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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行周-第4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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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销路一直不错的黄州布,想要在岭表畅销是很难的一件事情,可以说黄州布在岭表遭遇了“水土不服”,恐怕不能如大家事前所料那样,为商贾们带来丰厚的利润。

    听到这里,宇文温点点头,开口问李慧:“水土不服,这四个字用得好,你们觉得黄州的作坊,除了玻璃和白瓷,该出产何等样的货物,才能在岭表赚大钱?”

第五十四章 眼光() 
如何在岭表赚大钱?很简单啊!倒买倒卖,在番禹港、龙编港收购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珍珠、香药等奇珍异宝,运回黄州就是几倍的利润。

    再不然就是收购石蜜,提纯得到白如霜的白砂糖,或者进一步制作成冰糖,贩卖到关中、河东、河北、河南,那都是暴利。

    但宇文温想知道的不是这个答案,而李慧要说的也不是这个答案,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见着大家给自己打气,便开口说起自己的办法来。

    黄州布在岭表遭遇“水土不服”,但黄州商贾想要在岭表赚大钱,突破口却还是和布有关。

    黄州的纺织业,得益于水力纺织机的应用,率先做到了大幅降低成本,但这样的优势不可能维持太久,因为水力纺织迟早要普及开来,所以黄州的布坊未雨绸缪早已做好了准备,那就是印染。

    无论是人力还是水力,纺织出来的布都是素色,要想有五颜六色的布就得给布染色,而想要让布上出现五花八门的彩色图案那就要印花,二者合称印染。

    黄州历来不以印染闻名,但是在宇文温的大力扶植下,黄州布坊及附属的染坊开始掌握比其他地方印染技术,其关键就是染料和助染剂。

    最初的染料和助染剂等配方,都掌握在宇文温手里,而随着纺织业的发展和壮大,渐渐有作坊主通过“竞标”的方式获得了配方。

    然后大家在此基础上不断琢磨,然后相互间交流经验教训,慢慢研究出更多的印染配方,当然,在外人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五庄观,起了很大的作用。

    五庄观就在西阳城里,收集了的丹方,这些丹方用来炼长生不老药不靠谱,但琢磨琢磨转用在别的行当却常有意外惊喜,黄州布坊及附属的染坊便是受益者之一。

    而经过多年的努力,黄州布坊的印染能力,已经把其他地方远远抛在身后。

    所以,这就是黄州商贾在岭表赚大钱的关键。

    “大王,草民在番禹、龙编还有林邑港打听过,番商海船运来的货物之中,有一种货物十分畅销,那就是染料,譬如靛青。。。”

    李慧越说越自信,开始讲解他这段时间的观察结果,那就是出产布匹的岭表交广地区,对染料的需求量十分巨大。

    以靛青为例,每年抵达龙编、番禹的番商海船,都会运来的天竺靛青,无论运来多少都会被抢购一空,岭表交广各地的布坊,需要外购靛青等染料来染色。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商机,因为黄州能制作各类染料,其种类和质量可不比天竺的舶来品差!

    染料来源于植物色素,有的染料植物中原罕见,所以用其所制染料必须外购,但有的染料植物在中原十分常见,之所以制作出来的染料其染色效果不佳,无非是制作染料的工艺还有染色的工艺不行。

    黄州布坊制作染料以及印染的工艺不敢说天下第一,但有绝活那是肯定的,所以李慧等人琢磨出来的财路,就是向岭表贩卖染料。

    他们在龙编、林邑港多方打听,大概估算了一下贩卖染料的利润,发现有利可图,因为岭表的纺织业发达导致黄州布可能销路不好,但另一方面却对染料有着巨大的需求。

    所以要收购原料,在黄州制成染料,然后贩到岭表出售,这样的买卖其利润不比以往布匹买卖低。

    同样,素色的黄州水纺布可能在岭表卖不过当地手纺布,但相对耐洗、不容易掉色的黄州彩布和花布,却能在岭表有不错的销路,因为当地所染的彩布和花布,比耐用肯定比不过。

    所以,黄州布坊不用担心织出来的布在岭表卖不动,无非是增加染色、印花这两个步骤罢了。

    “说得好,能有如此眼光,真是不枉费寡人带着你们在岭表转了一大圈。”

    宇文温对李慧等人的眼光很赞赏,因为这就是他在规划的方案,要为黄州乃至相邻地区的布坊、染坊开辟新的市场,眼光放在中原还不够,广大的岭表地区,才是一片有待开发的肥沃土地。

    “寡人多次说过,若想要赚大钱,低买高卖做中间商是最划算的,但其他人很难从这样的行为中获益,而黄州的作坊却不同,东家赚钱的同时,也让许多人从中受益。”

    “这几年黄州的变化,大家都有目共睹,黄州布已经渐渐有了名气,但这还不够,因为水力纺织迟早要普及,没有了价格优势,黄州布只能靠印染来保持优势。”

    “但这种优势能保持多久?没人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印染的秘密,会在哪一天被人偷了去,到时候该怎么办?作坊的东家、伙计该怎么办,他们雇佣的工人该怎么办?”

    “黄州的人气,是靠着一个个作坊、养殖场凝聚起来的,作坊、养殖场完了,人心也就散了,当年那个破破烂烂的西阳城,你们还记得它的模样么?”

    李慧和同伴点点头,他们从小在西阳长大,当然记得当年西阳城的破烂模样,和今日的西阳城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没人想回到过去。

    “所以寡人要为黄州作坊开辟新的市场,那么这个市场在哪里?在这烟瘴之地的岭表!”

    “说到岭表,别人闻之色变、望而却步,最多想到来番禹收购海外奇珍异宝运回中原倒卖,但其实这是他们眼光狭窄,因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买卖可以赚大钱,所以只要抢占了这个市场,黄州的商贾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光靠卖布卖染料远远不够,你们还想到了什么,都说来听听。”

    见着宇文温肯定了自己的看法,李慧十分激动,和同伴一起畅所欲言,之前只是他们私下构思的一个大胆想法,如今全盘托出。

    岭表总被人说成是化外之地,但实际上这一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活着的俚僚人,并不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同样要穿衣吃饭,而让李慧等人意外的是,岭表的葛、麻产量之高出乎他们意料。

    甚至连交州也有很多地方种植葛、麻,也正是有了如此多的原料,岭表交广的纺织业才十分发达。

    而随着水力纺织的普及,身处山南、淮南交界处的黄州,各布坊面临的竞争越来越大,这就意味着收购葛、麻的成本会越来越高,因为别的地方也会收购,造成葛、麻供不应求。

    所以黄州布坊的眼光要放远一些,岭表不但成为销售黄州布的市场,也要成为黄州布所需葛、麻的来源地,那该怎么做呢?

    “大王已经收拢了冯冼氏、陈氏、宁氏这岭表三豪族的人心,想来有他们的帮忙,我们黄州商贾便能够捷足先登。”

    “草民觉得,可以将黄州布大规模向岭表倾销,只要不亏本甚至亏小本都行,先用彩布挤垮本地彩布,然后搭售素布,把广州及其周边的小手工布坊全部挤垮!”

    “到时候,我们以合理价格大规模收购岭表出产的葛、麻,运回黄州纺织成布,即便因为路途遥远导致成本大幅上涨,但只要葛、麻充足,我们一样可以控制成本。”

    “在岭表各地收购葛、麻的商队,可以同时收购石蜜等岭表特产,顺带着销售黄州的货物,这样一来,可以抵消一部分因为运输葛、麻产生的高额运费,这样也能降低成本。”

    “而一个往来大庾岭南北并且深入岭表的庞大商路,就掌握在黄州商贾的手中,靠着这条商路,别的作坊、商贾也能发财。”

    “这只是仅对陆路而言,若是能够和冯冼氏合作,借助他们的船队,开辟往返于黄州西阳、江州湓口、江南建康、扬州广陵、丰州候安、广州番禹的海路航线,运输成本会大降。”

    “草民等几人粗略算过成本,觉得即便是陆路运输,这种做法也十分可行,只要掌握了岭表葛、麻的货源,就能在将来的纺织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可以的话,素布压价来个薄利多销,彩布维持价格不变,有岭表充足的葛、麻原料做后盾,黄州布坊的纺织成本可以平稳控制,只要坚持数年低价倾销,周边地区的布坊没多少个能撑上几年!”

    说到这里,几个年轻人兴奋得面色发红,这种念头他们还没跟自家阿耶说起,此时一股脑交代出来,就是想知道能不能获得西阳王的青睐。

    他们都是家中庶子,家业最丰厚的那一部分是没指望继承了,而家族有限,不可能他们入仕或者从军建功立业,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

    可总是跟在阿耶身后唯唯诺诺,何时又能出头?

    “啪啪啪啪”宇文温拍起手来,饶有趣味的看着面前这几个年轻人,对方的眼光之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这还不够。

    “说得不错,但你们的眼光,仅此而已么?!”

    听得宇文温这么一问,李慧等人先是一愣,然后亢奋起来:

    “大王!草民以为,葛布、麻布再好,也比不过吉贝布,所以黄州布坊应该派人来岭表,到交广甚至崖州等地学习吉贝的纺织术。”

    “中原未见吉贝广泛种植,遑论吉贝布的纺织,而吉贝在岭表交广地区已寻常可见,若能以此为原料,水力纺织吉贝布成功,再琢磨出吉贝布的印染工艺,如此一来,没有哪里的布坊,能和黄州布坊抗衡!”rw

第五十五章 皮毛() 
典冲城南郊外,一处名为“温公垒”的土丘上,西阳王宇文温正在遛鸟,金鸟笼里是一只白鹦鹉,这鹦鹉是林邑所产,浑身雪白样貌独特,与中原鹦鹉大有不同。

    林邑国的鹦鹉是“特产”,历次向中原朝廷进献方物时,大多有林邑鹦鹉的身影,而宇文温手中这只鹦鹉十分聪明,已经学会了“天下太平”这句话。

    典冲作为林邑国都自然有很多好东西,宇文温不会忘了把大头留给上位者,免得日后有人借机生事,而既然要奉迎上面,那就得有祥瑞。

    周国统一中原在即,会说“天下太平”的林邑白鹦鹉,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祥瑞,宇文温打算将这鸟儿送到邺城进献皇帝,至于这祥瑞在北地能活多久,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掐指一算,周军应该已经拿下建康,陈国灭亡中原一统,数百年的南北对峙,就要在今年结束,而乱世能就此结束么?宇文温可不敢乐观。

    中原一统,声望达到巅峰的尉迟丞相,距离受九锡恐怕也不远了,而自东汉末年起,受九锡就是改朝换代的前奏,所以留给宇文温的时间不多了。

    他把鸟笼交给养鸟人,捋了捋披风,看着北面的典冲城,又看看所处之地周围的景色。

    温公垒,这地名的中原文化气息浓厚,当然有一番来历,大概两百多年前,晋国东晋的交州刺史温放之,领兵讨伐林邑国,一直攻到典冲城外。

    当时的典冲城还没有后来的规模,林邑军队据城死守,而晋军也到了强弩之末,林邑王派人求和,主帅温放之就坡下驴,在城南郊外的晋军大营内接受了林邑使者递交的降书,随后退兵。

    当然,这对两边来说都是权宜之计,而晋军扎营之处的土丘,便被人称呼为“温公垒”,两百多年后,另一位“温”站在此处,只叹时光飞逝,中原朝廷依旧无法平定林邑国。

    两百多年前兵临城下的晋军撤了,一百多年前攻破典冲的宋军也撤了,如今攻破典冲的周军也得撤退,任由林邑军队“光复”国都,依旧占据日南之地。

    是将士们不够骁勇善战么?不是。

    是主帅畏敌如虎么?也不是。

    是因为维持日南旧地的统治要付出的代价过高,久而久之承受不住,换句话来说就是统治成本太高,中原朝廷承担不起。

    林邑国的问题,其实关键在于政治而不是军事,能不能在这块土地上维持中原朝廷的官府管辖,在于北面的交州能否充分的。

    这就需要交州局势稳定,人力物力充沛,进而引发另一个问题:广州稳不稳。于是便涉及到中原朝廷对于广州一带的开发力度有多大了。

    原本的历史里,即便到了宋代,岭南都是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烟瘴之地的称呼可不是信口胡诌,也正是如此,岭南才是流放的首选之地。

    两宋之际的岭南依旧是烟瘴之地,可想而知此时的岭南,对于中原朝廷来说是何种“负资产”,更别说更加遥远、炎热的交州。

    维持岭表尤其交广的统治,中原朝廷的付出远大于收获,当王朝处于上坡路时尚有人力、财力维持,而当王朝处于下坡路时,哪里还有心思和能力去维持交广的统治?

    广州番禺,距离中原传统的政治中心长安、洛阳等地很远,陆路行程将近两个月时间,而交州州治龙编距番禺将近两千里,更别说距离龙编也接近两千里的典冲。

    以传统王朝的观点,要维持对原日南郡土地的统治,实在是耗资太大。

    日南生乱,交州兵讨伐,若打了胜仗,也得消耗人力物力,若打败了更惨,连带着交州局势也跟着不稳定起来,到时还得从广州调兵平乱。

    还是那个问题,广州兵打赢了也得消耗人力物力,打输的话,连带着广州附近的局势都不稳定,这下该怎么办?

    从中原调兵,那样耗费更加巨大,甚至会引发兵变,所以久而久之,日南郡便丢了,即便派兵收复,依旧要陷入死循环。

    更别说一旦中原局势不稳,连岭表都危险。

    关于日南故地和交州、广州的关系,宇文温觉得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来形容比较贴切,日南郡是中原王朝版图的“极南之界”,是一撮鲜艳漂亮的绒毛,而交州则是绒毛之下的表皮。

    绒毛需要附着在表皮上才能牢固,而绒毛和表皮还需要广州这个“真皮”来营养,若真皮死了,失去养分的表皮渐渐萎缩,其上的绒毛自然就稀疏乃至掉得干干净净。

    日南郡被林邑国成功蚕食,其时代背景就是中原的天下大乱、南北对峙,南朝面临着北朝的巨大军事威胁,几乎都投入到北面防线,哪里有心情管极南之地的日南郡。

    所以要从根本上解决林邑国,恢复日南旧地,中原首先得稳定,然后把岭表广州一带经营好,以其为基础再把交州经营好。

    广州有后世所称珠江三角洲,交州有后世所称红河三角洲,这两块地方只要好好经营,就会是拥有大片农田的大粮仓,而只要能有合适的耕地,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定居。

    一个地区的汉人越多,心向中原的凝聚力就越强,只要引导得当,允许他们组织武装结寨自保,一旦有外敌入侵便能够有效据守,配合官军击退入寇的敌人。

    这样才能高效率对付异族的蚕食,不需要朝廷从外地调兵劳师远征,是收复并固守日南郡的最好办法,只是这需要时间,长达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

    故而宇文温没想来个趁热打铁将林邑灭国,这种举动毫无意义,只会增加将士们的伤亡,无法实质性改变日南旧地的现状。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中原极有可能变天,当暴风雨来临时,他要做的首先是成为胜利者,否则再怎么雄心勃勃,若不能立足中原,其他抱负都是镜花水月。

    典冲完了,林邑国元气大伤,数年甚至十余年内都没办法北犯,因为其实力撑不起野心,而交州能够因此获得很长一段时间的缓冲期,这样就够了。

    待得中原尘埃落定,若他还或者并且有能力,就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宇文温思绪万千,一时间有些失神,随从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大王,时辰到了。”

    “嗯?”

    看向典冲城,宇文温长吁一口气:“既如此,那就发信。”

    骑上马,他沿着土路向东前进,身后响起一阵响亮的角声,片刻之后,典冲城内多出冒起火光,渐渐地连成一片,将城池化为一座巨大的火炬。

    大军班师,总要大肆庆祝一番,而燃烧的典冲,会是庆典里最绚烂的风景线。rw

第五十六章 鲍鱼之肆() 
日出时分,几名林邑士兵从草丛里钻出来,向着远处的典冲城摸去,他们在城外通宵潜伏,个个被蚊虫盯得满身包,样子有些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不停地看着周围。

    只要一发现不对,他们就要转身逃跑,容不得丝毫大意,因为只要那一瞬间的犹豫,就会导致自己丧命于此。

    他们不是第一批接近典冲的斥候,之前出发的人大部分都没能活着回来,全都是因为不小心中了敌人的埋伏。

    如果有选择,他们不想来这里送死,但不来肯定会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为大官们刺探典冲的情况。

    数日前,敌人攻破典冲,除了一开始逃出来的人们,后续便再没一个活人逃出来,敌人在典冲附近布下许多伏兵,许多赶来勤王的林邑军队接连遇伏,然后全军覆没。

    没有人能够靠近典冲,所以没人知道这几日城里发生了什么,不过远远观察城池的林邑斥候,注意到白天城里时不时升起黑烟,而夜里还有火光闪烁。

    可那些壮着胆子靠近典冲的斥候,

    几乎是有去无回,有几次城里没了动静,大家以为敌人已经撤退,又派出斥候去查探,结果为野地白白增添了许多尸体,所以城中具体情况依旧没人知道。

    昨日典冲燃起大火,火势之盛即便白天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大家琢磨着莫非敌人焚城退兵,所以选了几个倒霉鬼也就是现在这几位,去典冲看看情况如何。

    有了之前的血泪教训,几名斥候不敢大意,走走停停,到了傍晚才摸到典冲城外五六里距离,见着夜幕降临不敢前进,只能在野地里凑合了一夜,待得天亮再向前走。

    一阵恶臭迎面扑来,低头看去,发现是个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那东西表层却是许多苍蝇,见着人来了“嗡”的一声冲天而起,露出一具腐烂的尸体。

    尸体如同充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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