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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叔叔和另几个人将他按住,好一会仲小五才回过神,发现外面传来的声音是打雷声,没过多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平静下来的仲小五出了一身汗,其他人见他清醒过来,陆续离开房间,叔叔安慰了他几句,也踱出房外。
仲小五呆呆坐在榻上,想着不堪回首的一幕幕,他和同伴已平安回到平壤,却一直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火光闪烁,雷鸣声起,旁边的同伴瞬间碎裂,鲜血溅到自己身上,军阵支离破碎,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还有喷射着鲜血的残缺身体。
虽然大家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战兵,但如此惨状还是让大家惊恐万分,敌军在将近一里外发动的进攻,打得己方伤亡惨重。
身上穿着的铁甲和布差不多,根本就防不了身,即便拿着盾牌,盾牌也被打得粉碎。
雷鸣声不断响起,身边不断有人死去,一死就是一大片,脑袋、胸膛,不断破碎、不断喷射着鲜血,让仲小五等幸存者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他们懵懵懂懂的跟着人群逃亡,懵懵懂懂的被俘,然后排队领了炊饼,懵懵懂懂跟着人群离开。
风餐露宿不知过了多久,懵懵懂懂的回到平壤,见到了家人,然后放声大哭。
仲小五忘不了那天的惨状,其他人也是如此,大部分从萨水之战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回到平壤后,只要耳边忽然有大一些的动静,就会吓得浑身一哆嗦。
许多人每晚都在做噩梦,梦到血淋淋的残肢断臂。
而现在,雷声一响,仲小五就吓得浑身发抖,他没有勇气面对敌军那恐怖的武器,如果可以,不想再上战场。
他不知道自己若再次身处军阵之中,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活下来。
也许,会被那恐怖的武器撕裂身体,就像于阿毛那样。
想着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发抖,仲小五双手捂脸,低声哭泣起来。
。。。。。。
大雨瓢泼,天地间一片昏暗,平壤城王宫里,高句丽王高元站在廊下,静静看着檐下水帘,一动不动,仿佛着了魔一般,左右侍从无人敢吭声。
自从萨水之战败绩传来,高元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宫人稍有差池就被鞭挞至死,数日以来,死于非命的宫人就有二十个。
大家都知道大王心情很差,所以个个噤若寒蝉,行事时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大王后小命不保。
打了败仗的乙支将军逃回平壤,跪在宫门前等候大王处置,当所有人都以为大王必然杀了乙支将军时,大王却亲手抽了对方三十鞭,然后让其戴罪立功。
但区区宫人哪里有乙支将军的地位,所以,大家只能小心翼翼,保住小命要紧。
左右的心思,高元无从得知,他也没心思想这些,萨水惨败之后,官军精锐伤亡惨重,这对于他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那一战,虽然周军没有杀俘虏,还把俘虏放回来了,这段时间陆续回到平壤的士兵足有数万之多,但高元知道,官军是无法在野战中顶住周军的进攻。
对方有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可以在一里距离上,轻易攻破军阵,那么即便他再集结大军和对方交战,也必然是惨败的下场。
唯一的办法,就是依仗平壤坚城,和敌军对峙,一直耗到冬天。
但高元不知己方能否撑到那个时候,所幸,风雨到来,持续数日的大雨,让周军止步萨水河畔。
而徘徊在浿水入海口外海域的周军水师,也因为暴雨的到来,早就没了踪影。
这些周军战船是在海上的风暴中船毁人亡,还是提前回港避开风雨,高元无从得知,只知道浿水方向的威胁解除,而目前正是雨季,只要风雨不断,至少周军无法渡海而来,经由浿水进犯平壤。
若如此,盘踞萨水的周军,至少不会肆无忌惮直接进抵平壤城下,那么接下来的局势,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高元有些烦躁,高句丽自立国以来,并不是没有被敌人攻破过国都,也不是没被逼到绝境,但都顽强的熬了过去,这次,应该也能熬过去。。。么?
他不知道,因为周国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和以往的敌人不同,周国的军队,可以从海、陆两个方向用兵,让己方防不胜防。
而对方手中有威力巨大的武器,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坚,己方都很难正面对抗。
这样的敌人,正面打是打不过的,就只能想办法熬,也许熬到冬天,对方就会撤军。
可来年又该如何应对?
这几年来,周国连年入寇,弄得高句丽国力大衰,高元眼睁睁看着国家衰弱下去,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眼下,对方随时都有可能兵临平壤城下,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得他寝食不安。
这种饱受煎熬的感觉不好受,所以必须想办法解决。
高元决定派出使者到周军大营求和,摆出“乞降”的态度,使得周军将帅不敢自专,向长安请示,这样一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他要尽可能拖延时间,拖到入冬,先缓过今年再说。
至于对方会不会上当,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第二百四十四章 驱虎吞狼()
大雨倾盆,宇文温透过窗户看去,只见外边仿佛挂着巨大的珠帘,灰蒙蒙一片,雨水打在屋顶,水花四溅,整个屋顶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
他收回视线,拿起碗,将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长吁一口气,只觉爽快无比。
这么大的雨,能够待在房间里优哉游哉真好。
放下碗,宇文温继续看起奏章,奏章来自海东,是跟着高句丽的国书一起来的,写奏章的人,是行军元帅长史王頍,其内容,是当前战时,并谈及高句丽求和一事。
前不久,东征大军于萨水和高句丽军决战,大获全胜,高句丽君臣为之丧胆,于是遣使求和。
行军元帅宇文维翰不敢自专,便派人护送高句丽使者入京,等候天子决断,与此同时,驻军萨水徘徊不前,就等长安这边的最终决定。
如此,高句丽一方便能苟延残喘,靠着遣使求和这一把戏,争取数月时间来整军备战。
以上,定是高句丽君臣打的主意,其意图如此之明显,宇文维翰居然看不出来。
身为前线大军主帅,有临机决断之权,却被敌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屁大点事也要请示后方意见,这样的主帅要么是蠢,要么是。。。
另有所图。
宇文温当然知道儿子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即便儿子蠢,也有王頍在一旁指点,之所以会出现如今这般情形,道理很简单:大家都在拖延时间。
王頍的奏章,说的是眼下战况,因为降雨频繁的缘故,东征军只能驻守萨水以待天晴,所以,不存在被高句丽忽悠以至贻误战机的情况。
而因为夏秋之际海上多风暴,最近一段时间莱州以北海域时不时就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船只纷纷入港避风,以至于原准备经由浿水进攻平壤的水师,不得不回撤。
何时出击,不得而知。
如此一来,两路大军于平壤城下会师的意图就无法实现,若宇文维翰等不及,直接挥师南下,这就是孤军深入,粮道过长,风险很大。
王頍在奏章里建言,因为天气不利,于冬季到来前速下平壤、全据鸭绿水以南高句丽国土的方案(方案一)应该取消,实行备选方案(方案二),也就是“驱虎吞狼”。
何谓“驱虎吞狼”?
虎,即是高句丽,而狼,则是新罗和百济。
战前,王頍向宇文温呈交的作战方案之中,就有驱虎吞狼之计,目的,是官军将鸭绿水以北地区收复,在此前提下,留高句丽一口气,使其尚有可观的战兵和国土,能够苟延残喘。
然后适当引导,使得高句丽为了弥补在北面丢失的人口、土地,往南面去要,也就是对新罗或者百济发动战争。
此即为“驱虎吞狼”,王頍认为可行性很高,因为高句丽、新罗、百济这三国积怨已久,相互之间勾心斗角,根本就不会消停。
即便高句丽被周国打得元气大伤,不想在南边生事,但新罗和百济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不可能不趁火打劫。
而新罗和百济之间又是敌对关系,很容易刀兵相见,若两国打起来,急需补充人口、粮食、土地的高句丽也不可能忍得住不动手。
所以,王頍的“驱虎吞狼”之计,就是一旦因为意外(主要是天气原因)导致海路不畅,那就索性留高句丽半条命,任其攻掠新罗或百济。
借高句丽之手收拾另外两个国家,尤其是百济,也省得日后麻烦。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周国灭掉高句丽后,无论有没有那个想法,百济和新罗必然“兔死狐悲”,害怕周国会趁势灭国,全据半岛。
新罗且不说,百济和倭国是盟友,百济若有亡国之患,倭国不会袖手旁观,虽然周军介意和倭军交手,但如此一来,北洋贸易公司的海贸就不用做了。
对倭贸易,是北洋贸易公司的利润大头,而宇文温目前没打算对倭国用兵,因为不划算。
马关条约什么的,也许将来要签,但肯定不是近期。
他知道灭了高句丽之后,留着百济、新罗迟早是祸害,这两个国家必然想方设法挑唆高句丽遗民叛乱,消耗当地周军实力。
一旦周国无暇东顾,他们就会趁机蚕食高句丽故地,扩充自己的实力,就像历史上新罗所做的那样。
所以,治标还得治本,但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第一步,就是要灭掉高句丽,将其“消化”完毕。
在那之前,如何巧妙的削弱百济、新罗,又不刺激倭国、维持对倭贸易,是宇文温必须考虑的问题,王頍提出的“驱虎吞狼”之计,让他觉得不错。
让海东三国对耗,而周国收复辽东,大力经营,等时机成熟,再挥师东进。
宇文温想着想着,将奏章放下,双手枕头,躺在榻上想事情。
高句丽使者带来的国书,他看过了,说实话,差点被国书中的内容打动。
但该干嘛还是干嘛,他可不会上当,至于怎么把这戏演下去,自然有人负责,他只需要看戏就好。
王頍的驱虎吞狼之计,看上去可行性很高,但海东三国也不是傻瓜,所以真的可行么?
宇文温觉得可以,因为类似的事情,可是“历史上”出现过的。
“当年”,北宋变南宋,金国占据中原半壁江山,未曾料草原上崛起了一股兴新势力,那就是蒙古。
金国在和蒙古的交战中连连败退,到后面已经开始穷途末路。
这个时候,按说金国应该和南面的宋国(南宋)交好,以便集中力量防御蒙古,结果金国居然选择进攻宋国,要把在与蒙古交战时遭受的巨大损失,从宋国这里找回来。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就真的出现了。
而金国的做法,逼得宋国别无选择,只能和蒙古结盟,于是南北对进,金国灭亡。
没了金国做缓冲的宋国,没过多少年也完蛋了。
后世,许多人说南宋君臣短视,明明有了当年(北宋)联金灭辽反受其害的惨痛教训,却不知道联金抗蒙,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事实是金国没给宋国这样的机会,在蒙古那边吃瘪,就要从宋国这边“找场子”。
有了这样的“历史事实”,宇文温觉得王頍的驱虎吞狼之计十分可行。
拥有火炮的周军,对于高句丽来说就是不可战胜的对手,那么对方为了苟延残喘,必然要从新罗、百济身上“吸血”以便活下去。
毫无疑问,高句丽、新罗和百济国内肯定不缺有识之士,能够看到三国相争会让周国得利,能够指出“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最后,三国必然走向互相攻伐的道路。
待得三方斗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正义的朋友”就会现身,出来说句公道话。
想到这里,宇文温差点笑出声,就在这时,耳边响起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却是尉迟明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尉迟明月盘着发髻、戴着金边眼镜(无镜片),身着白衬衣、包臀黑短裙,脚裹黑色针织长袜,经典的“办公室美女”打扮,妩媚异常,让宇文温看了眼前一亮。
但随后见着那托盘,他面色一变。
美人红唇微启,笑笑盈盈的说道:“二郎,该起来吃东西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驱虎吞狼(续)()
如果说宇文温有什么后悔的事情,那么“发明”电烤箱就是其中之一,这玩意造价昂贵,使用受限(需要电,电压、电流还得稳定),根本就没有任何实用化的可能。
然而为了兑现向尉迟明月许下的承诺,宇文温还是把这玩意弄出来了,然后就倒了大霉。
对于尉迟明月来说,这是宇文温专门为她而制作的神奇烘焙器具,喜欢得不得了,时不时就要亲自制作烘焙糕点,让大家品尝自己的心意。
这些“心意”要么外观像坨屎,要么烘焙过度变成“碳化物”,又或者味道古怪,反正吃下去会让人觉得不适。
于是尉迟明月的“心意”,人人避之不及,大家却不好说破,到最后就只有宇文温愿意吃。
其实宇文温不想吃,觉得是在吃垃圾食品,但见着尉迟明月满怀期待的模样,又于心不忍,于是一边艰难下咽,一边昧着良心夸小姨子/小妾手艺不错。
得姊夫/夫君夸赞的尉迟明月,愈发热衷于电烤箱烘焙,一年多以来,时不时就要亲自烘焙糕点,给宇文温品尝。
现在,看着眼前托盘碟子里那几坨仿佛发霉饼干的“蛋糕”,宇文温耳边似乎想起了一个声音:
大郎,该喝药了。
宇文温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不然哪天他就会因为食物中毒身亡,于是把心一横。
“嗯,为夫尝尝四娘的手艺。。。”宇文温说着说着,拿起一块“蛋糕”往嘴里放,装作很高兴的样子,然后看向尉迟明月身后门口方向,仿佛是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尉迟明月见状转过头,也看向门口,就在这时,宇文温抬手往自己鼻子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张望的尉迟明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转过头,热情的看着宇文温,看着夫君吃自己精心烘培的蛋糕。
却见宇文温鼻子忽然流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
那一瞬间,尉迟明月脑袋一片空白,此情此景,她以为宇文温吃了自己做的蛋糕中毒,所以才七窍流血。。。。鼻子流血,那么。。。。
“啊。。。啊。。。。”尉迟明月呆若木鸡,随后扑了上来,扶着宇文温,欲哭无泪。
“没、没事!”宇文温擦了擦鼻子,然后一手捏着鼻子,放下蛋糕,一手握着尉迟明月的手:“没事,为夫没事。。”
见着尉迟明月已经面色发白,呼吸都要接不上的模样,他怕玩过火,赶紧安慰:“为夫一定是上火而已,上火流鼻血嘛,没事、没事。。。”
尉迟明月愣愣看着宇文温,见着夫君果然没有吐血身亡,极度悲喜转换之下,捂着嘴哭起来,被宇文温楼在怀中安慰着:
“没事,没事的,四娘莫要大惊小怪。”
尉迟明月只是哭,她不敢想象夫君先走了,她该怎么活下去,更不敢想象夫君是吃了自己的蛋糕而死,她还怎么面对儿女,面对姊姊。
方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刺激,以至于尉迟明月见着宇文温又去拿蛋糕,急得一手推开:“二郎莫要吃了,妾以后再也不做了。。。。”
‘好啊!’
宇文温差点就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好歹收住了,搂着尉迟明月不住安慰,然后说不干蛋糕的事。
尉迟明月只是哭着发誓,以后再也不做烘培,一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看上去楚楚可怜。
宇文温搂着衣着撩火的小姨子/小妾,感受着对方的瑟瑟发抖,只觉腹部温热,一股邪火蹭蹭蹭往上窜,将美人拦腰抱起,就近往书案上一放,开始行事。
呼吸急促的宇文温,鼻子又流起血来,惊得尉迟明月不住挣扎,想要为夫君止血。
动手动脚间,宇文温只觉欲火焚身,不泻火是不行了,紧要关头,听得外面通传,说唐国公在入宫候见。
“二郎,政务要紧,政务要紧。。”尉迟明月挣扎着,好不容易推开宇文温,整理着衣裙:“妾今晚再侍寝。。。”
“嗯?嗯。。。”宇文温有些恼火的哼哼着,见着尉迟明月逃也似的离开,随后发起狠来:来得好,我就找你泻火!
。。。。。。
“朕已经多次说过,随意筑坝会引发水患,让他们尽早拆除水坝,莫要祸害河道,结果呢?一个两个装聋作哑!”
“未得官府许可,就私自筑坝蓄水,以致河沙淤积,河道抬高,好,好得很!”
“他们的水碓、磨坊生意那么好,朕很欣慰,李卿,你马上带人去征税,一个水坝每月一万贯,不得拖欠,谁敢拖欠,抓起来,流放澳州!!”
书房,宇文温拿着卷宗不住拍书案,说话声音很大,入宫觐见的工部侍郎、唐国公李渊见状赶紧表明态度:“臣请陛下息怒,此次拆坝,臣等必然秉公执法,绝不留下一座私坝。”
“不许留,一个都不许留!”宇文温放下卷宗,抽出一份资料:“这上面有记录,你们按地点一个个拆过去,泾水、渭水支流上,那些未经官府许可就筑起的私坝,全都要拆了!”
李渊接过资料,答道:“是,微臣遵命。”
“光拆不行,指标还得治本,他们之所以敢私筑水坝,无非是水碓、磨坊盈利,蒸汽机的推广要跟上,让他们用蒸汽机,不要老是想着占便宜,贪图小利,却祸害乡里!”
李渊听到这里,赶紧回答:“回陛下,蒸汽机推广事宜,并非微臣职责,此事实乃越俎代庖。。。。”
“嗯?无妨,你可以先打声招呼,让他们脑子清醒点。”宇文温轻轻摸了摸鼻子,继续说:
“李卿,你要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要断他们的财路,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然有了蒸汽机,就不要为了省钱到处筑坝拦河,这样下去,迟早要闹水患的!”
宇文温现在火大,原因之一是方才的好事被打断,但主要原因是关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