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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元央神色认真诚挚,将那些被自己暗暗铭记在心里的事件一一说了出来。直到截然而止于沧雪历二百八十九年。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越来越快的心跳,继续道:“我来神殿,并无任何亵渎之心,更无意打搅水天祭司的平静。只是心里实在想知晓这样一个鲜明存在于沧雪王朝历史里的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说我单纯也好,大胆也罢,我并不认为神殿当真如父王或者他人所言那般是冰冷无情的禁忌,否则昨日水天祭司便不会因害怕伤了我灵识而主动撤守。父王常说元央不撞南墙不回头,元央也知自己这性子是如何也改不掉了。今夜水天祭司赶我,我便明夜再来。明夜赶我,我便后夜再来,直到水天祭司愿意让我进去神殿为止。”
元央并不知晓,她念着的水天祭司,只是与她隔了一道门的距离,尚未离开大殿。她肩头的小泽也早被元央的声音吵醒,不满地瞪着神殿的门,好像恨不得把门外的元央瞪出一个洞来。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神殿外重新恢复了安静。半晌,水天零才转过了身,抬脚往楼上走去。
有极轻的喃喃声在转身时落下。平淡得分辨不出情绪。
“真是多话的小孩。”
7命运之轮()
芙儿从元央房间出来后,脸上神色有些古怪,望见在院子里忙碌的盈儿,忍不住上前道:“盈儿,我同你说,你觉不觉得王女越来越奇怪了?”
“嗯?”盈儿直起身来,转身疑惑道,“怎么说?”
“王女今日睡至三竿才起,一脸困顿模样。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跑去藏书阁搬了一堆研究结界的古册过来。”芙儿说着,眉头都皱起来,“平日王总是催着王女莫要怠慢习练,王女仗着天赋高,敷衍一阵有了成效后就懒惰下来。如今这般主动习练,还是言语晦涩又尤其费神的结界,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盈儿闻言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后的人,连忙一扯身前的芙儿,同时俯下身去,与芙儿一道行礼道,“奎太子。”
“起来罢。”元奎轻轻颔首,扫了一圈院子,出声问道,“央儿呢?我找她有事。”
“回奎太子,王女在寝居里。”芙儿应话道。
“我知道了。”元奎说着,便往元央的房间走去。
“央儿?”元奎在房间门口站定,抬手敲门唤道。
只听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闷响,随即有什么东西扑扑往下落,片刻后才有脚步声渐渐响起。
门被打开,露出元央灰头土脸的模样来。那张灵秀精致的小脸上眉头皱成一团,艰难地探出一个头来。见是元奎,脸上一喜:“太子哥,你来得太好了!我正好有东西没搞明白,你来帮我看看。”
元奎闻言一怔,不明白小妹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未待她询问,已经被元央一把拽进了屋里。
甫一见到屋里情景,元奎觉得自己的头都疼起来。眼前场景宛如经历了一场旷世大战,地面上丢满了各种书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有些书册也不知是被从什么地方挖来,还破破烂烂地积满了灰尘。
“央儿,你这是……”元奎望着满室脏乱颇显为难地止住了脚步,不愿再跟着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书册封面上,见尽是些《结界原理》、《完美结界化》、《论结界之破除技巧》、《结界传承》等,不禁有些哑然地望向身旁的元央。
“等等。”元央也不理会元奎此刻复杂的心情,踮着脚尖灵活地穿梭过地面的缝隙,弯腰在地上一捞,就把一本书册拿到了手,欢快地重新跃回来,指着书中的一句话道,“找到了!太子哥,就是这句我不太懂……”
元奎的手突然探出来,抚在了元央的额头上。
“奇怪,也没烧啊。”感觉到指间温度适宜,元奎喃喃道。
元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拉下了元奎的手,抱怨道:“太子哥!我说正经的呢!”
“好好好,正经的。”元奎笑得一脸温和无害,“那央儿告诉我,你可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看起这种以前碰也不会碰的书来了?”
元央闻言不满地瞪了元奎一眼:“你再胡说,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把最脏的那本书狠狠拍你脸上。”
元奎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往上扬了扬,软语道:“央儿说笑了。来,告诉我哪里不懂,哥哥帮你详细解答下。”
元央对元奎的表里不一早已习以为常,也不计较,指着翻开书册里的一句话问道:“书上这里说,‘但凡结界,无不可破。世无完者。力之衡,攻之细。若遇灵力高于自身千倍百倍者,则破除之法不可循规。唯蕴力于点,感其波动,化其同纹,反轨而为,于瞬间合二为一,便可穿行。’是什么意思?”
元奎在元央的注视里皱了皱眉,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书页翻过来。只见蓝色封面上,书名已经模糊开来,只能依稀看到《结x古xx》之类的字样。元奎神色有些嫌弃地松开了手指道:“我说央儿,这书你从哪个角落挖来的?”
“藏书阁嘛。”元央随口应了,又追问道,“太子哥,你倒是快说呀,这是要急死我么!”
元奎正了神色,认真道:“央儿,破除结界虽有巧力,但仍有其正道,凭借的也多是各自实力。别说千倍百倍了,即便是十倍于己者也是不可跨越的天堑。书上意思是要循着波纹运转逆向而行,借以融释结界之力,达到自身与结界同化,然后趁这一空当穿过去。可是这些也只是从理论上可行,真正实践起来难如登天。若是一个没有把握好平衡,被结界之力反弹,岂不危险?”
元央对元奎的警告也不在意,闻言沉吟了半晌,突然开口道:“我懂意思了。是不是像这样?”
说着,元央丢开书本,双手在胸前飞快地结了一个法印,两人身旁很快出现不过一人多干的无形结界,随之又在元央的施力下渐渐显出晃动波纹来。
元央施展完毕,便将右手贴在了上面,偏头朝元奎道:“如果是自己的结界,对灵力运转心里有数。按照书上方法,慢慢顺着晃动反轨而行的话……”
说着,她缓缓闭上眼,手心蕴了灵力,小心地逆着轨道而行。很快,元央边觉得自己的掌心滚烫起来,随即产生了微妙的阻碍感。元央兀自沉了心神,片刻后,坚硬的结界倏地感到一软,有些微微塌陷下去。
“成功了!”元央感受到变化,连忙睁开眼来去瞧。
一旁的元奎却突然变了色,极快地探手抓住了元央的手腕。几乎与此同时,元央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往后飞去,所幸很快被元奎卸了力道,拉着往后退了几大步,才稳住了身子。
元奎低声斥道:“我就说有危险,还硬要试。幸好是你自己的结界,能拿捏分寸,否则哪有这么好受。”
元央心虚地笑了笑:“这不实践出真知么……我也没多大事。”
“还说没事,”元奎瞥了元央一眼,“你都流鼻血了。”
“啊?”元央闻言,连忙捂住了鼻子。果然有粘稠感沾在指尖,懊恼得元央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又是流鼻血,看来要好好补补身子了。”
“好了,你试也试了,总该放弃了。”元奎没有多想,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书册,撇了撇嘴,“藏书阁也不知怎么会有这种书册,一点都不切实际。”顿了顿,他很是不解地望着这个总是有着稀奇古怪念头的小妹,又道,“说起来,你研究结界作甚?”
元央自然不会老实交代,挂起一张笑脸殷勤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太子哥随我进屋坐坐,我再同你细说一番……”
“免了。”元奎只往房间瞄了一眼便连忙拒绝道,“你这房间我可不敢进。不想说就算了。我此次来是替你的太子嫂嫂亲自过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太子嫂嫂?她有什么事?”
“嗯,”元奎略一颔首,随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炎莱明日要过来王殿一趟。”
“炎莱!”元央失声叫了起来,一把攥住了元奎的衣袖,“他怎么过来了?”
“就知道你会这样,”元奎话虽这么说,脸上的幸灾乐祸神色却没有变,“他好不容易才寻了机会入王殿来看你,央儿你这反应也太伤人了罢?”
“谁管他伤不伤,我伤大了!”元央愁得脸都揪在了一起,“能不让他过来我这里吗?”
元奎摊摊手:“你又不是不知晓炎莱的性子,当然拦不住了。”顿了顿,元奎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可以建议你暂时躲一躲。你的太子嫂嫂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每次躲都被他找到的!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狗的……”元央正纠结间,脑海里忽然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元奎本还想看好戏,见元央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明朗笑容,一时也怔了怔:“怎么,想到办法了?”
元央神秘地朝元奎笑了笑:“保密。”
“噢?”元奎饶有兴致地望着元央。他可记得每次炎莱过来王殿,元央前一天都是信心满满的模样,直到被揪出来才哭丧着脸。也不知是不是有心而为,身为朱雀家族嫡系成员的炎莱,修习的术法里却对冷门的侦察术十分精通。这也是导致元央想尽各种办法也躲不过去的致命原因。
元央见状只是轻哼了一声,对元奎的质疑并不理会,只沉吟道:“等着看就是了。”
元央的算盘自然是打得十分响当当的。
以往几次经验都证明了一件事,要想要王殿里避开炎莱,简直是痴人说梦。她想尽了各种招数,甚至连浴池都试过了,本以为炎莱总不至于胡乱闯进来。那个木头般的炎莱却死心眼到不行,连男女之防都没什么概念,愣是准备推门而入,将元央吓得只好自己主动出了去。
不过这次么……
元央的目光落在东边。坚定得熠熠发光。
她就不信,神殿还不能隔绝炎莱的侦察术!
不过依着昨晚的情况,要如何进去神殿呢……
念及此,元央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
8命运之轮()
夜幕低垂,如勾的月亮从树梢上若隐若现地探出来。
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墙头,象征性地左顾右盼了会,才“唰”地跳了下去,轻车熟路地消失在院里。
方被交代好事宜的盈儿和芙儿望着王女消失,这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盈儿,你说这次王女真的能成功避开炎莱吗?”
“不知道。听说这半年来炎莱的侦察术又有长进了,有点困难吧。”
“可是瞧王女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和以往都不太一样诶。这次非但没有愁眉苦脸,反而一脸隐隐期待的模样,不合常理啊。”
“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那你说王女会选择溜去哪里?总不至于离开王殿罢?”
“说不好。以王女的性子,为了躲避那个炎莱躲到王殿外也不是做不出来。何况在王殿里要不被发现,一个字,难。”
“也是。”
“其实要我说,炎莱卖相也不差,又是朱雀家族嫡系一脉里数一数二之人,除了直肠子些也没什么不良嗜好,王女怎么避他和避蛇蝎似的。也不知王女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
“嘘,轻点。被人听见成何体统。”
……
“阿嚏——”
元央方走出没多久,便突然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脚步不停,小心翼翼地绕过巡逻的侍卫,片刻后便到了神殿前。
月色朦胧,地上的积雪在一日后有些化开来,踩在脚下“嗤嗤”地响。
元央鼓足了勇气,踏上了神殿前的石阶,心情颇有些忐忑地去推门。
沉铁所制的神殿门不动如山,只有漆红色的浮雕在手心下散发出寒意。元央脸上的忐忑瞬间化成了丧气,她忍不住低声抱怨道:“昨晚那么感人肺腑的话怎么一点都没用啊。”
不过元央自然不会就因为这样折返而归。加之明日还有一个麻烦在等着她。
何况她并非没有料到这个坏结果。
只见元央探手入怀,摸啊摸,最后掏出了一样物事。
那是一只手环,白玉光滑的质地,触手冰凉。手环上没有任何花纹,简单古朴,貌不惊人。元央毫不犹豫地将手环往右手手腕一套。
只见手环不过眨眼间便迅速在元央纤细的腕间收拢,最后竟然渐渐融入了那白皙肤色之中,只留下一条白玉般的光线。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元央满意地转了转手腕,这才抬起头来重新望向神殿,开了口朗声道:“水天祭司,明日有个特别麻烦的人来王殿找我,迫于无奈我只能借神殿避一避。我知水天祭司定不会轻易应了我进神殿的要求,不如我们谈个条件怎么样?如果我靠自己的能力进去了神殿,那么这次水天祭司就先应我一次,好不好?”似是在征求对方意见般,元央的话头在这里顿了顿。
身前神殿毫无动静。只有风声依旧。
意料里的反应。寂静里,元央吐了吐舌头,又继续腆着脸说了下去:“水天祭司若是没有反对,那么元央就斗胆一试了!”
象征性地将这些话自顾自地说了完,元央往后退了几步,沉气凝神,脸上神色也分外认真起来。
忽然间,元央抬起双手,飞快地在胸前结起法印。这一次显然不同于前几次,她的手指变幻极快,由简单到复杂,开始一个个叠加起来。而与此同时,她手腕间那根手环形成的白线,竟开始泛起了血色,且越来越甚,好像勒出了血。
元央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虽是冰天雪地之中,她额头的汗却顺着眉梢滑落至下颔,脸色也开始越来越凝重。
这些变化发生得极快,不过短短一个呼吸间,元央手里的法印已变幻了数次。她身后的青丝无风自动,而夜里的寒风都退避到了三尺之外,再不得寸进。有压抑的气势一点点积聚,一触即发。
终于,元央手里动作突然一顿,手心交叠,食指一扣,沉声道:“开!”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有猛烈而过的风从元央背后拂来。
眼前神殿门随之晃了晃。
元央紧紧咬着牙,结成法印的手指微微颤着,好像随时都会折断。汹涌灵力源源不断地朝门缝涌去,然后又伴随着攻击反弹而回,将元央压得身子一沉。元央勉强稳住了脚步,并不退让,唇角被自己咬出了血也不自知,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晃动得愈发厉害的神殿门。
静默的对峙间,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一分一秒里对元央而言都如同一场煎熬。她体内的灵力疯狂地被调动起来,冲击得四经八脉都隐隐作痛,那些灵力随着手指间结成的法印如柙的猛虎扑向被封住的神殿门。沉重的压力下,元央只觉得牙龈酸疼得厉害,有血腥味从齿缝间漫上来,一点点填满整个口腔。
突然,神殿门一松,有轻微的啪嗒声响起。
元央的身子也随之踉跄了下。
然而她的脸上紧绷的神色却轻松下来,缓缓扬起了一抹灿烂笑意。
果然,水天祭司并没有封得太牢呢。
元央伸手擦掉唇角的血沫,垂下的右手依旧有些战栗,腕间的玉环所化之线赤霞似血。她却浑不在意,抬起左手推开了神殿的门。
“终于进来了。”她低低感慨了一声,望着眼前空荡荡的神殿,再次闭上眼结了印,眸底光芒一晃而过,昨日的结界便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了自己眼前。
“水天祭司——”元央进了神殿也不再有顾忌,在嘴边拢了手,大声喊道,“水天祭司!”
没有回音的神殿里,只有元央清脆的声音回荡。
“水天祭司,我知道你在。我已经进了神殿了,能把结界撤了吗?”
“……”回应元央的是一片静默。
“水天祭司是要我再破一次结界吗?可是,可是我没有多大把握诶。”
“……”
“好吧。”元央无奈地甩了甩有些失力的右手,低声嘀咕道,“水天祭司一定是在考验我,都已经成功一半了,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这般想着,元央用力深呼吸,按捺下之前体内灵力的波动,垂下眸望向自己的右手。
那里的一条线已经淡了些,只余下一层绯红。
之前的玉环自然不是普通的玉环。那是元央十岁生辰沧雪王送给她的礼物。
环名“赤玄玉”,里面蕴含了一股纯粹灵力,可依使用者的潜力所激,又有凝灵之效,乃沧雪大6为数不多的上等灵器。之前元央之所以敢叠加数次法印,依靠的便多是赤玄玉的力量。而每一次法印的叠加,对于施术者而言都意味着成倍的压力与消耗。当然,效用也是成倍的。元央一直没有舍得拿出来用,因为里面的纯粹灵力并非再生的,一旦里面的灵力消耗完毕,这赤玄玉就相当于废了。这次为了进来神殿,可以说是下了大血本。
而至于眼前的结界。
元央的眉皱起来,一时心里有几分踟蹰。
对于白日的那套理论,她并不甘心就此放弃。元央心里隐隐觉得,越是平稳的结界,灵力流动也越是有规律,也就越容易实现。如果再依靠赤玄玉的力量,虽然也有一定可能打破结界,但是无疑这上等灵器怕是就要废在神殿了。元央想到这一点就不由得心疼起来。
不管了,先试试罢。水天祭司这么厉害,总不至于让自己这个王女死在神殿里。
这般想着,元央心里安慰不少,为自己结了个定神的法印,然后才缓缓伸出手,贴在了结界上,随即闭上了眼。
“嗷呜。”
一声轻微的声音响起,却很快消弭,被隔绝在半尺之内,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小泽歪着头,不解地望着不远处那个又出现在神殿,接着便一动不动的人。它觉得有些困顿,眼睛都快眯起来,正想要转身跃下去休息,却被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按了住。
“莫动。”
熟悉的声音落下,小泽听话地缩回了身子,重新懒洋洋地趴回了肩头。
不过几步之远,水天零静静伫立着,身前有光芒如水雾般流转,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