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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玉闻言,只能收回脸上的漫不经心:“知道了。”他转身飞掠进黑暗中,白色的长发很快消失不见,再转回去看那树梢,竟连原先那抹灰色幽影也荡然无存。
从他们离开黑龙沼,光明正大出现在绝尊势力面前,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十五天,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黄河南岸十万贫民、灾民联合反叛,与官府真正对上。比如往常神秘的天息楼正式扬名,以可怕的力量和无孔不入的能力强势显现在天下人眼中,比如西北军全数散入京陵,悄无声息开始整合,比如左家杀手开始大肆清理叛者,悄无声息的死亡昭示着朝廷暗藏的力量,比如八派与武林盟全部开始动身赶往京陵。
桩桩种种,都在想所有人传达着一个讯息:最终之战,将要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都活了,我真的没有虐,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orz下章开始进入最后决战,大战开启啦~~(≧▽≦)/~(嗯是我懒得再拖剧情了就酱紫吧开打!)
☆、苍生为棋
扬州三月的江南水乡,本该是吴侬软语、烟花迷离的繁华地,如今却被无数蓬头垢面的饥民占据。他们一反昔日畏缩胆小的模样,全部拥堵在城中的朱门大院外,群情激奋:“出来!开门!再不开门就把房子砸了——!”
城中的乡绅、富豪们一个个闭门不出,连往日气焰嚣张的打手、护院也不敢对这些毫无武功的普通人动手,甚至官府的官兵也只能站在一边——任他们刀剑在手,也抵不过浩荡的人群。
朝廷的人一开始对所有灾民一律采取放任生死的态度,他们本该饿死在这次百年难遇的水患中,谁知天息楼临危现世,带来无数粮食,助他们度过水患。官府的人从最初的驱逐、恐吓到后来抵挡不住众人合力,终于在天息楼的暗助下,被他们闯进城中。这些人一进城,就在天息楼引导下围堵住官府豪宅,要为自身遭遇报仇。
而在那些乡绅富豪眼中,平民是生活在盛世最底层的人,他们的生死甚至比不上自己家的一鸡一狗,当然不愿意献出粮食分给这些人。如今被这些贱民欺上门来,轻则被抢夺劫掠,重则家破人亡,官府却退缩无能,城中各家大户终于开始人心惶惶,四处求救。
这一日,又有一家人要被难民们推平,官兵早已被激愤的平民淹没,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十数个身着深红束衣、目光冰冷的锦衣人突兀出现,下一刻,他们从身侧抽出长刀,锐利的刀锋瞬间转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几道刀光过后,诡异沉闷的“噗噗”数声,浓稠的血花溅上半空,挥洒在所有人面前。那“噗噗”闷响,不是刀刃入肉声,而是那些平民或残肢、或人头、或死尸颓然摔落在地的死神之声!
人群静了静,下一刻,无数尖叫惨嚎声冲天而起,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座城市——不只是这一处,整座城市的各个地方,都出现了这些人的影子!不知何方而来的冷血死神们,无论多少人的尸体倒在他们脚下,他们依然神色冰冷,重复着手起刀落的动作,宛如宰杀的不过是一只只鸡狗。
那些没有被杀的乡绅、官兵先是被这一幕吓得心胆俱裂,几乎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会大叫,但很快,一个官府的人认出了他们身上的衣着:“你们……你们是朝廷……锦衣杀手!”
那些死神竟是朝廷的杀手!
其余人先是茫然一阵,紧接着狂喜起来,“是朝廷的人!哈,是朝廷的人!快抓走这些贱人!别让他们再呆在这里!”
剩余幸存的平民们听了纷纷一愣,然后脸色大变,更加愤慨,这时有个被杀了亲人的平民忍着泪,高喊一声:“打死这些朝廷的杂碎,他们根本不拿我们当人——”
他附近一个锦衣杀手目光一沉,刀锋毫不犹豫向那人砍去,就在刀刃堪堪触及那人的脖颈,眼看他就要身首异处之际,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那个杀手的刀已经被一枚小石子轻巧弹飞,当啷落地。
所有杀手顿时目光转向小石子飞来的方向,只见数十个身着深蓝紧身衣的年轻人从各处屋檐、街角飞掠而来,为首一人稳稳落地,站在诸多平民身前,对朝廷杀手们扬声道:“天息楼下唐门弟子,愿领教绝尊之威!”
他身后的平民一听是天息楼的人,登时神色一安。
这段时间以来,天息楼明显站在平民这一边,给予他们粮食和诸多帮助,所以听到天息楼之名,在场的百姓顿时不再恐惧,重新对那些人怒目而视。
对面的锦衣杀手神色一冷,毫不畏惧,继续挥刀而上——他们收到的命令只有一条:反叛者,杀!
为首的唐门弟子不屑一笑,手中千机弩赫然发动,一场大战就此开始!
——————————————
扬州城中的这一幕,并不止发生在江南一带。这一回的平民暴动,在天息楼的帮助和暗中引导下,已经演化为连绵大半中原,平民与朝廷官府的战争。这场对抗甚至一路蔓延到京陵城外,堪堪将乱世之刃抵在了天子喉下。
京陵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民们堵在城门处——他们都是来向‘皇帝’申讨公道的人,有天息楼暗中相助,他们不再惧怕那些高官大户,京城内官家难以再进出京城,却还没到慌乱的境地。
因为这里是京城,是那些贱民根本没资格触及的地方——数十锦衣杀手穿梭在京城各处,不断屠杀着对朝廷不利的人,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而此刻,城墙上就有十来个锦衣人,动作整齐地奔向城外平民,手中兵刃寒光逼人。
就在那些百姓即将血溅三尺之时,忽而数个人凌空跃出人群,只出了数招,却一下子打落了三五个锦衣杀手,武功之高令人惊异。
其余杀手顿时止住去势,一翻身回到城墙上,一个锦衣人冷眼注视着那一片人群,慢慢道:“天息楼阻我朝廷行事,莫非叛出了武林白道,还想再叛出我朝?”
他这一句话,其内用意可以说恶毒至极。那几个武功奇高的人落回人群中后,一队人从人群里缓缓走出。这一队人中有老有少,外貌无不俊秀英伟,独独为首的灰衣人相貌平平。但当他遥望前方皇城时,那眼中的平淡却能一直渗入人心底,仿佛一口历过千万年沧海桑田的古井,无涟无漪,无善无恶,无黑无白。
微生对那人的恶意喊话没有半点反应,倒是他身后一个蓝衣青年呵呵一笑,仰头不客气道:“要是让你家主子知道,你敢这么对我们楼主说话,看他会不会活撕了你——滚去告诉万俟绝,我们来了!”
锦衣人脸色一沉,却一时拿不准是否该继续对抗下去。他们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得过天息楼主这一队人。斟酌片刻,他一挥手,便召集其余人向皇城奔去。随着他们的离开,城门跟着放松,陈内官兵再也挡不住人流趋势,只能被他们推攘着向后退去。
微生等人跟着向前走去。他身后,微引道人快速道:“如今各地都出现了朝廷派出的杀手,一部分已被截杀,还有一部分杀了不少平民后,正与我们的人对峙。”
微生没有回答。微引道人还要问下一步,靳玉一笑:“这样就够了。我们只需做到这里。”
微引一愣。只需做到这里?意思是……不必再加派人手对抗那些杀手?
他看了眼前方的平民。刚才若非他们也在人群里,挡下了朝廷杀手的来袭,这些人势必将死伤不少。而其他地方没有足够的天息楼高手,那些难民、饥民和普通人,肯定在朝廷的攻势下毫无反击之力……微引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靳玉忽然解释道:“我们只需做到这一步,朝廷派人屠杀平民,我们便出人帮助他们,如今绝尊与我们势均力敌,我们不可能诛尽全部的朝廷杀手,所以只要让他们看到朝廷要杀他们,而我们要帮他们,就够了。”
他看微引和其余几个八派弟子还不甚明了,轻轻一笑:“你们觉得,天息楼到底是善是恶?是正是邪?”
赫连名快速道:“我们救济苍生,当然是正……”
聆风却歪头一笑:“那那些倒霉被杀的富人、官兵呢?他们也可能是好人哦。”
微引一顿,吉吉淡淡道:“别想了,楼主从来没想过要救人。”
吉吉一句话惊醒了微引,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明白了为什么靳玉和聆风要特地出言解释。他们是在提点他明白轻重,不要为眼前这些人的生死模糊了真正的目标。
民贱君尊,是这个盛世的规则,没有谁对谁错。富人和官府未必行过大恶,却因天息楼之举而死,微引只以为天息楼救济苍生,必然是正的一方,因此很乐意去救人,没想到那些人的死,吉吉却突然打破了他的想法。
天息楼真正需要的力量,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而是天下的民心。对付区区的朝廷杀手,天息楼当然有足够的力量灭杀他们,但在与绝尊势均力敌、争锋相对的如今,这么做并不划算,少一分力量,他们就少一分赢面。因此对付那些人,天息楼没必要派出足够的人手,只要显示出他们的态度就好。
微引又看了看身边陆续走过的平民。天息楼从来没有想过救人……天息楼,是善是恶?
微生轻飘飘一眼瞥过微引等人,他们立刻噤声,微生复又转过头去,向前一步越过所有人:“我所行——不为善恶,不为众生。天下苍生,不过棋子。”
这世间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分清善恶,也很少有谁做事是真正为了善或恶。他所做所为,更不是为了什么拯救苍生、惩恶扬善的大义。事到如今,苍生都是他手中棋子,包括微引、聆风等人。
微生望向前方不远处,越来越多的武林人包围的皇城。
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他们的全部力量,都将集中在那里,集中在与绝尊的最后一战。无论对绝尊还是对他而言,苍生都不过是棋子。赢了,百姓亡,输了,百姓亡。
这是最终一战,也许也是他们这些人的最后一战,非生即死,非成即败。
这一战,他无论如何,只能赢,不能输。
为此,他已押上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之战(上)
这一次的平民乱象并未太多影响到武林中人。他们所知道和感受到的,远比那些俗世中人要多得多。
天息楼以救济苍生之举夺得民心,朝廷却不在意平民死活,甚至派出杀手屠杀各处叛乱的百姓、官员。自从黄河水患、天息楼现世之后,这两个月中原看似平静,然而各方都开始蠢蠢欲动。突然现世的天息楼明着与朝廷对抗,聪明人都能感觉到中原大地下那股逐渐汹涌的暗流,各大势力纷纷开始揣测考量、各自站队,小门小派或者一开始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众生榭之会再一次开启之后,他们也预感到了不妙。
因为这一次,众生榭虽向全武林广发信函,通知时间地点,却只邀请了两方势力入榭。
一方为前琳琅阁主,后因季诗情让位而成为新任武林盟主的‘如玉君子’万俟绝。
一方是同为‘一城双氏三楼阁’之一,后被指认是魔盟卧底,以毒绝之毒陷害季诗情的天息楼主代微生。
这两人受邀并不是什么怪事,上一届众生榭之会,他二人同样在众生榭邀请之列。然而让人惊疑的是,这一回众生榭只邀请了两人,来的人却半点也不比往年少,甚至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多,一样的强,甚至是一样的人。
其次,今次众生榭竟开在紫禁城内奉天殿前,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从前与武林井水不犯河水,两相安宁的朝廷,居然也卷入了武林之中!
众人皆知,朝廷管理天下,武林却以一城双氏三楼阁为尊,若朝廷当真也卷入了武林之中,它要的是什么?是某个势力,还是……包括了武林的完整的天下?!武林之中,又有谁敢与之抗衡?
因此这一次众生榭之会,竟是前所未有的万众瞩目,前来观看之人比往年任何一届大会都要多。
京陵黄家、天南镖局、蜀中唐门、白道八派……数不清的武林人聚集在紫禁城四方大门外,猜测着这一回众生榭的变故。天南镖局的一个镖头瞧了瞧周围的人,低声对同伴道:“说来奇怪,天息楼主不是被武林盟指为魔盟中人了吗?怎么还到处救人?倒是武林盟这一次完全没动作,看起来和朝廷站成一线的样子……”
另一人低声打断道:“闭嘴!你不要命了?天息楼是不是魔头关你什么事,武林盟名为白道,谁不知道他们私底下龌龊不少,偶尔跟朝廷串通一气也不奇怪。你该担心的是,众生榭主是怎么取的朝廷同意,将众生榭开在皇城之中的!”
那个镖头受同伴一点醒,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武林盟毕竟家大业大,偶尔与朝廷有所牵连不奇怪。但若一城双氏三楼阁中也有势力与朝廷挂钩……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完,忽然有一道低沉悠远的金鸣声,从皇城上空响起。这一道声音犹如从远古传来,带着让人心神俱颤的力度,随着它的响起,神武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四方四门轰然开启,露出门后巍峨壮丽的宫殿。
紫禁城开!
紫禁城外的人群愣了片刻,而后缓缓步入其中,宛如步入一尊上古巨兽的体内,四方具是目不斜视的御林军侍卫,昭示着天家威严。他们最后随着人流引导,来到紫禁城内最尊贵的奉天殿前,就见到殿前一望无垠的大理岩广场上,出现了一座十分突兀、与此地皇城格格不入的高塔。
塔高九重,长宽百丈,通体黝黑,隐隐透着青铜之碧,塔檐角兽狰狞。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早春的暖阳从天顶映下,镀得整座小塔褶褶发光。
传说,众生榭中秘籍、财宝、美人无所不有,一年一开,每次开放地点、时间不定,但各大武林名宿都会提前得到神秘传书通知。传说,谁也没有见过众生榭真正得样子,因为它的模样千变万化,时而是街边一栋平凡无奇的酒楼,时而是城郊一座奢侈靡丽的豪宅。
传说,众生榭中有天下第一美人,其姿绝世,其色无方。
清魂独自立在尖尖的塔顶上,于九重之巅俯视塔下千万众生。他们神色各异,私语不断,望着她的表情有痴迷也有疑惑。她的面纱和衣服一样白,哪怕在当空炎阳下也冷如月,渺如雪。
清魂开口,深厚的内力瞬间将声音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众生榭开。”
全场为之一静。
一个人从奉天殿内走出,颀长的身影渐渐展露在所有人眼中。他负手在后,洁白无瑕的云缎长衫上绣着淡纹,腰侧一方白玉禁步随着他的走动叮当轻响。再往上,是一副俊逸无双的面容,当的是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然而当这个人从金銮殿里走出,那副如入自家的气度却莫名让人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仿佛他背后有一头噬人的恶兽,一旦放出,就是血海尸山。
他走到大殿广场前,却没有抬头看清魂,而是先环视一周。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新任武林盟主万俟绝,而他在找的,自然是众生榭邀请的另一人,天息楼主代微生。
人群这才从死寂中回转过来,慢慢又变的沸腾起来。如今众生榭邀请势力之一已经出现,另一方又在哪里?难道不来了?
正对着奉天广场的石须弥庭上,是面阔九间,进深四间的太和门。不知何时,高耸的太和门上多出了数个人影。微生站立在紫禁城最高的琉璃顶上,静静俯瞰脚下那片喧闹的人群,对前方那座奢华巍峨的宫殿却连一个眼神也欠奉。
就在他的目光寻找到人群中独一无二的那人时,那人似有所觉,同时抬头望向他,原本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亮,对他显出温柔深情的笑意:“微生,你来了。”
……一年前,也有一个人带他见识众生榭,一路伴他左右,免他迷途,他在他身旁,听他言语温柔:“众生榭到了。我们先去汇合那些后辈,等他们一起进去。”
算一算,他竟有数月没有见到这个人了。来前想过各种他们再次相见的场面,或许剑拔弩张,或许针锋相对,或许揭穿绝尊的真面目,或许……但真正相见后,他心里却只剩一句话:
这一日后,也许就没有下一次见面了。
微生脑海中飞快闪过许多东西,最后却全都被他压在心底,脸上表情始终不变。外人只见到他与万俟对视片刻,脚尖忽而在檐顶一踏,身体便落下太和门,如同一只夜隼般无声掠向那片宫殿。
他身后,一直沉默的靳玉、勾陈、叩天、聆风等人跟着微生一跃而下,凌空飞来。微引、吉吉、赫连名、阳城、梅开、四皈、柳行云、叶翎开八人同时身形一动,紧跟在勾陈众人身后,疾驰而来,声势惊人。
众人只见到当前一个灰衣人掠过他们头顶,一闪便缓缓落在九重高塔另一端。他身后诸人随之而来,仿若一群幽灵般罩过众人头顶,最后停在微生身后。
微生的身量不算高大,但他周身自带一股凌驾苍生之上的气度,哪怕他面目平凡,每一个看向他的人却不由自主感受到发自内心的臣服。渐渐地,在场众人又寂静了下来,站在微生与万俟之间的武林人都自觉向旁让开,默默围观两大势力首领的对峙。
微生对望万俟,自入京陵至今第一次开口道:“绝尊。”
他的语气平淡,好像面对的只是个不甚熟悉的陌生人。万俟听了却展颜一笑:“微生,你可以不必这么叫我……不过只要你愿意,怎么叫都随你。我们这便进去吧?”
这时,塔顶的清魂再次开口道:“受邀者可携带门人入榭,此次众生榭之会不限人数。”
清魂一开口,众人先是一惊,随后大哗——往年众生榭之会,那些受邀的武林名宿按例都可以携带数名后辈入榭,给他们获得机遇的机会,去年微生就是带着谢颜进去。但哪怕是微生和万俟的资历,也只能提携最多三人,因此才要对武林后辈精挑细选。谁知这一次,众生榭主竟亲口破例,说不限人数?!
那岂不是说,只要天息楼主和武林盟主愿意,这里的人他们都能带进去!
但有心人却听出了清魂的言下之意——她说的并不是后辈,而是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