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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这上舍生就可以直接当官了,是也不是?”
郑国器一摊手道:“这天下有这么多官位吗?还不是侯阙!苦读十年,二十年看不到希望的人多矣。”
萧让道:“那这太学有多少学子啊?”
“外舍三千,内舍六百,上舍二百余。”
“冒昧一问,郑兄是?”
“无妨,蹉跎六百人之一尔。”
酒水下肚,赋诗吟曲,好几桌热闹起来,见郑国器情绪低落,萧让使眼色道:“王兄来讲个笑话。”
王伦也是考试过来的,千万人挤独木桥,艰难时也会想退缩,“看郑兄年纪,婚否?”
“樵儿,十岁;槱儿,四岁,发妻还要持家耕田,他爹却在这里花酒香,别家亲眷团圆,我独孤身一人,枉我莆田郑家几世耕读,愧对列祖列宗…”
郑国器喝着喝着哭上了,这是酒后诉苦型人格吗?
王伦张三一左一右架了郑国器,萧让摇起大纸扇,只怕别人看不见这四名句,是用四种字体书就的。
“萧,这抬哪?”
“你们看着办吧,没打听出有用的消息,我再别处转转。”
王伦只能认坑,太学走一遭?张三道儿熟,寻去了国子监宿舍,这一排小三合院真开眼!
正中一间上下两层,下层宽厅,上层屋舍,左右厢房,共五间,还有一小亭,一学生迎面道:“是何人?”
“郑兄喝多了,我们送他回来。”
第187章 这世上有鬼?()
“果然是国器,这是喝了多少?我是斋长,你们今晚留宿否?”
王张对视一眼,“好啊”“不用了”
王伦抢道:“有地方睡的话就凑合一宿,住在城北,脚乏不想走了。”
“今夜出去的不少,想必有空床的。”
斋长领路,一推门,屋里黑洞洞一片,“喂,九鼎你在吗?”
冷嗖嗖飘出来一句:“在。”
“也不知点灯,给国器留的门?”
斋长摸索着点亮油灯,是六人住的敞间,一床被子包着个人形。
“怎么?又害病了?这些人也真是,又留你一个。”
“斋长,哪张是国器的床铺?”
“奥,应该是靠窗这张,平常都是他二人在斋舍,今天怎么国器跑出去和你们喝酒?”
被子里一阵呜呜,王伦听不懂。放稳了郑国器,摘去头巾外衣鞋袜,细细妥帖薄毯一搭,郑国器脑袋陷进枕头里,舒服得哼几声。
“斋长哪里有热水,我给他擦把脸。”
那斋长道:“没想你还挺有心,出门往西走有斋仆的厨灶,你问他们打些水。”
其实王伦自己也想洗干净了再睡,喊张三一同去,和斋仆闲聊几句,这地方管吃管住还有津贴,只是没有教师,靠学生自学,互助。
有个把口才好的学生为雍录,王伦猜测应该是助教,或是讲师一类的职务,平常带大伙侃大山?哈哈~
洗漱完了,提着桶热水回来,张三有些不解道:“哥哥,看他年纪三十岁往上了,毫无雄心大志,一喝酒居然哭哭啼啼,这样的人你也要招揽?”
王伦道:“你对陌生人多少尊重,出于本心,而不在乎利益。你喝醉了一觉醒来,是希望干爽舒服地躺在被窝,还是邋遢恶心地倒在地上?”
张三道:“自然是前者。”
“对咯,你能享受到这种待遇是有兄弟在付出,感恩兄弟们的付出,同时也把关怀带给他人。”
张三笑道:“哥哥就是这么治铁牛的?怪不得脾气好了许多。”
返回斋舍,还是那斋长:“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锁门了,晚上谁打呼噜?来我屋睡。”
王伦张三摇摇头,斋长一摆手:“早些睡吧。”
热毛巾给郑国器上下擦洗了,王伦张三就在桶里挤着泡脚。
“三儿,选床吧?”
“不都一样嘛,哥哥先选,我随意。”
“那我要靠窗的,这关着好闷,一会打开晾晾。”
“不要开!不要开!有鬼!”
这句王伦听清了,被子里发出的,发抖的声音让张三直皱眉:“京城的鬼怪异志这么厉害了?能把人吓成这样?”
“你说讲鬼故事的说书先生?”
“嗯,有不少,还有专门在坟圈子里讲的,我听过两回,怪说摹!�
被子端伸出半个脑袋:“你们是谁?国器怎么了?不要来害我,我是好人。”
我擦,最高学府里有个神经病?不至于吧?张三擦了脚想坐过去问问,王伦喊住了他,还是问斋长吧,神神叨叨的不怕,半夜拿刀捅自己就麻烦了。
“我出去问问,你先躺着吧。”
王伦踏出门来,黑暗中响起柔和的声音:“足下,怎么了?”
“斋长,你怎么在院里?”
“我在练打坐吐纳。”
“我来问问那个孙什么,是怎么回事?”王伦指指脑袋,“不会有问题吧?”
斋长叹道:“这孙九鼎啊,河东忻(xīn)州人,在这里好些年了,我没记错的话,有35了。”
“然后因为考不进上舍被逼疯了?我看郑国器也快了。”
“国器也有33了,孙九鼎字国镇,这两人一对失志人。”
“郑兄我知道,祖父辈厉害,他这代压力很大,喝醉了就哭,对不起这个那个的,九鼎是怎么回事?”
斋长道:“兄台相信神鬼之说吗?”
王伦差点脱口道:我就是来宣传这个的,当然希望他们都相信。
“京城里奇闻怪谈很多,听别人讲只当是闲趣,突然听一个普通士子讲出,遇到鬼了,你会怎么想?”
原来这孙九鼎在两年前七夕夜,一个人沿着汴河去找同乡,遇到了自己死去的姐夫,让九鼎请他喝酒。两人喝酒聊天,得知生前贪酒好色的姐夫做了城隍判官,九鼎为他送葬的事一一都能说的清楚,一些细节也都无错,讲到自己的妻子女儿看不见自己还很生气。又给九鼎算了前程,三十岁以后能当大官,到了姐夫换班的时间,指着路人说这些都和我一样(鬼),只是世人看不见,到此还没什么,最吓人的是,这姐夫离别道:你离去千万别回头,回头必死,你现在被阴气入体,暴晒几天,不要吃别的药,只吃平胃散就好。
摊上这么一鬼姐夫,九鼎心惊肉跳,赶往同乡家里,同乡看他脸色很差,拿出酒招待,很晚才敢回太学,之后跑茅房三十次,听鬼话吃平胃散这才痊愈。之后,这孙九鼎就萎靡了,七夕之间,孙九鼎打死都不出夜门了。
“兄台以为如何?”
“奥,我的看法是,七夕夜单身狗不要到处乱走。”
“哈?”
“知道缘由就好办了,我当什么不得了的大刺激,回见!”
王伦返回斋舍,张三已经把窗户打开一拃缝儿,听了一篇鬼故事,油灯的火苗晃动得也略透诡异,郑国器张三微鼾响起,孙九鼎被包着一动不动,笑话,我王伦会怕鬼?
但是你,人不要吓人…整床宽衣脱鞋,准备盖灭油灯。
“不要熄灯。”
“九鼎,你怕什么啊,有哥哥我在呢,什么牛鬼蛇神都要靠边站,不怕哈,乖乖睡觉。”
孙九鼎扭转脑袋看着王伦:“你真的是活人?你怎么不怕鬼?”
“我,我啊。”王伦不用转眼珠就能想出托词来,“我是天罡天师下凡,能扭转三十六周天,麾下五百法众,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见了我,会被我头顶的光环闪瞎眼,不死也残废。”
孙九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道:“兄台,你胡说呢吧?我也请王仙师给我解过命,没听过你这号神仙。”
王伦仰身舒服得躺好,道:“他们都是骗人的江湖神棍,哪能和我比…”
王伦醉意吹牛,连神带佛一顿鬼吹,大千世界在嘴里变得五光十色,与孙九鼎一问一答,渐入梦乡…自从王伦入世,大通铺,炕挤人,凑合床的情况经常发生,所以对醒来后眼前出现个大脸毫无一丝心里波动。
再丑还能丑过铁牛?
只是今天这个,被年长十岁的大男人抱着,有点怪怪的,苍天啊,我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第188章 花石纲本源()
昨晚除了王伦,大伙都睡得不错。郑国器醒得最早,从外买回来吃食,香味勾醒了张三。
“郑兄昨夜可好睡?买的什么好吃食。”
“睡得不错,糖饼,快来吃。”
张三麻溜地爬起来,头发往后一划拉,拈起一个开吃:“这么多年了,味道还没有变。”
“你吃过?”
张三笑道:“我就是京县人,跟随哥哥在京东做买卖。”
郑国器低语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孙九鼎这是干什么?不热吗?”
“不用管他们,郑兄来一起吃啊!”
“奥,你先垫垫吧,我们是管饭的。一会咱们出去吃,这回我作东。”
张三道:“千万别,还是我家哥哥作东,别跟他抢着付账。”
“喂,你们过来帮帮我,这胳膊都麻了。”
张三闻言忍住笑过去搭手,王伦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孙九鼎挠挠被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美梦呢?他成婚没?”
郑国器点点头:“家里但凡有点余财,还是早婚的居多,这进士不知何时能考上,到头来香火再断了。”
王伦道:“你们一个个娃儿满地跑了,我却还没成婚,感觉好失败。”
“没钱在京县养妻儿,何尝不是一乡愁苦。”
王伦披衣裳站起道:“三儿,挠醒他。”
张三得令,开始挠孙九鼎的脚心腋下,王伦和郑国器闲聊,这太学还有武学、宗学、算学、医学、书学、画学。那么王希孟就是在画院咯?
“王希孟?官家面前的大红人,回来了?”
“是啊,这人怎么样?”
郑国器又是苦大仇深:“天纵之才,深得官家赏识,亲授画艺,前年吧,以半年之功,绘一千里江山图绢画,官家喜爱非常,后赠于鲁公蔡京。”
“郑兄以为蔡京如何?”
“党人碑,不好。”
“国器兄,还是别提国政了,你我又不是那陈朝老,陈东一般。”
孙九鼎揉着眼睛醒了,冲屋里陌生人一点头:“在下,孙九鼎,字国镇。两位是?”
“你这没喝酒的,比我们这些喝多了的忘性还大!赶紧穿衣裳洗脸,今天我作东。”
郑国器脸一红道:“王兄,其实我也忘了。”
“王伦,字正道,京东郓州人。”
假惺惺得二次见礼,直到洗漱出来,其余四个同舍生也没回来,关门挂锁,斋长持书绕院而读,喊同去吃饭,竟然坚决推辞。
“他是上舍生,管我们这一斋30人,今年进士六百七十人,居然没考上,这是要下死力气苦读了。”
四人相伴前行,王伦惦记不成王希孟,难道不能抢来张择端,提议州桥附近去。作东的说去哪,那就去哪。
早饭吃得太精致,王伦都有些舍不得下口,张三胡乱得介绍食物,谁管他啊!
“张择端啊?画院的?这个人没有听说过啊,我回去就帮王兄打听。”
郑国器拍胸脯答应,孙九鼎也高声相随。
“我乡友段浚仪就在这附近住,我拜托他打听吧。”
王伦道:“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来汴京求学的啊,像我们这种日子还算轻松,段浚仪这样的,一边谋生,一边求学,也不在少数。”
王伦道:“你这人不够朋友,快叫来一起吃喝,张三陪他去,有朋友一起叫来。”
孙九鼎狂呼冤枉:“再吃几口,有日子没吃肉饼了。”
“九鼎,你白天挺正常的,晚上到底是什么情况?要不要找个老道佛陀开光?带个辟邪的?”
郑国器道:“他就是晚上怕,茅厕都不敢去,也不敢一个人独行。”
孙九鼎道:“你不是什么天罡天师,说着挺邪乎的,要不赐我一件护身法器?”
“嗯,那倒是,你回来我就给你一件。”
孙九鼎道:“说话算数!我帮王兄找到张择端,你给我一件辟邪的圣物,昨晚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
王伦惊道:“我说了什么?”
孙九鼎挠头道:“详细的什么都忘了,就记得很厉害,昨晚睡得也很安心。”
“你该回去看看爹娘妻儿。”
“仕途渺渺,无颜相见父老,还有我两个弟弟,总是来信问我太学的事,每次我都劝他们在家乡好好读书,来了这汴京繁华胜地,到处富贵歌舞,守不住心神啊!”
郑国器道:“太学在这春院包围之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
“快去,快去,少在那长吁短叹,今天还有事儿要办。”
引来段浚仪,一看也是三旬书生,这才是真的穷措大,最喜欢的就是夏天,短衫短裤就对付过去了。
王伦五人这顿饭,生生吃到了中午,这三人对时政还了解一些,军事方面的知之甚少。而江南花石纲成为了主要谈资,鲁公蔡京说不得,朱勔算个什么东西?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赵佶登位没多久,一脚踹走了名声不好的蔡京,罢相居杭州过苏州,想建佛寺,僧人言找朱冲纳捐。蔡京见了朱冲说这事,朱冲很上道,马上度地,木料拉来数千,蔡京大惊,这小子可以提拔。
而之后,恰逢童贯初任供奉官,来杭州搜括书画奇巧,两人勾搭,蔡京主动献殷勤,送玉器字画给赵佶,加上童贯使劲抬,范致虚,徐知常帮着吹,银子开道,宦官及后宫嫔妃说好话,赵佶心思活动,蔡京转任定州知州,一年后招回任相,把朱氏父子介绍给了童贯,由此父子入了军籍得官赏。
江南的奇异草木花石,赵佶把玩开心,蔡京借此暗使朱氏父子疯狂献上。
崇宁四年(1105)十一月,成立应奉局,专采花石纲,朱氏总领后,一飞冲天,拿着采购经费,强买强拿讨好赵佶,朱勔全面接手后更是怨声四起,可谁让人家后台硬呢?
而除了朱勔这一条线,蔡攸作为赵佶亲密的玩伴,怎么会放过这种好机会?自命使臣伯氏成立应奉司,结纳监司,郡守,市舶司,搜罗东南,两广的好东西往汴京送。
政和元年(1111年),任职过京畿转运副使,苏州知州的盛章,回京任开封府尹后,亦主持供奉事务。
而此期间,不少郡守都发现这妙处,私自献媚,贾伟节,杨靖等,得迁者多矣。
创置于咸平三年(1000年)的造作苑,74作专管制作禁中所需,及皇家婚娶名物。
(1103年)二月,苏杭二州设造作局,由童贯主持,使数千工匠,造金银玉牙,竹雕画绣等玩物。
崇宁三年(1104年)置文绣院,绣工300人。
御前生活所,原是制兵器,(1109年)废后复置,改制奢侈品。
第189章 迷人的相国寺()
破事一抖一大堆,三位学子疯狂吐槽这些奸臣欺上瞒下,引诱官家铺张享受,纸醉金迷。有错都是奸臣带坏的,官家没错!
这个年纪,热血的太张扬,低调的太保守,王伦有了些想法。
“与三位一见如故,只恨不能多待几日,我回京东之后,彼此一定要保持书信往来啊!”
三人言笑,一定一定。
“我想在汴京创办一间民间邸报社如何?”
邸报,这是刚才聊天中几人经常提到的一个词,朝廷发布诏令或国策变动,进奏院向下通知的报纸,由驿站送达帝国的每一处州县。而汴京城内,关心这些的富豪、名流、商贾、学生也非常多,所以誊抄本大卖,也称朝报、邸抄、进奏院报。
孙九鼎惊道:“王兄不可,小报印不得!不可妄议朝政!”
郑国器道:“王兄不知大观四年(1110年),有人借用小报刊印一篇,伪托官家手笔斥责鲁公罪行的诏书?”
王伦笑笑,小道报纸已经开始活跃了啊!我只是想关注时事,保持对朝廷动向的掌握,帮我收罗点合适的人手,同时借口给你们点钱花花,又不是要作死。
“国器,九鼎兄此言差矣,我如果把此小报交给三位,难道你们会胡乱写一通吗?”
“我们?”三人从没这么想过,那种洋洋洒洒的激扬文字,看着热血,私下里不是没有触动过,只是…
王伦又道:“咱们不搞偏激,也不攻击时政和大臣,官报上有的,摘抄出来,夹一些京城的新鲜事儿、各地发生的趣事、对西夏的战事如何、哪里遭灾了,诸如此类,如何?”
郑国器道:“这样可以,只是怕没人买啊,缺少噱头。”
孙九鼎道:“王兄真的想做这事?怕我们几个做不来啊。”
“那就多找几个人,一二人负责一个板块,这里我出资,一千贯本金如何?”
听到王伦真想干这个,三人都有些意动,只要不过激,搜罗撰写几篇文章算什么?还能展示自己的才华,而且,看王伦这意思,会让自己白干活吗?名利双收,何乐不为?
“那咱们,回斋舍商量?”
“好,好,咱们回去商量!”
“等等,段兄,这州桥附近你比较熟,帮忙找一个叫张择端的画院学生吧?应该在这附近作画。”
王伦拍出五两银子道:“这是跑腿费,麻烦段兄了,找到了来斋舍找我们。”
二人眼红,虽然进了太学管吃住,津贴一月上、内舍400文,外舍340文,在京城根本不够花销,依旧是穷苦学生,这王伦如此大方,不跟着走,简直天理不容啊!
吃食,买!纸张,买!印刷暂时不用担心,有人抄不是更好吗?更多穷学生获利。
回到斋舍,斋长一看这大卷纸大篮子吃食的,是要干什么啊!
“斋长,帮我们集合下斋舍的学生,我们想创办个小报,愿意来的都可以来,这些桃子给大家发了,拜托了。”
斋长还想多问,篮子被王伦一撒手,就离开了,斋长眼疾手快接住了,要办小报?不行,我得问问!
王伦在斋舍为自己的小报社招兵买马,萧让不知在哪里鬼混,两个泼皮在店里学技术。
唐斌看着空荡荡的四间客房,这些人两天没回来了!这他娘,不是在逗我?
“唐哥儿,哥哥他们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