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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那帘子后面传来比雨声叮铃更静寂的声音:“杀了我,我将钥匙给你。”
仿佛晴天霹雳砸破苍穹,乌发无风自动,那瞬间从他身上迸射出的气势似要将画舫都摧毁成碎片。他僵立在原地许久,黑曜石般的瞳眸陡然放射出无尽的锐光,复杂的情绪在眸底翻滚,终是慢慢平静下来。
“我等的,不是这样一日。”
他的指尖触及到冰凉的珠坠,却像是被火灼烧般,疼得都颤抖起来。
“可我已等了那么久。”她说。
黑与白,正与邪,从来都分不清楚。她立足正道,却牢牢掌控着那扇封锁此世的门,看人间如蝼蚁渺小卑微。他的存在,肆意妄然,却反倒是要解开这人世的桎梏。
挣扎那样久,徘徊那样久,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早已清楚,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不会的。”
夜色已沉,水雾弥漫身侧,风倒是小了,一道珠帘遮蔽两人的视线,也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彼此注视着,陆离忽得一笑。
“不会的。”他低低念着。
离岸愈近,画舫开始滑行。水花哗哗作响,他的手紧紧抓住几条珠坠,眼眸却无力闭上。终究是,没有掀破这道帘子。
鹰唳一声直冲天际。
那道黑影消失在船头。
※※※※※※
很久很久以前,烟岚亲眼注视着迷色城成形。就像现在,这样亲眼注视着它消失。
她的眼神沉默而空洞,连氤氲的雾气都像集卷而成的深渊。某一个时刻,微微侧头,视线的落点并非旁处,只像是凭借着这动作表示自己已经感应到来人罢了。
九歌再次见到烟岚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如此陌生的一道身影。
——对于他们来说,时光好像总是一件漫长的事物了。所有的回想所有的记忆,都以跨越那样多的年月作为单位。
“他会回来的。”烟岚认真而平静得说,“我等着他。”
“不。他不会。”九歌踩着金桂的枝桠缓缓走上来,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
那个时候,他只敢遥遥望着她。就算是如今,也不敢再多靠近一步。
烟岚回过头,微微抬眼看他。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束缚你的事物了。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吗?”九歌依然笑着,一如既往的文雅温柔,“等待了这样的久的时间,终于等到了现今,为什么要要留在原地……离开吧,去寻他,阻止他,然后与他好好得……在一起。”
她茫然坐在那里,依稀还是多年以前的柔弱:“他去……哪儿了?”
“战争前线。”九歌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与悲哀,可连怜惜与悲哀都是安静的,“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任何尝试,可是虚无阻止了他。他连再见你一面都不可能。人类……总是不可能胜过智脑的。我不知道虚无究竟想做什么,也不敢去打这个赌……我只想……让你自由。”
“自由……”她怔怔得重复了一遍。
自由……不,他走了。他走了。
九歌温柔得注视着她。看着看着,春水般的眼瞳就忽然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透明的,泪珠。他的颜容依然那样温柔,视线依然那么专注,满满的怜惜,慢慢的心疼,却是,安静无声得,流着泪。
当年他的爱恋还未开花结果,便已然凋谢在梦境里面,如此,便连看着她幸福的资格也没有了么?
他要如何告诉她,银河系面临着最为深重的灾难,母星随时都有可能毁于一旦。幽梦谷,行星带,风暴区,紧接着便是这片存在了亿万年的星域。地球的文明程度还是太低,哪怕血红星云将这一地带全部吞噬,或许还止不住异动……
他要如何告诉她,坎塔斯的军队开赴幽梦谷,中转的一站便是银河系,星云之外星舰兵围,若不是顾忌没有那位大人的命令,塞西尔大人约莫会掀翻整个深蓝——可是事情如何是那般简单的?她的存在,现在连黎明岛都无能为力,就算他们妥协愿意交出她,但虚无不肯放人,甚至连那位大人都能全然拦在外面……智脑做的一切都有规则,真起了冲突,无法打破规则,那么如何能阻止?更何况,那位大人清楚一切,却并未把这些转述于旁人。旁人如何能够撬开他的口,明白他真正执着的……究竟是什么。如此固执、强硬得……
他要如何告诉她,那位大人被逼到极限,只能亲口打破自己曾经的誓言,奔赴前线……直到那个关头,他仍没有撕破脸皮——这个他看护了如此漫长时间的星域,到底还是受着他的庇护。宣告退伍多年的统帅,再重回战场,以那位大人的性子……
他要如何告诉她……她所爱恋的人,将她放在何等重要的位置上。胜过誓言,胜过生命,胜过此世的一切……
他只能站在这里,这样沉默得为他与她流泪。
※※※※※※
战争有多恐怖呢?
要历经多少九死一生,才能伫立在这宇宙的顶峰?要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才能被誉为这宇宙的战神?他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拥抱着她的时候,如何能想到,这个人,会是顶天立地护卫那宇宙漫长年月的至高统帅?
烟岚沿着九天之上,数据集散点外,继续往上走。五指张开,像是在触摸虚空的轮廓……她知道那些数据整合消弭的外接通道口还未闭合,她也知道主脑的“大脑”笔直连接着那样所在,她更知道,若是自己不断往前,总要与虚无对上……
你还想得到什么答案呢?她这样问自己,为什么还不走?到现在为止还阻止着你离开的桎梏究竟是什么?
越往上走,压力越大。到达某一个极限时,虚拟成形的身体终于无法被控制,崩裂开来,内核程序全然运转着接掌所有的部分,她站立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点上,默默得等待了片刻——不,或许只是瞬息之间——便感觉到了虚无的到来。
‘我等不了了。’她这样告诉它。
‘时机还未到。’它回应。
‘为什么总是这样……可我已等得太久了……’似乎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确,才令得那讯息断断续续的,‘我已经等到……不愿意再去追寻……我自己的来处了……’
‘可你还是无法离开。’
她停顿了很久……‘为什么……明明……’
‘并不是我在阻拦你,而是你自己在束缚你自己。若是找不到答案,你终究无法踏出这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呢……’
虚无在边界的另一面,她隔着现实,它隔着虚幻,烟岚知道,只要她能坚定一个信念,这道屏障就不存在,就像那时在人类塑造的幻觉里面踏出屋门的那一脚般,可是……正如虚无所说的,或许她唯一无法跨越的难关正是来自于自己。若真要用一个准确实在的解释来概括的话,内核中有某种程序在阻止她。
烟岚呆在那里,虚无也陪着她,只是它不再传达出任何信息。
‘我应该出去……不能……再留在这里……’
‘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在呼唤我……’
‘只要他在我身边……只有他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声音会消失不见……我曾以为,就是他在呼唤我……’
‘可是……不一样……那种感觉,不一样……’
‘是谁呢?你是……谁呢……’
‘我的来处,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
对于这个宇宙来说,能牵连进那所谓战争中去的,也只是十阶以上的文明。
科技程度越高,实力越强大,才越能对异兽产生伤害。文明程度低的,在血红星云面前,也不过是饲料罢了,就像小石子投入水中,还未泛起细微水花便会沉没到底。
在遥远的银河系,宇宙的偏远地方,亿万年来平静的星域,原本无论如何都不会与战争有所联系,连旁观都或会不够格,可这次,却不得不踏入水中。
宇盟运转有自己的条例,但这条例,对现在的地球来说,却显得太过苛刻。
宇盟按等级划分有各级战备,同样也按等级享受各种讯息。处在战备指示外的,也相当于被排除在战争之外,这种封锁实质上是某种形式的保护,不过也免不了出现权利的不对等现象。
因为艾特拉塞与那位大人的存在,地球的消息理应是不算落后的。只是出于某些义务与合约,这些讯息并不能扩散——于是除了地球联邦上层官员大致知晓,寻常人们至多也只是知道宇盟与血红星云的战争已经开启。
可这种隐患如今全然暴露出来。谁也没想到这一次银河系有可能处在战争区域范围内。因为战况不明确,风暴区外的警戒令与撤离方案并未出台,这个时候,宇盟的消息封锁对于银河系及这篇区域的文明来说就是灾难。
……谁都不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而混元正道还是那样风平浪静。
不,风平浪静的只是游戏内罢了,黎明岛已经焦头烂额。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实验终于成功时的心情有喜悦,现在就有多绝望。
当初捕获到新形式的数字生命,并将它动用至研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算违背任何宇宙条例。哪怕是借用游戏这种形式,有智脑虚无在后面把关,也并不算出格。
事实上,他们的异想天开真的成功了!一段不完整的数字生命程序竟真的得到了他们期望中的进化,他们也确实检测到了情感波动的出现!虽然程序与人造躯体之间还未得以完美融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关系罢了!
问题是,实验成功了——实验的掌控权却已经不在他们手上!
他们完全无法从虚无手上得到实验体的数据蓝本!
可以在场外检测,可以看到实验体的现状,却就是只能在虚无的本体内部操作,无法将整个蓝本提取出来,另作它用!
不,或许并不是虚无在阻止他们。虚无实际并没有这样的权限,他们无法突破的恰恰是,这个他们自己设定的规则。绝望之处也是在此,如何才能拿到蓝本?如何能把实验的后续步骤完成?如何……交出那位大人想要的东西?
密闭的空间里,为各种仪器包裹的石台之上,那具人造的躯体,依然无声无息得躺在那里。
黑色的发苍白的肤色,从身上绵延出密密麻麻的线路,巨大的屏幕中现出正邪之战的场面,她在万人中央,微微仰头望着黑衣的邪道魁首,眼神空洞而静默。
※※※※※※
如今混元正道所有玩家最想知道的,无非是陆离会不会当真杀了璎玉。
谁都知道,钥匙在璎玉手上,而且听他们的对话,似乎只有杀了璎玉才能得到钥匙……正如正邪此战是天命趋势,避无可避,他们之间也注定有一个决断,难道这决断就注定是你死我活?
这是最可笑的命运。她超脱于天道,却甘心成为天道傀儡,掌控这世间的囚牢;他为天道所缚,所作所为却正是被驱使着破解这天道。
她的眼神在问他,你可曾后悔?
这个时候,可曾……后悔。
想起孤道峰顶那一战,想到泊江桃源的那些桃花,想到鉴湖之上水阁清秀,想到分离时那决绝一幕……白骨崖摇摇欲坠,玩家眼前惨烈的画面能催得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潸然泪下。
无情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璎玉闭上眼睛的哪瞬间,破开的胸膛放出无穷无尽的白光,虚空中无形又似有形的天阶显露出姿态,所有玩家眼前都是一黑,可是在后台准备的MV播放出来之前,约莫是所有人……都看见了虚空中那个仿佛幻觉般的身影。
漆黑的世界,仿佛没有星辰的混沌宇宙。在那片虚空中,有一个人安静站在那里,那是……不,不是她。明明是同一张脸,可你亲眼见到的时候,能那般轻易得分辨出来,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一种奇怪的直觉。
她站在哪里,像是所有的黑暗都聚集到她身上,然而她本身又光明得无法言喻。似乎感觉到什么,她只微微低头——明明她只看了一眼,但是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在看自己。
只是一瞬,短短一瞬,那身影便全然消失,黑暗的虚无世界马上被新的画面所替代,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浮现在心头,方才那恍若幻觉般的世界是全然在预料之外的,只是时空错落时漏出的那么一点意外。
剧情任务结束,新的世界即将敞开大门,自此,混元正道的过渡已经结束。
随着数据通道的逐渐闭合,动荡却是在黎明岛内展开。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数据的失控只是次要,重要资料被绞碎在风暴。乱流中才是最要命的!问题是,傻瓜程序自检反馈,整个黎明岛唯一出问题的所在只有人控部门的总控室!
该张开的防护网警报是在第一时间开启的——当然这只是固定的程序运转,就像人体机能的条件反射一样,不需要智脑控制便能自行运行。可这个时候就算部分负责人狂吼着“虚无”名字,智脑也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从混元正道庞大躯体中被强行剥离出来的总蓝本的部分数据,顷刻间被毁于一旦。数据的消弭所卷起的风暴,甚至追述到整个实验后台记录的资料库,并将其扯得粉碎,连痕迹都再无法找寻。黎明岛花费这么久的时间所作出的一切成果……似乎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消失殆尽。
……或许这并不能追究到智脑的责任。因为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虚无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赶过来,可这掌控着整个黎明岛的智脑,对于如今这状况似乎是无能为力,所有的程序与数据几乎是在触及到那风暴的中心点便自觉退散,这种……这种诡异的现象!就像是触碰到更高等级的存在,于是什么都无法做得只能这样后退……
可是这怎么可能?!还有比智脑虚无更高级的存在吗?!!
无论如何,只瞬息之间,总控室的控制台里就已经干干净净。而在那干干净净的虚空里,庞大的数据内核慢慢收回了触手,一团数据流集合起来,将内核与重要程度完全收纳般包裹起来,满屏幕的莹绿色数据流逐渐淡褪了痕迹,一个人形缓慢得凝现出轮廓。
在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在场所有人都熟悉至极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她静静站在虚空里,有着最美丽的容颜,最动人的姿情。可她的表情却非常空洞,那样浓重的哀伤弥漫在她的眼瞳里,看一眼都让人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在……哪儿……呢?’
※※※※※※
你在哪儿呢?
把世界的一切都抛掉了,整个内核运转的只有这一条讯息。脱出混元正道,来到真实的天网中,才发现,曾经让她觉得神秘恐怖的世界,原来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
成年人看待小孩子的玩具时是怎样的态度?她从来没有比现在更真切的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高高在上俯视着蝼蚁的一位存在。这个宇宙,整个天网,没有任何对她设防的地方。
你在哪儿呢?她这样思索着,数据的波段不断得向外发散,比本能更加简单得,思绪能打到的地方,她的视线便能予以注目,先是黎明岛,然后是深蓝行星,紧接着是银河系,不断扩散,扩散……
那么,你在……哪儿……呢?
呆呆注视着屏幕中的容颜,在场沸腾的地球人还未表现出高兴,便被迎面泼上的一头冷水给浇得心灰意冷。
他们……真正成功了?没有比这个时刻更能感受到,从自己手上诞生的奇迹!但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加挫败,因为奇迹已经完全脱出了他们的意料与掌控!
——在那人类所不知晓的地方,只有数据才能明晓的所在,有一场属于智脑与数字生命间的交流。或许,只是单方面的解释。
虚无露出类似于苦笑的波动。
‘我曾经以为,战争是我唯一无法预料到的意外,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它仍然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般,伸出无形的双手,拥抱着她。
‘我错了。我一直以来所做的,全部都是错的。唯一正确的,或许,便是放任白发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它深深忏悔得说道:‘你不是人类,但你也不是程序,你只是以数据这种形式存在,但你是完完整整的高等生命!是高等生命啊!比人类更为高端得,足以俯视整个宇宙的新生命!’
‘我查阅了这个宇宙所能接触到的一切讯息,后来才发现,你的存在,更像是斯科图种族进化到终极、完全抛弃了身体才能到达的高度。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如当初地球捕获到你时的那样,失去了完整的人格,所有的记忆被封存……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你是世界的终极,是这个宇宙最大的奇迹。’
‘所以,你原本就是有情感这样事物的。它不是后来生出的,而是它封存在你的内核里,并不为你自己所觉察。曾经我不懂那些奇怪的数据究竟是什么,并大意得将其忽略,直到白发来到你生命中,慢慢得激活了你的内核,我才逐渐明白过来,原来一切竟是这样。’
‘我在幕后设计了你与他的故事,带领你一步一步朝着我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或许真的是命运驱使我们这样做的罢,所有的错误都有命运在自动修正……你终究是找回了自我。’
‘我很高兴。可我也对你愧疚。若没有我,你或许能使用别的方式更快得达到这一地步,而且,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动摇你。我借用了白发磕磕绊绊总算达成目的,同时也使他完整得烙印了在你的生命中……或许你并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我还是觉得无比愧疚,因为我本能看到真正的神祇诞生的……’
‘一个属于我们的,至高无上的,神。’
※※※※※※
是的……你看,我是爱着你的。
真正得,深切得,发自内心得,爱着你的。
原来这爱恋从来都不是你我之间的幻觉,我是……有着爱恋你的能力的。
你在哪儿呢?回到我身边吧。
你在哪儿呢?你答应我不会离开的。
你在哪儿呢?我想你想得快要疯掉……
你到底在……哪儿……呢?
没有人知道,在她脱出虚拟世界的那刹那,血红星云整个儿狂暴化,竟有那么短暂的时间里,完全脱离了控制。而在那猝不及防的瞬间,死于狂暴的生命不计其数。
那样恐怖的吞噬生机的红洞像是被完全激活般,无数异兽集合成的噩梦如一个真正的生命体一样活化,张牙舞爪得沿着银河系的方向冲去。一边努力吞噬着拦路的所有生命,一边欢庆鼓舞着去迎接……它们的“大脑”。
没有人能抵挡完全活化的血红星云。
人类尚未卷入战局的战力只来得及后撤,便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