你的前途,还是听你父母的意见。”
“我不想听他们的意见,”我说,“我只想听你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啊,”老兰狡猾地说,“如果你是我的儿子,不上学也罢,但你不是我的儿子啊。”
“这么说你已经同意我到肉联厂上班了? ”
“老罗,你说呢? ”老兰问。
“不行,”父亲坚定不移地说,“有我和你娘在那里干就够了。”
“没有我你们办不好这家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