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柳桢还不到三十岁,但经商已经有十余年,他是次子,所以从半大不大起就跟着家里的掌柜们学着做买卖,做的还是行商,吃了许多苦头,见过许多悲欢离合。
所以他对这几句小调颇有感触,而眼下,黄州纺织业即将日薄西山,正配得上这几句小调。
就在十年前,西阳不过是长江边上一个破败小城,而长江中游地区,西起江陵,往东有巴陵、夏口,又有武昌、江州湓口,哪个城池不比西阳有名得多。
江陵、夏口、湓口且不说,和西阳隔江对望的武昌,也是古来名城。
当年汉末三国鼎立,武昌有一段时间是孙吴的国都,而西阳算什么,从那时起的数百年中,西阳不过是作为武昌江北屏障存在的小城而已。
十年前的黄州(巴州),地少人稀,没有什么产出,也不是什么纺织重地,比起汉时就是富饶之乡的荆州各地,简直寒酸得不行。
结果那一位来到西阳,让西阳脱胎换骨,出现了水力纺织作坊,大量纺织出物美价廉的黄州布,很快把荆州各地出产的布匹压下去,黄州西阳这一地名,渐渐为人熟知。
靠着水力纺织带来的低成本优势,黄州纺织业迅速发展,还把荆襄各地出产的麻、葛都“吃掉”大半,各地布坊主们只能黯然关了作坊,因为他们织出来的布卖不过黄州布。
柳桢家族的布坊也是如此,各地有纺织产业的大户们,无奈的看着黄州纺织作坊大赚特赚,自己却只能收购麻、葛运到西阳以供应对方,借此换得约定期限到来之后,对方转让水力纺织技术。
熬了数年,终于熬到了头,如今大量水力纺织作坊在荆襄各地出现,大家不用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发财,可以凭借当地及邻近地区出产的大量葛、麻,纺织出同样物美价廉布匹,大赚一笔。
柳桢自家的水力纺织作坊已经全力开动,为家族带来滚滚财源,麻、葛都不够用,哪里还会运去西阳赚些辛苦钱。
所以,从今往后荆襄各地不会再有人往西阳运麻、葛,因为这些麻、葛在当地就会被织成布匹,同时,黄州布也不会在荆襄各地有销路,因为成本上再也没了优势。
销往关中的布匹,由荆襄各地的水力纺织作坊全包了,黄州布没了指望,并且会因为原料来源大幅缩减,布匹产量骤减。
没了麻、葛等原料,想要织布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至于洪州总管府各地,据说也有大量水力纺织作坊出现,同样不会有多少麻、葛运往西阳。
所以,黄州的纺织业如日中天没几年,就要如同夕阳般渐渐西沉,辉煌不再。
想着想着,柳桢有些唏嘘,不过对于西阳的未来,他还是很看好的,因为纺织业早已不是黄州的唯一支柱产业,没了纺织业,西阳城的光芒依旧夺目。
前方传来喧嚣声,柳桢抬头一看,却见许多人聚集在各家布号前,他对这里很熟悉,觉得如此情景有些不对劲,赶紧快步上前,要一探究竟。
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挤进每次必来的一处布号,见着满堂熙熙攘攘,许多人挤在一起看着什么东西,他不由得惊诧起来。
布号的赵掌柜见着是合作伙伴来了,笑着迎上来:“柳兄,只是一日不见,如何又转回来了?”
“赵兄,不知贵号这是?”
“啊,鄙店今日推出新的织品,街坊邻居不过是来捧个场。”
柳桢闻言又问:“何种织品?昨日赵兄为何不透露一二?”
掌柜笑着赔不是:“这是几位东家的约定,各家布号统一于今日发布新品,把人气搞得旺一些,有个好彩头不是?”
“那么新品是何物?可否让柳某看一看。”
“柳兄说的什么话,这边请!”
验货间,柳桢拿着一只袜子发呆,这名为“针织袜”的袜子,就是西阳布号联合推出的新品,他一眼就看出这袜子和一般的袜子不一样,不是布做的。
确切的说,不是用布缝制的袜子。
袜口有加强,收缩性很强,看样子能取代系带,防止袜子下滑露出脚踝;袜跟也有加强,略厚,所以更耐磨,而脚趾部分也是如此。
布袜的缝口在脚背处,而针织袜的缝口在脚趾前端,更特别的一点,这袜子不是简单的经纬线编织而成,却像是一个个小线圈串起来那样。
捏着袜子两端轻轻一拉,柳桢发现这针织袜弹性很好,在赵掌柜建议下,脱下鞋袜亲自试穿。
针织袜分男、女、童三类,每类的尺寸有四种,他大概比了比,选了大号的针织袜,然后穿在脚上,只觉得十分贴脚。
穿上鞋子走了几转,觉得这袜子穿起来透气、舒适,又不容易滑动,不会出现袜背变袜底的情况。
“赵兄,这袜子名为‘针织袜’,莫非不是纺织品?”
“当然不是,此为针织袜,当然是针织品。”
“针织品。。。不知售价几许?”柳桢觉得商机来了,这种针织袜比布袜要好得多,若是价格不是很贵,贩卖到别处可以获利,所以他很关心售价。
“柳兄猜猜?”
“嗨,赵兄莫要消遣柳某了。”
“呵呵,老规矩,批发价和零售价是不一样的。”
“那么?”
“零售价,一对袜子六文。”
“啊?!”柳桢闻言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他觉得这一对袜子的售价大概要三四十文,结果。。。
“柳兄?”
“啊。。。赵兄何必消遣柳某,这对袜子做工如此精细,又比布袜贴脚,哪里是六文钱就能买到的!”
“哎呀呀,柳兄,我何时骗过你呢?”
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柳桢试探着问:“那么,批发价。。。。”
“薄利多销,批发价就是一个,五文一对,一千对起。”
柳桢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毛病,这种袜子若贩到穰城,卖五十文一对应该都能卖出去,结果五文的批发价。。。。
顾不得失礼,柳桢一把抓住赵掌柜的手:“我要订五百对!”
“行,没问题。”
“不不不,我说错了,五万对!”
“那得排队,毕竟已经有许多人订了货,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赵掌柜笑眯眯回答着,柳桢有如此震惊的表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今日起,黄州又要有一种热销的织品了。
“赵兄,赵兄!这是我的名帖,我要见你东家,有要事相商!”
“啊,那得五日以后了,我家东家,这几日都要见客呢。”
“无妨,无妨!我等,我等!”
赵掌柜去准备纸墨笔砚,柳桢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坐下喝起茶来,这冷汗纯粹是被吓出来的。
小小的针织袜,让他意识到一个事情,那就是黄州的纺织作坊又要搞出幺蛾子了。
这种针织袜物美价廉,而黄州作坊能够大批量生产,说明袜子不是手工针织出来的,和黄州布一样,是某种装置批量织出来的。
零售价六文一对的袜子,质量那么好,有贴脚,结果几近贱价,对方还说是薄利多销,那就是说针织袜的生产成本大概是四文一对,这种极其恐怖的低成本针织品及其生产能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又要老老实实把麻、葛全都送到西阳去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饕餮()
“排队!排队!大家请排好队!”
“先来后到!先来后到懂不懂!”
“大家不要急,不要挤!本号存货充裕,大家一定能买到袜子,不要挤!”
各家布号前,伙计们声嘶力竭的喊着,拼命维持秩序,今日布号有新品上市,是物美价廉的针织袜,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都争着要买袜子,汹涌的人潮几乎要把布号门面冲破。
零售价六文钱一对的袜子,穿起来很贴脚,不需要系带,而脚跟、脚趾有加厚,会比一般耐磨,这样的袜子,寻常百姓都穿得起,谁不想先买几双试一试?
对于普通人来说,眼见着即将秋去冬来,若是一家老小都能有两双袜子,那么冰天雪地里脚就不容易生冻疮,少受一份罪,如果这“针织袜”真的物美价廉,那么家里一人三双又有何不可?
两双袜子在白日里轮换着穿,一双晚上睡觉时穿,按一户五口人算,五人共十五对袜子,就是九十文钱,只要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在工坊里做最多四日工,就能买得起十五对袜子。
普通百姓会这么想,所以要先买一对袜子试试,而小商贩、货郎们也是这么想,因为这针织袜若真的物美价廉,他们就有赚头了。
这么便宜的袜子,只要质量过得去,那么转手卖十几文钱也有销路,如今冬天快要来了,人们可以买几双袜子给脚御寒,所以只要便宜,就不愁袜子卖不出去。
货郎们挑着货物跋山涉水赚辛苦钱,如今可能会多一件热销的货物,自然要争相抢购,要赶在过年前赚一笔,带着钱财回家过个好年。
正要出店的柳桢,被眼前这汹涌的“人潮”所震撼,这种场景他依稀记得,那就是数年前黄州水纺布刚开始销售时,布号门前人山人海的情景。
那时,他身在人潮之中,而现在,也是如此。
在布号伙计的奋力开路下,柳桢和随从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挤过人群来到街上,回首望去,只见各家布号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街道上又有更多的人往这边涌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平民,有商贩,还有大量士兵,当然,这些士兵是赶来维持秩序的,口中吹着哨子、拼命组成人墙维持秩序,整条街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眼见着再不离开恐怕就挤不出去,柳桢和随从赶紧向着街口方向走。
好不容易避开人潮,柳桢呆呆的在街口边站着,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有些失魂落魄,背影看上去十分萧瑟,完全没有先前逛街时方才那神采飞扬的样子。
只是一会儿功夫,柳桢就受到了强烈刺激,但给予他刺激的不是批发价五文钱一对的针织袜。
五文钱的针织袜,买五万对也不过二百五十贯钱,对于大宗买卖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但柳桢从中看到黄州作坊制作袜子的能力有多强。
黄州的纺织作坊在城里会有自己的布号(邸店)销售织品,赵掌柜的布号能毫不犹豫接下他五万对针织袜的订单,而交货日期不算久,这意味着对方背后作坊的生产能力很强。
而柳桢判断,这种零售价六文钱一对的针织袜,不过是黄州作坊主们薄利多销的廉价品。
这种廉价的针织袜,寻常百姓都买得起,而对方要赚大钱,必然靠质量更好的针织袜,譬如用苎麻来织袜,夏天穿在脚上的舒适度会提高。
苎麻纺织而得的布,因为吸汗效果好,所以被称为夏布,殷实人家在夏天大多穿着夏布所缝制的衣物,若有售价不太贵的苎麻针织袜,想来很多人会买。
但世间能够纺线的不止麻、葛,还有蚕丝,既然麻、葛可以织袜,所以柳桢猜测丝同样可以织袜。
柳桢没有看见丝制袜子的实物,赵掌柜对这个问题笑而不语,所以他据此判定不久之后黄州的作坊很可能会推出丝制针织袜,这种袜子肯定会受到富贵人家的欢迎。
丝绸缝制的袜子称为罗袜,用丝针织的袜子应该称为丝袜,柳桢觉得这种袜子可能也会很贴脚,所以会比罗袜受欢迎。
罗袜容易破,针织丝袜应该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使用成本不低。
但这对于富贵之家来说不是问题,人家穿得起,不要说袜子,就连绫罗绸缎都不在话下。
柳桢知道,有的富贵之家不止家主、家眷穿绫罗绸缎,就连府里数百上千的仆人们都穿着绫罗绸缎,更夸张的连狗都有绸缎外套,对于这些根本不缺钱的人来说,丝袜又算什么?
破一双就扔一双,直接穿新的就行,而针织丝袜的价格肯定不低,所以利润会很高。
这样的针织丝袜如果有,肯定是热销的织品,不愁销路,利润必然很高,商贾们谁不想做这样的买卖?
柳桢在布号里,很快就想到这一步,所以要和赵掌柜的东家见面、详谈,谈“合作”。
问题在于天下恐怕只有黄州的作坊才能织出这样的袜子,那么若想和各位大东家们谈合作,各地商贾、大户就得妥协。
对方纺织作坊需要的麻、葛,就得老老实实供应,而生丝,也得大量供应。
这样一来,一切都回到原点,荆襄各地新开工的水力纺织作坊会因为原料不足,要“忍饥挨饿”了。
一想到这里,柳桢只觉得无奈至极,他家的水力纺织作坊看来以后最多赚些小钱,想发大财会很难。
有那功夫织布,还不如在西阳进袜子然后转卖,这样盈利更快,利润会更高。
柳桢边走边琢磨,不知不觉来到另一处街口附近,只见前方有许多人聚集在几个木台边,每座台上都站着几个人,拿着纸皮大喇叭声嘶力竭喊着什么。
“招工,招工!纺织工,不分男女都是每日工钱三十五文,同工同酬!”
“三班倒,包吃住,一日能吃三餐!!每日都能吃到肉!”
台上的人不停的喊着,时不时有同伴敲锣,台下围了许多人,时不时有人到一旁招工处登记,柳桢远远看了看,明白是各家纺织作坊在大规模招工。
黄州的纺织作坊本来规模就很大,雇佣的纺织工人很多,其中必然有很多熟练工,而柳桢没听说黄州的作坊大规模解雇纺织工,也没听说对方大规模增加纺机、织机扩大产能。
那么作坊们如今又大规模招募纺织工,其中肯定有问题。
柳桢只是想了想,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针织,是针织品,黄州要出现针织作坊,作坊的织品可能不光有针织袜,还会有许多针织品!
黄州的作坊主们,肯定已经开始扩大针织品的生产,也许因为针织要比纺织复杂,从头培养熟练工来不及,所以作坊主们把作坊里的熟练纺织工大量转为针织工,所以现在缺纺织工,必须大量招人。
柳桢知道黄州即将出现一门新的产业——针织业,其潜力恐怕很大,竞争力很强,所以,黄州的纺织、针织业,迟早会变成一头大量吞噬麻、葛甚至丝的饕餮。
这头饕餮,会把山南各地、甚至周边各地所产出的丝、麻、葛等原料吞下去,还会把各地大量闲散劳动力都吞下去,所以其他方的大户们是竞争不过的,只有想别的办法解决。
出阴招肯定不行,因为黄州作坊主们的靠山是西阳王,淮西坞堡豪强的下场大家可都看见了,所以。。。
所以大家只能多开荒种桑养蚕,种植更多的麻、葛!
第一百九十章 俊郎君独占侠女()
街口,一名身着锦衣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看着前方几家布号处人山人海的盛况,皱着眉头问身边一人:“那边沸反盈天的,州署也不管管?”
他说话带着关中口音,跟在身边的刘二赶紧回答:“好叫郎君晓得,那是城内几家布号于今日推出新品,百姓们争相购买,故而喧嚣了些,官军在维持秩序,乱不了的。”
“争相购买?是何等紧俏之物,引得布衣如此失态?”
“小人听闻,这些布号在销售一种新款袜子,名为针织袜,与一般布袜不同,价格又便宜,六文钱一对,故而销售场面十分热闹。”
“六文钱一对?这是给马穿的蹄套么?”年轻人面露鄙夷之色,“我府里的骏马,蹄套都是锦缎所制,六文钱?这什么破袜子。”
刘二闻言心中骂了一句“龟孙子”,面上却谄笑着:“郎君是富贵人,骏马也是千里挑一,岂是粗鄙之人能比的?”
那年轻人收回目光,转向另一边:“这时候不早了,有何处可以消遣、饮酒作乐呢?”
这句话问得好,刘二作为帮闲,自然是要领着雇主去吃喝玩乐,从中赚取好处,他身为登记在册的帮闲队伍的“队主”,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伺候客人了,今日不一样,这位马郎君的父亲是秋官府小司寇,得好生伺候。
“郎君,可曾听说‘汇贤雅叙’?”
年轻人样貌端正,姓马名,闻言有些出神,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看样子有些意动,不过还是摇摇头:“去过了,换一家。”
“那么,‘怡景苑’定能让郎君满意。”
“不会是什么庸脂俗粉的草台班子吧?西阳城里,我看只有‘汇贤雅叙’一家,抵得上长安城里乐坊的水准,这什么苑行不行?”
刘二几乎是要拍着胸膛保证:“郎君放心,‘怡景苑’的水准不亚于‘汇贤雅叙’。”
“前面带路吧。”
“是,郎君,请随小人来。”
马跟在刘二后面,很快就转入鼎鼎有名的西阳城乐坊,坊内有许多风月场所,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各种档次都有,只要兜里的钱够,这乐坊里的逍遥窝就是人间仙境。
按着刘二的指引,马和几个随从来到怡景苑,刚进正门,却见一名管家打扮的男子领着两名侍女迎上前:“郎君回来了。。。。”
不错,有点意思。
马如是想,却不说话,引路的刘二赶紧接过话茬:“郎君一路奔波,还不快让娘子们准备一二,为郎君舒展筋骨?”
那管家模样的男子行礼,当即在前领路:“郎君,这边请。”
又有一名中年妇女迎上前来,此为“干娘”(老鸨),来迎接上门的客人,经验丰富,又见刘二使了个眼色,马上就认出马才是正主:
“哎哟,郎君回来得正巧,如月、倚云、瑶依几位娘子正盼着郎君垂怜,不知今日谁能有幸侍奉郎君呢?”
“随意。”
马淡淡的说了两个字,跟着“干娘”向前走,转过花草芬芳的庭院小路,来到一处小院外。
对于这个怡景苑,马给出的评价是“尚可”,和长安乐坊的水准一比,算合格,若刚才他一进门,干娘就扯着喉咙喊“姑娘们接客了!”,那么他会掉头就走。
那样的风月场格调太低,哪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