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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新脸上的笑容像是给人一把撕下来似的！胸膛中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洁白整齐的牙齿间挤出一句话来：“能……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首先，我知道刘文明控告我的事情虽然和你无关，但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一篇文字，却是出自你的手笔。”他摆摆手，制止了女子要说的话：“你别和我说什么新闻是一种选择的话，我很明白的。当初在曹家花园，我们两个人之间，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只是你心胸狭隘，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以为我是在有意针对、让你颜面扫地，因此出于私怨，大行打击报复之能事！别，别，千万别否认，要是那样的话，我对你不但厌憎，更要加上几分鄙视了。”
苟日新气得眼前一黑！你是我的老师还是长辈？居然用这种口吻和我说话？
“第二，咱们两个人见面的次数虽然只有两次，但我一看就知道，你是那种为了向上爬，可以把任何人当做垫脚石的人。”戴小点声音冷漠，态度却很老实的说道：“这两个理由够了吗？”
苟日新手中的铅笔咔的一下被她折断，心中的恨意已经完全不可遏制，手一甩，把折成两截的铅笔当做武器，向对方的脸上砸了过去；戴小点头一偏，反手一掌，一记响亮的耳光！
苟日新惨叫一声，原地转了个圈，扑倒在地！张振华也吓一跳，没想到他会对女人动手？“小点？”
苟日新半边白嫩的脸颊被这一记耳光打肿了，上面指痕宛然，嘴角也有血迹流淌出来，配以怨毒的眼神，显得格外凄厉！“你……狂徒，我……不会放过你的！”
戴小点不屑的一笑：“这就当是一个小小的惩戒吧，苟记者，我没有杀女人的习惯，但也只限一次！”
苟日新心中一阵慌乱，他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敢杀人吗？她恶毒的望向对方，撞上的却是一双灰黑色的眸子，眼神中一片死寂，苟日新没来由的娇躯一颤，她看得出来，这个家伙根本不把生命放在眼里，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瘫软在地的娇躯扑簌簌的颤抖起来。
第165节 争辩（1）（）
用过午饭，休息片刻，张克侠派人来找，戴小点跟着来人直奔东面厢房改成的临时指挥部，里面的人真不少，都是些文书、参谋之类，让他觉得有些意外的是，闻人犀灵和叶秀峰也赫然在坐。
“参座，您找我？”
“吃了吗？”张克侠先不忙谈正经事，见他点头，笑着说道：“吃过就好，叶科长和闻人少尉你都认识的，找你来有两件事，一个是关于青县作战的布置，另外一个则是你上午说的，那些记者的采访稿要审核的事情。我和灿轩、九思、震三他们商量了一下，这种事大家都不懂，什么样的文字能用、什么样的不能用，所以想拜托秀峰同志来负责这一块的内容——另外，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戴小点向叶秀峰点点头，现在不是在独立的办公室中，也不是面对叶秀峰那公事公办得有些咄咄逼人的问询，完全没有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我没有意见，叶科长是前辈，而且算是行家，若是能够拨冗负责这方面的工作，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哈，枝云旅长谬奖了。”叶秀峰很有礼貌的笑笑，这会儿他的神情比之上午单独会面时放松了很多，指间夹着一支烟，不时送到嘴边啜上一口，喷出淡蓝色的烟雾，看他那满足的神情，不像是抽烟，倒像是在吸毒。“兄弟不才，在立夫同志的指挥下，倒也处理过一些事情，但要说新闻审核，就着实是门外汉了。”
“您太客气了，实际上，所谓的审核，也没有太多的细节要求，不过是请叶科长把把关，一些敏感的内容，不要泄露出去而已。”
“敏感内容？”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记者们可以采访，或者说允许采访的，大多是参加过青县以北战斗的将士们，但是在采写稿件的时候，要注意一条，就是绝对不能把部队的番号和自己的军阶加入进去。”戴小点说道：“只要保证了这一点，其他的，任由他们落笔就是。”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没问题。”
“那就太感谢您了。”
“别客气，彼此都是为抗战出力，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叶秀峰笑呵呵的说完，把烟头掐灭，站了起来：“下面的事情就非兄弟我所能与闻的了，树棠、枝云，先走一步了。”
张、戴两个把他送到门口，转身回来，闻人犀灵冷着一张俏脸，居然还坐在一边，戴小点疑惑的看看她，那个意思：你怎么还在这？
张克侠主动说道：“闻人少尉本来是陪同苟记者一起来的，我让她作为书记员，参加一会儿的会议。”说完，凑近到他耳边，低低的声音说道：“这也是九思的意思。”
戴小点惊讶的张大嘴巴，半晌才醒过味儿来：“怎么还没完？”
张克侠也是忍俊不禁的神情，说道：“你不知道九思那个人，最是长情。他老婆去世三年多的时间，每每提及，都红了眼圈，而且不管清明、七月十五、十月一，还是生辰、死祭的日子，都要赶回老家去，给媳妇上坟。”
这件事是戴小点不知道的，楞了一下。张克侠接着说道：“不但是这，七七事变之前，他的岳父岳母，两个小舅子、一个大姨子，一大家子的生活，都是他负责供养的。到最后，他和闻人小姐的事情，也是他岳父岳母实在心疼他，撺掇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他才决定见一面的。……，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说着话，他叹息了一声，似乎为老友情路坎坷而难过似的。
戴小点也有些黯然，但这种事，旁人很难插得进去，姑娘对他没有感觉，那就真的是神仙难治了。只是不知道，九思要单相思到什么时候啊？
两个人聊着天，李文田、赵登禹、李致远、黄维刚、董升堂、陈春荣、朱鸿勋、冯占海等人也都到了，除了一个李致远，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还有些郁闷之外，其余人都是一脸喜色，李文田掏出烟卷，发了一圈。这些人大都是老烟枪，十几支香烟同时点燃，不一会儿的时间，屋里就跟下了雾似的，呛得人嗓子发干，眼睛发辣。
“差不多得了……”张振华讷讷的骂着，推开了窗户，“我本来想戒烟的，你们这倒好，这不是挤兑我吗？”
“废话，谁挤兑你了？爱抽不抽！”众人一片笑骂。
说笑几句，张克侠摆摆手：“舜臣，咱们开始吧。”
赵登禹点点头，说道：“枝云，你把从9月24日到今天的战斗和部队伤亡情况汇报一下。”
“是。”戴小点答应着，站了起来：“列位长官，9月24日的战斗是在三处战场同时打响的，从左到右分别是小交河、北孙庄和只庄子。面对的敌人是第108师团25旅团117联队武井大队；在战斗中，共歼敌377人，轻重伤约400人，另外击毁坦克中队89乙式坦克4辆。北孙庄一线……”
“我军方面的伤亡数字是怎么样的？”91师的冯占海问道：“枝云，可不能报喜不报忧啊？”
在坐的十几个人就没有不腻歪他的！报喜不报忧怎么了？你就非得充能耐梗？连一人向隅、举座不欢的道理都不明白？
戴小点说道：“关于我军的伤亡数字，请冯长官稍等一等，汇报完日军的情况之后，再一体说明。”
冯占海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自己可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继续、继续。”
“对中间区域的展开攻击的同是该旅团该联队的中星大队和132联队所部的长谷川和小仓大队。在历时三个半小时的北孙庄战斗中，消灭日军409人，伤者也在400人左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中星大队第三中队自中队长弥生以下，全数被歼，创造了我军成建制消灭日军一个中队的骄人战绩！”
众人同时点头，向张振华和朱鸿勋投去赞赏的眼神；朱鸿勋还好，张振华脸色却涨得通红。北孙庄可算是他的伤心之地，若不是他的错误指挥，绝不会造成兵败十余里，更主要的是，他的特务旅在孙庄战斗中伤亡非常惨重，当年的老弟兄，十不存一！
戴小点没注意张振华神色的变化，说道：“右翼是132师负责防御的只庄子防线，进攻方是来自第10师团第8旅团的沼田大队，他原本是联队长，但是在南扶赵战斗之后，被降职了。沼田一心报复，因此对只庄子防线的战斗进行得非常坚决和勇猛。但这也造成了该大队在后续的南肖楼战斗中，遭遇到了一场非常严重的损失！”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是习知之事，就不用兄弟多说了吧？”
李文田几个无不为之莞尔：“枝云，你小子，年纪轻轻的，可不要总想着偷懒啊？”
戴小点白了他一眼，讷讷的说道：“不瞒李长官，我还真有点累了，您也知道，过去一周的时间，一直在不同战场和鬼子拼杀，不得休息。”
李文田的神色变得尴尬起来，心中暗骂，小崽子，真是一句话也不吃啊？
29军旧部的事情，朱鸿勋、冯占海两个不好插话，当然，也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因此，一双眼睛在两个当事人身上打转，却一句话也不说。
张克侠干咳一声，说道：“枝云，别扯那闲七杂八的，说正经事吧。”
第166节 争辩（2）（）
戴小点答应一声，重又说了起来。很多内容和情报在战斗结束之后，就已经是上报给战区和前指的，他这一次的讲述，不过是温习一遍，加深印象罢了，“也就是说，从24日到28日的五场战斗，歼敌总数是1，756，造成日军轻重伤员近4，000人。至于我军方面，按照各部汇总上来的资料，阵亡将士为4，380人，轻重伤员2，039人。”
冯占海问道：“受伤的比阵亡的还要多？戴旅长，这个数字不会有误吧？”
“没有，我在从流河镇返回青县的途中曾经两次确认过，数字不会有错，至于造成阵亡数字大于伤员数字的原因，首先是我军的军医、医疗完全跟不上，很多战士都是在受伤之后，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才导致这种极坏的结果的。另外，很多牺牲的战士都是初次上战场，虽然也接受过一些训练，但对于日军的轻重火力、飞机轰炸没有准备，也增加了阵亡数量。因此，我希望，在可能是情况下，增加对新兵的训练力度，最起码，不要让他们成为战场上的炮灰！”
“我同意。”朱鸿勋和冯占海同时点头，“新兵成为老兵，固然是要经过战斗的考验，但这种考验，是不是一定要以鲜血为代价，值得商榷。我同意戴旅长的话，这件事要尽快上报战区长官部，请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份行之有效的计划来——总这么拿人命往里填，万万不能继续下去了。”
有了这两个人的表态，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张克侠等大家把话说完，也点了点头：“我会亲自向战区汇报这件事。”
何基沣说道：“练兵一事，非旦夕可及，且放一放。枝云，说说青县作战的具体设想吧。”
“是。青县是我们第一战区的最主要战场，按照我最初的计划，是要在这里完成狙击日军左翼军团的战略构想，特别是在吸引日军正面部队转向左翼，并拖住他们，等待刘司令的第二集团军包抄过来之前的战斗，将会是非常艰巨的。部队的损失也将会特别巨大。这一点，要事先和列位长官说明。”
闻人犀灵愕然抬头，她担任书记员，这样的场合根本没有她插话的余地，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份际，因此只是低头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几乎连头都不抬，但这会儿却忍不住了：他怎么敢用这种态度和别人说话？
偏偏戴小点的脾气却是尽人皆知的，也没有人因为他的态度问题而主动挑衅。李文田虽然不满，但刚才那几句话顶撞得他够呛，再不敢主动发声了。“这件事我们都知道的，你就具体说说吧。”何基沣说道。
“具体的战术布置是这样的，”戴小点走到墙边，拿起一支指挥棒，指着墙上的军用地图说道：“在黑龙港河和南运河之间的区域，将成为战场的左翼区域，这里也是日军必须要拿下的，我军则是沿黑龙港河右岸的李豹庄、李家窑、司马庄、王牌庄、齐家圃展开布防。”
“以上五处地方，每一处以一到两个团的兵力驻守为宜，展开层层狙击，以给日军造成尽可能大的杀伤为第一战术目标。最低要求是，这五处防御阵地，坚持24小时的时间。24小时之后，各部队长官有权依据战场情况分批次撤退。特别是齐家圃，这里是左翼阵线距离青县最近的一处阵地，也可能是日后对日军展开最终攻坚的战略要地，所以，即便允许日军通过，进入青县范围，也绝不能完全彻底的落入日军手中。”
“之后是中右翼，以东姚庄、范官屯、耿官屯和八里庄为我军阵地，要求和刚才说的完全一样。特别是八里庄，其地理位置和齐家圃的性质是一样的，在和日军展开争夺的时候，也要秉持和齐家圃一样的战术理念。”
“再之后就是青县县城了，……”
董升堂插话道：“枝云，你当初在流河镇曾经把百姓都驱赶出了镇甸，弄得整个青县的人口比往常多出5成，这一次青县……，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和流河镇一样，不过有一点区别，把青壮全部留下，不需要他们持枪上阵，只要求他们在战斗的间隙，帮助搬搬抬抬，特别是伤员的运送，没有这些人的帮助，可是绝对不行的。”
李文田不屑的撇撇嘴：“你说得容易，你想让人家走人家就走、你想让人家留人家就得留？干嘛，你还想学着在流河镇那样，开枪吓唬啊？！”
“这个嘛，就是事在人为了，”戴小点说道：“实在不行的话，开枪也没有办法。毕竟，咱们开枪吓唬百姓，总好过让他们死在鬼子的炮火、子弹和刺刀之下吧？”
“你说炮火、子弹可能会造成误伤这我信，你说刺刀是什么意思？”李文田真有些不满了，冷冷的盯着戴小点，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说，鬼子会杀害百姓？”
“那您的意思呢？是说鬼子不会这么干？”
李文田真有些动怒了，大力一拍面前的桌子，厉声喝道：“戴旅长，你这是在和我抬杠吗？”
“这不是和您抬杠，事实上，我听过、也见过鬼子在良王庄、独流镇战斗后的暴行！”戴小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如果李长官您或者其他人把日本人当人看待，以为他们会有丝毫文明的觉悟，那我无话可说。如果……”
“戴旅长，你从独流返回保定之后的报告我也看过了，这不用你多说，但你也说了，良王庄的事情，只是你的耳闻；独流镇的情况，也算是特例，怎么能以唯二的两次情况，概而论之呢？”
“李长官，您在战争开始之前，见过日本人吗？”戴小点不等他回答，飞快的追问了一句：“还有列位长官，在战争开始之前，有人见过日本人吗？未必一定是日本军人，操任何不同职业的日本人都可以，谁见过？或者说，谁认识？”
会议室中安静了片刻，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点搞不明白他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怎么？没有吗？”
“谁说的？我们都见过日本人，不但是军人，其他普通的老百姓也是认识的。”
“那，日本人给你们的观感怎么样？”
“很好啊，怎么了？”李文田气呼呼的答道。
“那，有没有人觉得，日本人是一个很讲礼貌的名族？说话之前先鞠躬，满口都是‘请多关照’之类的拜年话？”
张克侠说道：“枝云，有话就直说，别打这没意义的哑谜。”
“那好吧，”戴小点笑一笑，说道：“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想过，像日本人这样讲规矩、懂礼貌的民族，实际上是不正常的！咱们每个人都有情绪，特别是一些不顺心的时候，更是有一些负面情绪，贪婪、妒忌、淫佚、暴戾、愤怒，你们在和日本人交流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有这样的情绪吗？”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惊讶的同时，更多的却是疑惑：这和大家正在讨论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我的意思是说，日本人这种克己复礼的为人之道，在承平的年代给人以彬彬有礼、容易接近的印象；但是在现在这样的战争年代，失却了周围礼教、规矩的束缚，那种人性中的暴力因子就会被放大，然后像火山爆发一般喷射出来！不论是对于敌对一方的战士，还是敌国的非武装人员，都将会成为他们凌虐的对象！”
他沉重的喘了口气，说道：“就以独流镇的情况为例，李长官您刚才说，那是一些意外情况下的特例，您所指的意外情况，想来就是张俊他们几个偷鬼子阵亡士兵身上的钱财，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那我请问您，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您的部下身上，张俊偷了182师阵亡将士的钱财，您会怎么处理？”
“那还用问，当然是枪毙了！”
“您也说是枪毙，那您会不会采用日本人使用的这种疯狂的、虐杀的手段？”
两个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等到戴小点问出最后的问题，二人的对答戛然而止！不但再没有了接下去的声音，就连空气，也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下来！
张克侠霍然起身，手指在桌上敲击几下：“休息一下，大家都冷静冷静——枝云，你和我出来。”
第167节 争辩（3）（）
房中一片安静，戴小点充满预测性的话让所有人都失去了交谈的勇气和兴趣，看着他和张克侠，赵登禹跟着起身，追了过去。
张克侠拿出烟卷，叼在嘴上，手中的火柴却怎么也打不着，气得他痛骂一声，连火柴盒一起，远远的抛了出去！只是这一个动作，就看得出来，他的内心绝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他回头看看走到身边的戴小点，重又把头扭了回去，“枝云，你这算什么？当众耍哪门子威风？你以为你打了几场胜仗就有功了？不敬前辈、不知尊卑，你……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参座，您这叫怎么说话？”戴小点怫然不悦的说道：“我和李长官之间的口角，都是为公事，即便偶有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