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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降苓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每当他接触到战斗之外的乔苓,这样的困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乔苓抬起头,看着降苓的脸,轻声说,“我说,人类需要意义,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地过自己的生活。”
“你们很奇怪。”降苓冷冷地说。
“阿嚏!”乔苓猛然打了个喷嚏,强风从不远处刮了过来,整一片天地中都是呼啸而起的风声,不远处装修得并不牢固的楼房饰物在风中猎猎作响,乔苓在大风里低下了头,几乎睁不开眼睛。
忽而她感觉周遭的风小了许多,睁开眼睛,看见降苓不知什么时候又化为ril的形态,将她放在掌心,托了起来。
“我还是不喜欢人类,人类的身体太弱小了,没有力量,什么也做不了。”降苓说,他主动化身成ril,“我们现在去哪儿?”
乔苓蜷在降苓的手心里,摇了摇头,“我们就这样待一会儿,哪儿也不去,好吗。”
降苓没有说话,静静地站着那里。
人类确实是奇怪的生命,降苓默默地看着掌心有些失神的乔苓,他忽然想到,只要此刻他捏紧五指,乔苓会毫无悬念地立刻死掉,血肉模糊。降苓为此打了一个寒战,迅速想了一些其它的事,好把这个念头赶出思绪。
他把手掌拿近了一些,忽然看见,乔苓双手掩面,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大概是在哭。
然而,她为什么要哭?
她还要哭多久?
降苓忽然发觉,对他而言,乔苓就像一个黑箱。原本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输赢优劣来分类,然而在乔苓这里,这些尺度都失效了。人类的悲喜依然是他难以理解的事。
他把乔苓放进了自己的驾驶舱,然后漫无目的地,在这平原上走,仰起头,他发现头顶的永恒星空现在看起来像金枝的眼睛。今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降苓却忽然体会到了很多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当一个人类的眼泪落在了他的驾驶舱里,他好像也稍稍对乔苓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感同身受。
降苓伸出右手,在自己的驾驶舱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第83章 寓言()
当乔苓回到家中的时候,正是拂晓。回来的路上经过乔家的墓园,林立着肃穆石碑的墓园沾了一些清晨的薄雾。乔苓从ril上下来,从这儿开始步行。
墓园的西北方,有一些新立的,还没有刻上姓名的碑,乔苓口中数着数,走到了其中一块墓地跟前。
这一见方的墓地和石碑,是为她准备的。这个家族里的每一个孩子在出生那一天都会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墓地,也许是祖先想要让后人早早了解每个人都是向死而生的道理。乔苓很少到这里来,如果不是今天恰好经过,她也许也不会动来这儿走走的念头。
静坐在自己的墓碑前,她的心情比想象的还要平静。也许祖先的做法是对的。当一个人知道当他死后的归所,死亡好像就不再是充满未知的东西,它竟会显得有些亲切,像一个终极的庇护所。一个人一生所经历的所有动荡,都将在这个安宁的庇护所里得到安抚。
乔苓静坐在这里,终于能够开始思考发生在波塞城的一切。
当时的恐惧、愤怒、对人类种族的责任感在今天已经散去,只有杨令元的影子令她久久不忘。乔苓伸出手,那天在波塞城拿到的骰子在她掌心渐渐浮现。那时蓝色的骰子在此刻变成了血色殷红,泛着暗暗的光泽。
“小小姐?”
乔苓听见了江里的声音,她回过头,果然看见了江里恭敬地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江里笑着说,“刚才在墓园里好像看见了人影,我就猜是不是小小姐回来了。”
“江叔……”
江里迈着他一贯的平稳步伐走到乔苓身后,他认出乔苓此刻正坐在她自己的墓前,江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起,从前乔苓的父亲乔一铮常常到这墓园来,一个人站在墓地里沉思,像乔苓一样带着一点伤感,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石碑。
这一瞬,江里忽然觉得看到了当年的乔一铮。
乔苓站了起来,她的衣服后摆被地上的水弄湿了,但她毫不在意,“江叔,爷爷现在醒着吗?”
“刚刚睡下。”江里摇头说,他看见乔苓泛红的眼睛,有些心疼,“你要不要先休息?”
“不了,我去他房间里等。”
“需要我帮你拿行李吗?”江里伸手去接乔苓手中的箱子,但乔苓几乎本能地后退一步,敏捷地避开了他的手,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不用…了,这些是朋友托我保管的东西,不重的。”
“好。”江里点头,退在一旁,跟在乔苓身后,一并离开了这处墓园。
乔苓的归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她踏着无声的步子上了阁楼,轻轻推开祖父的房门,看见这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此刻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乔苓缓缓走近,将景策给她的箱子放在了祖父的脚边,她跪靠在祖父的椅子上,轻轻拨开祖父的四只金属吊爪,靠上了老人的膝盖,也闭上了眼睛。
就像卸下了千斤顶,乔苓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一道淡蓝的屏幕突然出现,伴随着一丝微弱的电音,乔苓眨了眨眼,看见祖父乔平易已经睁开了眼睛,半空中的蓝色屏幕出现了一行字,“回来啦?”
乔苓点头,“回来了。”
乔平易望着孙女,敏锐地觉察到她与往昔的不同,某种活力从她身上消失了,现实的沉重感取而代之。乔平易伸出一只金属爪,轻轻落在依靠着他的乔苓身上,就像安慰幼时的小女孩儿,轻轻地安抚,什么也不必说。
乔苓靠了一会儿,直起腰来,将放在一旁的箱子重新拿回手里,“景策让我把它带来……不知道是什么。”
淡蓝的空气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我知道是什么。”
“爷爷知道?”
乔平易云淡风轻地看着乔苓。
乔苓疑惑地看向箱子,用乔平易的瞳纹识别打开了箱锁。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本厚厚的书册掉落下来。
“这是……”乔苓将书册展开,忽然感觉这里面的字迹如此熟悉,“这是……上次没有讲完的故事。”
上次的那个故事只看了一半,原来另一半在景策手中。乔苓望了乔平易一眼,“爷爷和景策很熟么?”
“说不上熟,从前会有一些往来。”淡蓝的屏幕上浮现这几个字。
乔苓低头翻阅起这个故事:
金枝得了少女的嗓音,便化作人形追随愚者而去——
乔苓的眼睛骤然睁大,这难道不是近几日发生的事吗?降苓变成了银发的少年,其他人的ril也发生了相应的拟人化。
故事里写道,追随愚者的这一路,少女金枝收到了老妪分发的裘衣;经过山林时遇见强盗,恰好被匠人救下;最后她来到河水边,三颗金苹果自动从水中擢升,飞入了她的篮中。
是夜,金枝来到愚者居住的村庄,敲开了愚者的家门。
愚者未曾认出眼前的妙龄少女就是昔日的金枝,虽是初次见面,他对这少女却有难以言说的熟悉感,他并不知晓这熟悉感源自祭司的三滴鲜血。
少女将三颗金苹果送给了愚者,那夜便在愚者的家中住下。
至此,两人再未分离。
……
只是短短几行,却让乔苓看得极不舒服。
对她而言,愚者即是景策,金枝化身的少女却完全地占有了他。合上书册,乔苓有些怅然,这个故事景策也看了,他怎么想?
“我不明白。”乔苓抬头,看向乔平易,“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这是金枝留下的寓言,或许对过去的人来讲,也是预言。”屏幕上缓缓地浮现这一行字,“这个关于金枝的故事充满了暗喻,想要解开,恐怕还需要更多线索。”
“我不喜欢猜谜。”乔苓低声说。
“可是命运从来不会把答案直接呈给你。”乔平易稍稍歪了头,“你说是不是?”
“嗯……”乔苓闭上眼睛,又靠在了乔平易的椅子上,她思绪混杂,各种念头飞速交替。
七执、金苹果、大河、金枝化作的少女……
时间过去,太阳渐渐升起,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让这个房间变得暖融。乔苓想着这个故事的种种,很快就睡了过去。
乔平易从高处的柜子里取了一张被毯,盖在乔苓身上。看着孙女熟睡的侧脸,叹了口气。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不孝子,不知道此刻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将扮演故事里怎样的角色。
“你们真像啊。”乔平易看着乔苓,心底喃喃地说。
第84章 预言徽章()
次日,景策没有来。
从江里的口中,乔苓得知乔家人除了爷爷乔平易,剩下的已经举家前往位于北方的联盟避难。皇室倒后,帝国像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发生□□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聪明人早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乔苓却轻松了不少。她一整日都呆在爷爷的房间,翻看他老人家的书册。不知不觉日光在屋里打下的光影就从西边转到了东边,乔苓趴在地上翻书,旁边放着水杯和一些金属书签,小腿翘起,随着心情的起伏时不时晃两下。
傍晚时分,将迟来了。
“我来时遇到景策了,他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要忙,估计晚点来。”将迟说,“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乔苓摇头,并没什么可做的,她今天一天都在家休息。上午的时候还和乔平易聊这个来着,这一次金枝几乎毫无动作,七执委员会也像是对整个局面失去了控制,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几次正式的对决。”
往届的这时候,七执的选拔至少已经死伤过半。
“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杨令元的消息。”将迟低声道,“我今天有个偶然的机会,调取了一些波塞城的资料,事情可能有点复杂。”
乔苓微微一怔,“什么?”
“关于波塞城的人们为什么昼伏夜出。”将迟从容唤出自己的指南人偶,“他们不是人类,身体一旦遇光会出现严重的灼伤。”
指南人偶在空中投下画面,画面里有一只泛着火光余烬的手臂,看起来就像燃烧后的纸面。
“不能见光……”
“但杨令元显然是可以的,他虽然不喜欢有光的地方,但在光下不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嗯。”
“波塞城的人有着惊人的听觉,不能见光,并且有着森严的等级和宗教。他们的寿命和我们类似,但死后不久,身体会消失。”
“消失?”乔苓微微皱起了眉。
“对,不论如何你之前的判断都是对的,他们不是人类。整个过程,和被金枝侵蚀的后果很像。他们的图腾里金枝就是祖先,死后回归成金屑。我想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也许确实是金枝的另一种形态,如果你曾经见过杨令元的一些特殊技能,就会发现——”
正在这时,家宅的门铃响了。
乔苓起身开门,看见景策站在门外。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景策没有打伞,衣服被淋湿,他看见乔苓,笑着打了招呼。
“怎么淋雨了……快进来。”
乔苓从家里拿了毛巾和毛毯,景策将*的外套脱了,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随意地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汗和雨水。
“我刚刚,收到七执委员会的消息,虽然这一次七执的选拔被一些意外打断了一段时间,但金枝全权接管了这次赛程的设计。所以……我们可能会直接接到来自金枝的消息。”
“……有再具体一些的时间吗?”
“可能就在今天晚些时候吧,他们收到了金枝的消息,但具体的细节是不会透露的,”景策说,“为了公平起见。”
“你今天做什么去了?”乔苓递过去一杯热水。
“处理裴菲柯特的一些事务交接。”景策接过热水,低声说,“虽然皇室倒了,但各个星球的权力机构都还在维持继续运行,只是失去了更高层级的领导。他们需要我了解一些目前的现状。”
“唔。听起来还好。”
景策披着毯子,在大厅的壁炉前停下,他架起四五块木柴,小心地用一旁的火柴点燃木柴下面专门用来引燃的木头刨花。很快,壁炉里的火生了起来。
窗外雨声渐大,淅沥的雨声打在玻璃窗上,木头的燃烧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跃动的火苗温暖了整个厅堂。三人靠近壁炉,都坐在了火焰前的地毯上。
“好久没有用过壁炉了。”将迟的声音里有几分惬意,“这个晚上如果还有酒就更好了。”
乔苓忽然想起地下的酒窖里确实有藏酒,只是一想起那儿的阴冷潮湿,她就打消了去拿酒的念头。
“景策,”乔苓看向他,“上一届七执的选拔是怎样的?”
“上一届啊……”景策微微合眼,眉头微皱,陷入了回忆,那毕竟已经是十好几年的事情了,一经回忆无数细节涌上心头,却一时难以缕清个中因果,“好像就是过了几个月地狱一样的日子,然后就结束了。”
“怎么说?”
“七执的选拔,其实都是完成由委员会设计的一些项目,由不同的主考官在不同阶段公布各自设定的任务,能完成就进入下一个阶段,不能完成就失去资格。”
乔苓认真地听着,只觉得听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激烈。
“有些任务是出于减少竞争人数设定的,任务的难度过高时,就会有候选人铤而走险,避开任务直接对其他候选人采取一些行动,以使最终的人数符合主考官的要求,通常这也是七执杀戮气息最重的时候。就好像把所有人都关进一个屋子,给每个人一把刀,过一段时间再把他们放出来,进入下一轮。”
“在这种情形下考核候选人的能力吗。”
“是啊。在极端残酷的情形里,观察候选人采取的行动。太过卑鄙的话,会被除名的。”景策笑了笑,“所以我也很好奇,如果这一次七执委员会完全让渡了裁判权,金枝会怎么制定新的规则。”
这一晚,三人在大厅里聊着天,说起景策的过去,关于他和伏羲的磨合、在七执的选拔中痛失的好友、和最终成为同伴的几个人。
只是这叙述中,“海客”的身份一直缺席,乔苓好奇地听,没有问。
深夜的时分,则伴着雨声入睡。
每个人裹着毛毯,静静躺着,乔苓一直睡不着,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怎的想起了朗斯洛的地下城堡,想起密涅瓦的猫头鹰。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忽然觉得这段时光竟有些不真实。
“苓。”景策在黑暗里喊了她一声。
乔苓侧过头,“嗯?”
景策无声地握住了乔苓的手,将它轻轻枕在自己的头下。
“怎么了?”
景策安静地摇了摇头,乔苓掌心的温度传来,让他觉得心安。乔苓的大拇指轻轻抚摸景策下颌上浅浅的胡渣,两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他们同时感到了什么,出现了瞬间的失神。
便就在这片刻的功夫,一种奇妙的共通感串联在他们之间,很快又有新的人加入。就像有人在这世界的某处施予了一种奇妙的魔法,使得人们的灵魂出了窍,纷纷抵达到同一个地方汇合。
这一瞬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却无比漫长。乔苓感到黑暗中有很多自己的同类,她很快分辨出了他们——就像在羊水里的宝宝分辨出自己的兄弟。她感到了将迟、景策,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杨令元的气息——似乎所有的七执候选人都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
这感觉太奇妙了——仿佛所有的七执候选人在这一刻同时从现实世界抽离,被召唤到这个奇异的时空。他们既不是飘在半空,也没有落在地上,此刻乔苓仅仅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充满着整个时空,自己与他人之间似乎没有边界,就像水融在水中。
——是金枝!
金枝选择了这个时刻,将所有人召唤到她的世界。
“让你们等候太久了,孩子们。”
金枝的声音温暖而充满生机,这声音直接抵达所有人的脑海,让每个人的心神抖为之颤抖。这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又觉得战栗,让人想到母亲,又想到神明。
接下来,金枝向他们呈现自己的意志,却是通过一种语言之外的形式。信息从一个人的意识流淌到另一个人的意识里,清晰而全面,这一切简单流畅就像水从高处静静流下。没有任何曲解,完整地被所有人领悟
金枝在这一刻,给予了在场的三十五人每人一个身份徽章。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每个人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徽章,这徽章印刻在他们的意识里,只有他们自己了解。
金枝的意志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奔行,所有人了解到,这三十五个徽章中,有七枚刻有金枝的预言。倘若这七枚预言徽章能够彼此相遇,那么持有徽章的七人就将成为新的执行官。否则,这七人将被淘汰,预言徽章将重新分配到之后的28人手中,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最后7人。
一切都像在梦中进行,随后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现实里清醒了过来。乔苓三人几乎同时惊醒,面对着眼前平静的壁炉和窗外的声势愈加浩大的雨声,刚才的一切荒唐得无以复加。
将迟望向乔苓和景策,“你们……拿到预言了吗?”
第85章 沉默()
没有人作声。
景策起身,去拨动壁炉里变得稍稍有些微弱的炉火。乔苓也像没有听见将迟的问题一样,若有所思地望着明灭的炭火。
“我我没有拿到。”将迟有些迟疑地开口,他不太确定自己过早地说出这件事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刚才的问题问得太过直接,他不知为什么对眼前的两人有了突兀的冒犯感,所以立刻说出自己没有拿到王牌的信息来缓解这种感觉。但乔苓和景策的沉默又让他觉得不安了起来,“我们是可以彼此信任的对吧?”
“我也没有。”景策淡淡地说。
“――什么?”乔苓的眼睛突然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景策。
这个神情被将迟和景策同时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