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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得一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从他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定定看了胡义几秒,才说:“对于九连眼下的情况……你怎么看?”
“九连……确实有点……目光短浅。”
“目光短浅?你指什么?”
“我们不该跟三连比武。”
丁得一笑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们九连的下一步发展,你这个九连连长是不是得有个计划啊?不能说你躺着起不来,九连就混日子放羊吧?”
胡义有点呆,竟然不是来上思想教育课的?
“你们九连眼下折腾不起了,团里一直没能给你们补人,一方面是确实有困难,另一方面是你们那区域实在不适合发展。不过,我认为关键还是在于你们自身。首先,你这个连长要有积极性才行,你得给我打起精神来,把心思多放在九连上,懂不懂?”
“……”
“再说青山村的问题,虽然荒,虽然远,可是敌占区近,对不对?既然如此,敌占区就不能发展了么?嗯?难是更难,可人也更多吧?难道路边筑上了炮楼,后边的地就都是鬼子的了?地是谁的,不是炮楼能决定的,而是腿,是人心决定的,你觉得对不对?”
“……”
“你啊,用不着赢三连,人也知道你厉害,输得真够大气的。我实在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还会搞心理战,出乎我意料了!”
“政委我……”
“不要想跟我这狡辩,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而是九连的发展,现在,我倒忽然对你有信心了呢!呵呵,怎么样?尝试一下?”
“尝试什么?”胡义被政委说得都有点傻了。
“发展呐!跟你说了这么半天白说啦?”
“可我……”
“别跟我强调你只会打仗!指导员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只当他是监军呢?我跟你说秦优是个宝贝,你算捡着了,可别白瞎了他那个人!”
“……”
“还有,现在你们九连人再少,他也是个连吧?倒房不能倒架吧?是不是得把你的人员统筹安排一下了?你怎么用是一回事,档案里该改的该记的是不是得标一标了?四个连长你是最混日子的!这家伙能耐都用到三连身上了!我要不是政委我都想踢你了知不知道?”
胡义心说您不是说不是来说这个的么?怎么哪句话里都沾汤带水?连狡辩的机会都不给啊?
“人养伤,心思不许闲着。抓紧时间把你们九连的架构定了,然后跟苏干事报一下。另外,关于九连的下一步发展,也要想一想,然后尽快开展。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那就好。”
丁得一起身,拽了拽衣褶,又悠闲地看了看窗外的操场,轻松道:“天气不错!”而后离开。
……
马良跟周医生借了根铅笔和一张纸,坐在床上,掀起一角破褥子,将纸认认真真在露出的破床板上铺好,然后拿起了铅笔。
“哥,我准备好了,你想让我写啥?”
胡义侧转了身体,隔着过道看马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九连,一排,排长马良。”
“哦。啊?”
“写啊!”
“咱哪有一排啊?”马良还没回过神呢。
“你写了不就有了吗,废什么话!”
“嘿嘿……哈哈……哈哈哈……”他兴奋地笑着,连握在手里的铅笔都有点抖,落笔下去他马良就成排长了。他生平第一次写得那么认真,尽管马良这两个字一点都不难写,铅笔仍然不小心戳破了纸面,让他心疼得不行。
胡义根据马良的书写速度,有停有顿地继续念说:“二排,排长石成……三排,排长罗富贵……三排副排长,李响……九连通信员,徐小……”
在纸面上,独立团九连的框架逐渐成型了。原九连剩下的十个老兵加十二个刚刚加入九连的民兵,组成九连一排,算上排长马良共计二十三人,至于如何分班,由马良自己定;九连二排是空的,只有排长石成一人;九连三排排长是罗富贵,李响是三排副排长,三排战士只有三个,分别是常红缨、吴石头和田三七;另外,还有个九连炊事班,只有班长王小三一人。这个只有一人的炊事班其实被辖在了三排下,也就是说,九连三排纸面上总共五人,实际七人,因为徐小这个通信员实际也被定在了三排下,胡义送给了徐小通九连信员的名分。
王小三已经定下来进九连了,这次来跟三连比赛,罗富贵带来了秦优向团里的申请,牛大叔也同意放人,对于操作这件事的主谋以及用心,团长心里一清二楚,不过他出人意料地没刁难,点头同意了。
该说的说完了,马良还没写完。胡义咬牙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操场,发现政委没骗他,天气确实不错……
第433章 梅县南境()
九二式步兵炮,是小鬼子武器装备中的一个奇葩玩意!
这种步兵支援火炮的口径只有70毫米,横向射界宽达九十度,高低射角也逆天到将近九十度,甚至比迫击炮的仰角都大,可做加农炮般平射,可做榴弹炮般曲射,也可打出类似迫击炮的大仰角弹道,几乎可以射击一切类型的目标,整炮全重只有四百多斤,如果调低下架,连炮盾都算上只有六十多公分高,并且可以拆组,拉拽也可,骡马驼带也方便,关键时候拆开用人力背扛也能实现。
就是这么一个样样不出众,偏又样样通的步兵支援小炮,在东方战场竟然打成了神器了!
真的是这东西神么?当然不是,只是因为中国军队武器装备太落后。
比如现在,就有这么一门九二式步兵炮临时架设在一个浅坑里,几个满身泥脏的鬼子正在炮后匆匆忙着,开大架,落助锄,调整着高低机。
冷风卷着沙土弥漫,遮得斜斜冬阳泛黄,不远处的重机枪阵地喧嚣一片,猛烈得连说话都请不请,到处都是枪声,重机枪轻机枪,歪把子对捷克式,三八大盖对乱七八糟。不知道战场有多宽,只看到硝烟四处弥漫;不知道硝烟里有多少人,只看到一幕幕新的硝烟黑蒙蒙腾起,接连不断,越来越难看得清对面。
一个鬼子猥琐蹲在浅坑边,举着望远镜跪蹲在冷风中向硝烟中观察,同时扯嗓子叽哩哇啦大声叫唤,努力让声音清晰在喧嚣的射击声中。操炮的几个鬼子正在按照他的指示忙,一颗七十毫米高爆弹咣啷一声被填进了炮膛。
轰
炮身猛烈后座,炮口前的地面瞬间冲击起灰蒙蒙一片,又被冷风倒呛回来,弥漫飘过了几个鬼子炮手,他们在灰云土雾中松开耳朵被呛得阵阵咳。
鬼子这是在干什么?说出来也许没人信,他们这是在打游击队呢!
不是开玩笑,货真价实的游击队,隶属英明的蒋委员长,委员长的游击队那能小打小闹么?游击也得有面子才行,整整一个旅,或者叫两个团也没错,正在死守他们的游击根据地,力争粉碎鬼子对这块根据地的扫荡!
……
好大一个村子,四面挖了壕沟,修了碉楼,造了土堡,如今全部笼罩在硝烟中。
轰隆乌烟瘴气瞬间弥漫了全部空间,一颗七十毫米高爆弹刚刚轰塌了土堡外壁,灰蒙蒙中突然见了光,那是被轰塌的大口子,整整一个班,全躺在了瓦砾间。而这并不算结束,紧跟着便是重机枪和轻机枪弹道一股脑从口子外疯狂泼洒进来,在原本的血泊上再次覆盖一层血泊,半塌的土堡里弥漫着灰,激迸着碎土和血,一遍又一遍。
一个军人,身上的灰土脏黑得完全看不出他的灰色军装,从刚刚被轰破的土堡旁爬出来,半脸泥痕半脸血,在喧嚣的枪声和爆炸声中嘶喊:“要增援!去要增援!”然后又朝正在匆匆奔过的一群狼狈士兵喊:“立即在这组建防线!”
“营长!你怎么啦!”一个兵冲过去试图扯起他,才看到营长身后血红的长长一片,一条腿血淋淋地离着营长的身体好远,而营长也再不能出声了。
有人就势冲入土堡,正试图从瓦砾间拽出机枪,便在一阵阵呼啸声里糊里糊涂地倒下了。
“顶住!鬼子要上来了……”连长一边射击一边哑着嗓子喊。
一群士兵狼狈冲到壕沟后的土墙下,踩着狼藉瓦砾尝试探头向村外射击,转瞬便从上头掉下来好几个,基本都血模糊了脸,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鬼子正在尝试从村子这一角突破,已经爬到了距离几十米远,重机枪轻机枪的火力掩护如雨飞来。
整面土墙都在抖,墙头的碎土哗啦啦地落,如土色流瀑。或者弹洞,或者弹坑,连绵不绝迸现,使得刷涂在墙上的一排大字标语眼睁睁斑驳,零落得几乎无法再看清楚,那是:一寸河山一寸血。
轰冲击波剧烈一震。
瓦砾横飞灰雾弥漫,墙没了一块,碎成了漫天坠落,摔砸着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
一切都看不见了,只有冷风中的浮尘,无论是死去的还是尚活的,也无论是那残断土墙还是墙上的大字。
……
硝烟中的村子,正中有间大院,虽然现在正在被迫击炮轰得缺墙倒门血迹斑斑,也能看得出之前的气派,这里是旅座的指挥部!
随着地面一次次的震颤,屋顶也在一阵阵地落土,甚至连瓦片都开始跟着掉落,光线越来越好,只是空气越来越呛。
屋内,一个军官灰头土脸焦急喊:“旅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旅长大人一身戎装半身灰,头上扣着一顶德式m1935钢盔,钢盔左侧喷涂着漂亮的青天白日徽,坐在已经落灰满满的椅子上失神道:“走?走了我还怎么支援正面战场?你现在赶紧给上头发电,说明情况,看看上头是什么意思?”
军官无语了,已经到了全旅生死边缘,居然还要问问上头的意见?真是个忠诚的好旅长!
“去啊?你不是说来不及了么?那还不快去!”
军官转身出门,过院奔厢房,推开门才发现,这间厢房的后墙已经炸塌了一块,电报员已经变成了歪在椅子上的尸体,满地血。
看着摆在桌上的电台,军官默默抽出了手枪。
呯呯呯……
一个士兵匆匆出现在门口,看着正在朝电台射击的军官愣住了:“这……”
军官回头,不紧不慢收了枪:“这是旅长的意思,去通知预备队准备突围!”
士兵急急跑了,军官重新回到堂屋:“电台坏了,现在咱们必须得走!”
刚才院子里的枪响也没能让失神中的旅长清醒起来:“往哪走?南山的要道已经失守了。”
军官不愿再搭理椅子上坐的那位痴呆,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快速思考了一下,手指开始顺着地图向北滑,一直滑到了地图的最上部边缘,那里只是简单写有四个字:梅县南境。
……
第434章 皮条客()
梅县县城,侦缉队的巢穴是个不大的院子,临街,三面平房一面围墙带大门,围出个院子。平房其中一间,是档案室兼副队长办公室。
李副队长,即李有才,枪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坐在他自己这间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隔着窗晒太阳,无聊地看着冷风阵阵吹过窗外的院子,和角落中的堆堆脏雪。
按说这个时间,这狗汉奸理应在赌坊里鬼混才是,可是自从前田大尉命令他三个月内找出‘梅县别动队’的线索,他便不敢大白天去赌坊了,每天按时上下班,摆出一副兢兢业业的工作样,窝在办公室里混时间。
真要是到了期限完不成这个任务,起码看起来他一直辛苦工作,兴许处罚能轻点不是;要是每天不务正业再交不了差,那到时候连装可怜的机会都没有。前田这个家伙的脾性李有才已经看透了,他不是个不能装糊涂的人,糊弄他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须给他面子。
通过胡义知道了吉田商社下面有地道,也知道了当初洗劫吉田商社的人是侦缉队的老刘他们贼夫妻,但是苏青却要求掩盖这条地道的秘密以备后用,所以,老刘夫妻的失踪原因除了几个当事人之外,没人知道为什么。
前田认为吉田商社的事情是梅县别动队所为,所以他要找这个别动队,这案子被前田挂心上了,不想办也得装办,关键是想办也不好办,更关键是何苦树敌?一个不留神再被别动队给锄了怎么办?老刘贼夫妻俩那纯粹是冒名顶替搅浑水,李有才跟别动队没仇,至少目前没仇。
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个一幕幕,李有才忽然发现他是这整个圈里掌握信息最多的人,也是最能左右环境的人,只是不知道,对于他自己这条小命而言,这算好事还是坏事?老话总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能不能轮到自己头上?愁啊!
咣当办公室门开了,风风火火走进个一身黑皮的警察来。
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李有才连头都懒得回,也知道这个唯一不敲他门的人是谁:“说八百回了,能不能先敲门?嗯?万一我一不留神从桌子底下给你一枪怎么办?打死你我都不带哭的!”
李尾巴笑嘻嘻地反身关门,然后摘了警帽来到办公桌前,蹭着桌边一屁股坐在桌上了:“二哥,我给你捎了个烤鸡来,嘿嘿,尝尝。”说着话把手里拎着的油纸包撂在桌上。
“跑我这干什么来了?”李有才扭回头看了看那纸包鸡,忽然又道:“我牙疼,受不起这孝敬,你自己吃吧。”
“嘿嘿嘿,你看你……”
“我不看!活这么大都没见你给我送过东西,光从我兜里顺了,我幕牛 �
李尾巴一竖大拇指:“要说还是二哥你最精!”
“信你夸我得多傻!”
“我听金妈说……你有办法开日本娘们的门?是不是?”
“胡说!我要有那能耐我自己开绣楼去了!”
李尾巴根本不听李有才的否定答案,依旧笑嘻嘻说:“你少装,我都听说了,石原太君从妓馆里包走了四个,吃得消么他?你和他关系那么好,难道出面的人不是你?我又不是不给钱,公事公办还不行?”
“石原太君神勇无敌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样,我帮你个忙,你让弟弟我尝个日本鲜,如何?”
“我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忙要你帮?”
“别动队!”
这三个字把李有才说没声了,看着李尾巴,眨了半天眼,终于狐疑开口:“你有别动队的线索?怎么可能?”
李尾巴从桌上挪下来改为站,拍了拍屁股道:“最新消息,南边刚打了一仗,你听说了没有?据说被打散的有一部分朝咱们县来了。我外巡的时候正碰上县里的部队出城,那绝对是要去南边协助搜剿的。”
坐在办公室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个刚刚出现的消息李有才还真不知道,不过他一时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又能和别动队扯上什么关系。
见李有才的表情透露出了兴趣,李尾巴继续:“你想啊,这个别动队是哪一派的?他们得算自己人吧?这种时候是不是得帮忙?”
“他们傻啊?这时候跳出来纯属作死!”
“你听我说完啊,既然流窜进梅县境内了,暗地去寻找联络这是肯定的吧?帮忙掩藏这是肯定的吧?刚打完仗,受伤的必须有吧?是不是得买药啊?总得出来了吧?这不就是找他们的好机会吗?”
李有才恍然大悟:“你小子怎么想出来的?”
“昨天警队里刚抓了一个窝藏逃犯的,今天来路上听说这事,我一下就想到你正被前田逼着找别动队呢,一琢磨,这不一回事吗!”
李有才陷入了沉思,这还真是个好时机,不管是不是真要帮前田灭这个别动队,至少也要先掌握主动,把他们摸出来再说。
李有才深知,别动队跟八路军的游击队不是一回事,他们是靠财阀养活的,这可比八路军游击队那种靠一双泥腿子到处跑的好找多了,别动队的格调更高,穷山恶水他们享受不了。眼下梅县以南……比较热闹繁华的地方只有一处,兴隆镇,是整个梅县地区除了县城之外,唯一还活跃着商家的地方,虽然小,但五脏俱全,那就得算是个鸟。对于别动队而言,兴隆镇那个地方绝对是个‘最好的游击区’。
“二哥?二哥哎?想什么呢?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尾巴,二哥不想诳你。实话说啊,石原这个不长眼的口味比较重,这眼光真是和咱不同,那四个日本娘们长得还不如金妈好看呢!你想尝尝外国新鲜哥不拦你,但不许回头找我退钱!”
“二哥,我也不想诳你。实话说啊,我图的是为国争光!”
……
当九连参赛队在罗富贵同志的带领下返回酒站,三人变成了四人,多出个王小三。同时,罗富贵也带回了一张纸,就是马良写下的那张,先是给苏青报抄了,然后胡义命令他拿回酒站,交给指导员秦优。
石成听罗富贵笑说他是光杆司令之后,一头雾水地来到指导员住处寻找答案。
秦优起初也不明白,既然二排没人,为什么还给石成定个二排长,胡义的目的绝对不是只为给石成一个名分,如果是那样完全可以让石成临时做一排副排长以待将来。
“石成,我听说……你过去是领游击队,后并入九排的是不是?”
“嗯。是啊。”
“我猜啊……那你小子可能又要当游击队了!”
“我……游击队?我一个人叫游击队吗?再说我还能上哪游啊?”
“呃……这个……问得好,那咱们俩就一起来研究研究上哪游的问题。”
石成终于深深后悔走进了这个门!
……
第435章 加速手段()
尽管正值万物萧杀的冬天,尽管山显更荒水显更冷,尽管酒站村很小,很破烂,但是在酒站村人的眼里,这是最美的地方,因为这里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这个新生的村子是由所有漂泊的苦命人组成的,无论先来还是后到,他们都是一样的,拥有的财产仅仅是一条命,所以,只要来到这里,便默默爱上了。
酒站村的人,注定与普通村子里的人不一样,都是挣扎过的,失去过的,漂泊过的,绝望过的。
由此,酒站村的人都很冷,不会轻易流泪,因为每个人的泪都流干了,在这里,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