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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宇文温布的局,只适合他自己,不适合即位后的太子。
父亲在世时,兄友弟恭,一片和谐;等老头子嗝屁了,兄弟几个抄家伙就上,打得脑浆都溅出来。
民间寻常人家,兄弟几个争家产都能变成仇人,皇族兄弟争帝位,不死不休。
至于内讧结局会是西汉的七国之乱、西晋的八王之乱、侯景之乱后萧梁宗室互相倾轧,还是杨隋的兄弟相残、李唐的玄武门之变、明初燕王靖难,都已经不重要了。
扶持宗室,宗室势必尾大不掉,威胁皇权,最后内讧。
不扶持宗室,皇权孤立无援,为门阀世家、武勋或外戚所夺。
数百年来发生的种种事件,使得如何任用宗室成为一件棘手的事情,现在,这个问题就摆在宇文温面前,轮到他头痛了。
第三百三十章 分家()
傍晚,用膳时间到,但会议尚在进行中,皇后尉迟炽繁主持召开的“季度会”,丝毫没见结束的征兆,后宫诸妃带着大量账本、资料与会,轮流发言,聆听皇后的训导,恐怕会还得开上半个多小时。
皇宫的产业有很多,每个产业的规模都不小,作为正室的皇后,当然总揽皇家名下所有产业,但因为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按照规矩,各产业由其她女眷分管。
作为皇后和妃嫔,女眷们当然不需要亲临一线,她们要做的就是管账、核账对人事任免把关,然后每季度都要开会,协调相关事宜。
到了年终,就得协助皇后编制“财务报告”,以便尉迟炽繁向宇文温汇报。
这就是如今大周后宫的别样体制,被宇文温美其名曰“制度化管理、企业化经营”,他不想让自己的女人们太闲,因为女人一但闲下来,心思就会全用到勾心斗角上。
此刻,百无聊赖的宇文温坐在隔壁,听着尉迟明月发言,只觉得小姨子的言谈举止,渐渐有了女强人那种行事雷厉风行的影子。
尉迟炽繁作为后宫之主,最可靠的左臂右膀当然就是妹妹尉迟明月,姊妹俩严防死守、分工协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财权紧紧攥在手里。
尉迟明月自己分管一部分产业,又负责查账,因为有姊姊撑腰,所以查起帐来气势汹汹。
然而她的“对手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各自管的产业,虽然账目繁杂,但基本上每季度账簿内容都是滴水不漏,不是说做假账,而是递交上来的账簿都经过多次核算,绝对不会有把柄被人抓住。
就连“后进”陈,不知道是被谁指点过,分管产业的账目也做得井井有条,挑不出什么毛病。
所以,宇文温记得每次开季度会,都是以“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一次团结的大会”之类的结果落幕,场面和谐得很。
然而他的后宫真的和谐么?
不是,
虽然不至于出现相互投毒、下堕胎药等极端情况,但后妃之间是肯定不会“情同姊妹”的。
想到这里,宇文温双眼空洞,看着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的阳光,忽然觉得心中悲凉。
他不会负了尉迟炽繁,所以绝不会换皇后,也不会冷落其她佳丽,所以当他在世时,后宫没问题,但当自己去世后,这个大家庭大概就会四分五裂。
倒不是说他死了而尉迟炽繁还活着,尉迟炽繁就会把其她后妃虐杀(尉迟明月除外),是尉迟炽繁必然收拢财权,把产业收回来交给儿子,再传给孙子。
到时候,他的未亡人们虽然会以“太妃”的身份住在皇宫里,衣食无忧,但除了重大场合,大概平日就不怎么往来,各自过日子。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宇文温不想怪谁,毕竟天下间无不散之筵席,但该提前做的布局,就得做。
那就是分家。
他的人生伴侣有七位,除了张丽华,其她人都为他生下儿子,包括陈,所以,各人现在分管的产业,实际上就是宇文温先交到伴侣手中,以便日后转交给各自的儿子(女儿)。
所以为什么诸位佳丽这么用心?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都是宇文温要分给她们所出儿女的家产。
然后,宇文温还做了安排,给每个伴侣都额外准备了南北洋贸易公司的股份(仅限于分红),确保她们每年都能获得可观的收入。
而她们有了这个股份,以后就不需要看着儿女或者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宇文温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觉得再活个三四十年没问题,但不妨碍他提前布置,为伴侣安排好后路,即便是未能生下儿子的张丽华也不例外。
张丽华分管煤炭产业,这可是等同于摇钱树的“朝阳产业”,正是因为她没有儿子,所以尉迟炽繁才没有什么想法。
为了维持大家庭的和和气气,宇文温已经竭尽所能,争取做到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他辛辛苦苦创下的产业,大头当然是由尉迟炽繁管,日后传给太子,现在不仅给伴侣们提前做了安排,还得安排儿子。
儿子多是好事,但等儿子成年后成家立业,作为父亲必须给予必要的支持。
宇文温没有什么嫡贵庶贱的想法,但考虑到太子的感受,也为了日后兄弟之间能够平安相处,他即便想要重用其他儿子,也得拿捏好分寸。
这就涉及到一个权力平衡的问题:宗室该怎么用?
周国经历了几次政治动荡,全都和宗室有关:晋王宇文护连废二帝(堂弟),武帝宇文邕反杀堂兄,武帝亲弟卫王宇文直叛乱,天元皇帝宇文杀皇叔、齐王宇文宪,并驱逐五位皇叔结果江山差点完蛋。
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政治事件,使得周国的宗室问题格外突出。
重用宗室,后果就是出了晋王宇文护;排挤宗室,就是外戚夺权,差点族灭;能力突出的宗室不得好死,齐王宇文宪被杀就是最好的先例。
有了这么多血淋淋的事实,皇帝和宗室相互猜忌,已经没有了政治上的信任可言。
宗室和皇帝之间不再有信任,心理上有了严重隔阂,这就是周国在政治上的致命伤,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治愈,但随时都有可能发病。
然后引发整个国家崩溃,江山易主。
如今周国发展迅速,国力蒸蒸日上,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但宇文温知道若这个致命问题解决不好,等他去世,兄弟间猜忌渐深,手足相残的悲剧大概率上演。
手足相残,还会连累到各自的姊妹甚至生母,到时候杀得血流成河,失败者被当做逆贼,连同家眷一起斩草除根。
宇文温不敢想象,他的未亡人们因为遭到儿子牵连,被人扯着头发拖出去乱棍打死的惨状。
所以,周国这个“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必须想办法解决。
宇文温当然不会重用自己的侄子和弟弟,因为这样做对大家都好,他要头痛的是如何安排好自己的儿子们。
老头子嗝屁了,如何分家产才不伤和气,最好由老头子生前布置好,不留下什么大的隐患。
所以距离成为“老头子”还早的宇文温,开始为此事费神。
此刻,想着想着,他想到了一个套路,一个喜闻乐见的套路,那就是宗室分封海外。
把儿子们、侄子们都封到诸如澳州、吕州等海外去做实封藩王,或者干脆“发现”美洲,把儿子们封到美洲,宛若姬周天子分封诸侯那样。
分封海外,即能确保宗亲相容、并且为国开疆拓土,又能拱卫皇权,看起来好像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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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并发症()
宇文温从睡梦中醒来,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坐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看看窗外,依旧是黄昏,又看看座钟,只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而旁边,后宫的“季度会”依旧在进行。
看看还在发言的尉迟明月,宇文温觉得有些佩服:好能说啊!
肚子咕咕作响,宇文温觉得饿了,便示意宦官近前:“晚膳都准备好了么?”
“回陛下,都准备好了。”
“今晚主食是什么?”
“呃。。。主食有米饭和面食,陛下是。。。”
宇文温想了想,吩咐:“米饭。”
“是。”
宦官告退,宇文温搓了搓脸,继续等会议结束。
他的女人们,饮食习惯各有不同,有人习惯吃面食,有人习惯吃米饭,这是不同饮食习惯带来的生活差异,即便住在一起,除非有巨大的外力扭转,否则很难改。
饮食是这样,政治上也是这样。
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汉末三国鼎立,归于司马晋,但统一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是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
天下四分五裂,数百年的纷争以及南北对峙,已经让人们对于一个统一王朝不是很适应。
这就是当下的事实。
年纪大点(六十岁以上)的人,多少记得西魏、东魏对峙,侯景乱梁,四五十岁以上的人,多少记得周齐对峙、周国灭齐。
所以,很多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国力强盛的萧梁,是怎么被带着八百残兵南逃的侯景掀翻,末路的梁帝萧衍,悲哀感慨:“天下自我得知,自我失之。”
人们还记得萧梁宗室是如何自相残杀,记得萧梁大将陈霸先袭杀尚书令王僧辩,把持朝政,然后取而代之建立陈国。
还记得齐国的皇位纷争,记得周国的晋王连废二帝,记得天元皇帝暴毙,外戚夺权,差点就取而代之。
记得陈霸先唯一的儿子陈昌在回国途中“不幸落水身亡”,记得宣帝陈顼是如何夺了侄子的位置。
这一切,大家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数百年的纷争、南北对峙,一朝统一,但许多人并不认为这是必然,不认为从此天下一统,又是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王朝。
这些人,可能是关东高齐故地豪强、世家、旧人,可能是江南大族、陈国遗民,或者是关中郁郁不得志的文官武将,大家都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所以,都在冷眼旁观。
他们在旁观,看年轻有为的天子(宇文温),是否如梁帝萧衍那样年老昏庸,“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或者太子继位后,是否会如天元帝那样短命。
或者,当宇文温去世后诸子是否内讧,正如萧梁宗室相互残杀那般。
真要是那样,机会就来了。
没道理齐神武、周太祖、陈武帝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
宇文温想到这里,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深思。
大分裂之后的统一王朝,基本上都是短命王朝,扫平七国的秦是这样,结束三国乱世的晋是这样,结束南北朝的隋也是这样。
问题出在哪里?
当分裂日久,大家都认为这很正常,若有人强行“逆天改命”,要改变这个现状,那就得承受反噬之力,这股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大分裂之后的统一王朝都是二代而亡。
这说法好像哪里不对,因为结束五代乱世的宋不是二代而亡。
宇文温觉得宋的情况有些特殊,赵宋击败了中原各国,却没能收复燕云十六州,若要抬杠,可以说赵宋没有统一天下。
其次,且不说烛光斧影内幕如何,赵匡胤没能把皇位传给儿子,而是被弟弟赵光义接了皇位,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二代而亡。
大分裂之后的统一王朝,二代而亡,这说明了分裂的天下再次统一时,会如同大手术后产生的并发症那样,产生“统一并发症”。
“统一并发症”一旦发作,是会要命的,实现了统一的王朝,要承担反噬之力,随后陨落,为新朝做嫁衣。
所以,秦、隋成了过渡王朝,汉、唐成了受益者,而三国归晋,没过多久就是数百年的战乱。
那么周国会不会为人做嫁衣呢?
这个问题很有趣,宇文温越想越精神,要应对这个问题,那么首先得确定这所谓的“反噬之力”是什么。
一言难尽,简单来说,他觉得是观念和政治惯性。
当大家习惯了天下多国鼎立,忽然间被糅合在一起,各利益集团的诉求、利益得不到顾全,自然心生不满,于是不臣之心就有了。
而对于统一天下的王朝来说,忽然吸收了大量的别国百姓、文武官员,如何妥善处置是很棘手的事情。
以现在为例,对于民间来说,关东百姓习惯的是邺城朝廷,江南百姓习惯的是建康朝廷,长安朝廷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太陌生。
对于那些降官而言,要如何融入到胜利者的官僚体制内,也是一个问题,若长期仕途不顺,不满情绪自然就有,离心力增加。
然后,因为统一,所以胜利国把别国的烂摊子也接过来了,一旦处理不当,就是民变甚至叛乱四起。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能够统一天下的国家,其国力必然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君主雄才大略,是强势的皇帝,即“雄主”。
于是雄主多猜,然后太子就不好当。
皇帝强势,太子表现太好,招来猜忌,然后被废;太子表现不好,失宠被废。
接班人不稳,最后上来的新君控制不了复杂局面,于是二代而亡。
秦始皇不立太子,结果出巡途中暴毙,为内臣赵高、外臣李斯趁机暗箱操作,于是整个王朝崩溃。
隋文帝猜忌长子杨勇,为次子杨广所趁,杨广成功上位,猜忌弟弟们,所以杨家一母同胞的五兄弟,全都不得好死。
至于西晋,司马炎立低能的儿子当储君,宇文温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历史”就在眼前,挑战性很大,如今的周国会不会因为“统一并发症”发作而崩溃,是宇文温面临的巨大挑战。
他当然要采取措施应对,所以吸取了历史的经验教训,进行精密布局,以便预防。
所以,儿子们到底要如何重用,该怎么分家,若分封,该怎么分封,都是整套应对措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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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完美平衡()
饭后,宇文温漱完口,拿来尉迟明月的发言稿,他想知道小姨子/小妾在会上发言时间那么久,所说内容是毫无意义的废话,还是言而有物。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发言稿洋洋洒洒足有数万字。
居然还有提纲。
宛若写作文一样,发言稿先有提纲,然后分有细纲,对应要说的内容,宇文温大概浏览了一下,发现从总体来说,这个发言稿提到的内容,是环环相扣的。
他有些佩服的问:“明月,为了准备这发言稿,花了多少时间?”
“两天而已,很快的。”尉迟明月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模板都有了,按着框架把想说的一一列进去,然后把相应的事例也放进去,然后分段小结,最后是汇总,完事。”
宇文温听到这里默默点头,看来尉迟明月是锻炼出来了,不过他看着这发言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就是因为在纸上写字方便,你才会写那么多,若还是竹简记事的年代,光是用刀往竹简上刻字都能累断手,真那样,看你还有那么多废话!
今晚是尉迟明月侍寝,但因为要抓紧时间写总结,所以她现在还没空服侍宇文温,宇文温坐在一旁,看着尉迟明月那认真提笔写字的样子,笑了笑,自己拿起资料看起来。
资料的内容,是有司今年关于河南地区的社会调查汇总,根据这些汇总,宇文温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河南出现了新“物种”。
新物种是什么?
新地主。
传统的地主,其大小庄园是自给自足,自己种粮食,自己种葛麻纺布,自己种树、养马,豢养庄客、部曲做护卫,解决衣、食、住、行,大地主甚至可以做到闭门为市。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庄园经济,除非有自己庄园无法出产的物资,才会用粮食和布匹作为货币外购。
那么新地主,则完全不一样。
新地主的庄园,除了部分土地依旧种植粮食“保底”,其他土地都根据市场需求种植诸如油菜、棉花、菽(大豆)、时蔬等经济作物,完全是以参与市场销售为经营庄园的主要目的。
或者,在其基础上,开办各类作坊,雇佣工人,参与到日益发展的社会经济中去,成为新的社会体系中一员,不再是闭门成市的传统庄园。
除去山南荆襄之地不说,河南、淮南、江南,因为军事和政治原因,“顽固势力”被宇文温铲除过几轮,所以现在以上地区,新地主的比例很大,人数上不是简单过半而已。
这些新地主,有的是从旧地主转变过来,有的是当年凭借军功获得土地的外来户,然后在各种因素的促进下,开始茁壮成长。
长到现在,终于成了气候,于是开始有了政治诉求。
这正是宇文温所希望看到的。
新地主的产业,需要参与到商品流通中去才能盈利,需要雇佣大量劳动力,所以反对旧地主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赞成“谷贱伤农”,迫使农民出门务工。
但前提是朝廷里有人支持他们的主张,或者有自己人在朝廷当官,影响决策。
所以,科举恰逢其时。
新地主们通过转变经营模式,从快速发展的河南、两淮、江南经济以及海贸中获得超乎以往的利润,有足够的财力购买教材、辅导书,请来优秀的老师,让自己的子弟、族人脱产读书,一门心思备战科举。
实在不行,还可以“投资”,花钱培养那些家境贫寒但资质不错的异姓读书人,甚至通过联姻来笼络有望中选的读书人。
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新的官僚集团会形成,那就是科举官僚。
这样的科举官僚是寒族出身,却和出身于旧地主的寒族科举官僚不同,基于自身阶层利益考虑,政治诉求也完全不同。
出身旧地主的官僚,奉行的是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不喜欢风险,不喜欢人员流通,希望百姓老老实实呆在家乡,被土地束缚,主张“父母在、不远游”,也不喜欢朝廷对外扩张。
但出身新地主的官僚完全不同,他们的诉求,和传统的士大夫以及传统寒族地主有着明显分歧,而这种分歧,可以被皇帝加以利用,实现政治制衡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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