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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已经讲过,我老婆是博士。她从读硕士起,每月回来看我一次,跟我过“生活”。我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她读博士时曾经想把我休掉,就因为我不跟她报销大件商品。我之所以不给她报销,是因为我对她有意见。我曾经对她说过,就算我包一个小姐,她一个月也会跟我过几天性生活,你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老婆的答复是:喜欢包你就包去。言外之意就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黄花闺女变成了半老婆子,把大好青春浪费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上,一开始我是心痛,再后来就心凉。大家都知道,文革时流行一句话,叫做知识越多越反动。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做书读得越多越没用。我老婆就是这种没用的人。她读博士时以为毕业后大把单位抢着要她,事实是面试时见到她的人全都大摇其头。她走投无路,就跑来投靠我。我尽管没有大摇其头,但十分庆幸当初没有跟她办结婚手续。
我老婆后来做了医生。前面已经说过,我老婆是学数学的,是个数学博士。她的导师是个糟老头子,八十多岁了,除了吃药,每天都要做针灸和按摩。我老婆是他的关门弟子,除了跟他学数学,每天还得做上面说的那三项工作。为了讨好这老东西,她把我给她的生活费全拿去拜师学艺,学中医、针灸和按摩。不仅如此,她还欺骗我,说买了几个大件,要我报销。她拿回的花票全是从她导师家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从八八年到九二年,连日期都懒得改动一下。她后来工作的那家医院的院长是个老中医的后人,一开始在医院饭堂卖菜,因为老有人找他看病,医院就让他坐诊,后来就成了名医,再后来做了院长。我老婆本来是搞数学的,后来做了医生,明眼人不难看出,这跟老院长走的是一条路。这就是说,她能够找到一份工完全是院长同病相怜的结果。可她不争气,给人看病时总是神神道道的,医院只好让她去记数,这还是看在她是一个数学博士的份上。可她数也记不好,众所周知,数学读到博士这个档次,复杂的问题会觉得很简单,简单的问题又会觉得很复杂。记帐应该是个简单的问题,所以她做不来。
二
办公室里就老杨在,他冲了壶茶,正有滋有味地品着。我说闲着呢,他说闲着。我也冲了杯茶,茶叶是从大富抽屉里拿的。我正喝着,老杨突然指着我问:你这茶叶是哪儿来的?老杨这动作把我吓了一跳,我跟他在一起多年了,他还没有这样指过我。我一紧张就直话直说了。我说:大富抽屉里拿的。说完我就知道漏嘴了,赶紧捧着茶杯往外走。
我们原来都不喝茶,喝太空水。后来客运公司不景气,把太空水给我们省下了。大家开始喝开水,开水又苦又涩,大家都喊不好喝。有人就学老杨喝茶,茶比开水好喝,于是大家就把喝茶给推广开了。每天一上班,大家就去老杨桌上抓茶叶,然后排队去打开水,大家一人捧一个水杯,喝得滋滋润润的。有一天,大家又去老杨桌上抓茶叶,老杨突然回过味来。他说:不对劲呀!大家说:什么不对劲?老杨说:这茶叶是谁的?大家说:你的呀。老杨说:怎么大家都象拿自个儿的。大家于是一齐起哄,说老杨小气,不就抓一把茶叶吗?他倒较真了。大家于是装做瞧不起他的样子,抓了一把茶叶各自散开了。老杨气得热血上涌,他说:这是什么世道?倒象偷人抢人的是我。说着把茶叶锁进了抽屉里。大富没来得及泡茶,他伸手去抓茶叶时,老杨手疾眼快,早把茶叶卷到抽屉里了。大富说:老杨,这就是你不对了,大家喝你的茶叶是瞧得起你,这年头有人瞧得起还真不容易呢,也就是你的茶叶大家才喝,要是我大富的茶叶,大家伙还未必给面呢。说着就把老杨桌面一听未开封的茶叶卷进了袖口。大家看得真切,抿着嘴偷笑。
老杨的女婿是台湾人,是个回收废五金的。他每月孝敬老杨几罐高山茶,老杨在家里放几罐,在单位放几罐。他上班第一件事是冲杯茶,他回家第一件事是泡壶茶。在大家都不喝茶的时候,老杨的茶叶基本上是供过于求,在大家都喝茶以后,老杨的茶叶基本上是供不应求。尽管老杨采取了多种防范措施,大富总有办法把他的茶叶偷出来。所以大家每次冲茶的时候还有一种合伙瞒骗老杨的乐趣。
我走到门口,看到大富开着的士头回来了。他见到我就说:他娘的,派出所又把我的车锁了。我来不及告诉他偷茶叶的事,他已经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我的座位上,捧起老杨的茶杯就喝。他把老杨的茶杯当成我的了,刚才老杨质问我时把茶杯搁在我的桌子上。大富边喝茶边说,这年头单位不景气,什么人都敢欺负你,我们说起来也算是执法者,却连派出所的保安都奈何不了,你说这是什么世道。我知道有场好戏看了,可我不敢看,赶紧往卫检那边走,心想这下干柴遇烈火,够缠绵一阵的。
关于派出所锁车的事要作点补充。众所周知,如今派出所很牛逼。什么都管,连我们单位的车停在楼下也管。我们把车停在哪儿,它就在那儿画个方框,然后在我们车刮上留张条子,叫我们去交费。这种事我们几时碰到过?别人都说,我们是大爷呀。当然我们没说自己是大爷,除了过桥时不交费。遇到这种情况,我们的方针就是不予理睬,用北话说,睬它是傻的。可派出所的大爷也不好惹,它养了一帮保安,这帮人每人斜扛着一条皮带,在辖区里招摇过市。看到有人停车不交费,他们就跑过来收钱,你如果不给,有人就记下车牌号,等你下次停车,他们就扛一把大铁锁,锁起你的车轮。我们把这种情况叫做外交礼遇。遇上这种事,你别无选择,只好去找它开锁,它就新老帐一起算。显而易见,我们的车经常享受外交礼遇。遇上这种情况,我们有我们的处事办法。那就是一个电话把公安局长惊动了,公安局长于是把所长臭骂一顿,所长把保安臭骂一顿。保安就拿钥匙来开锁。这种时候你最好清醒一点,不要以为从此一劳永逸,这样想你就错了。第二天,你会发现你的车又给人锁了。你不能老找局长吧,老找你也不好意思。你只好亲自去找派出所,所长如果给你薄面,就会叫保安给你开锁。保安在开锁的时候可能会说:对不起,阿sir,不知道是海关的车。这是运气好的时候,运气不好时,你就找不到所长。保安看到你,对你很客气,但他会说爱莫能助,因为钥匙在所长手里。除非你把新老帐一起算了。但这笔帐不能算,因为单位没有这笔开销。你说在宿舍楼下停车,给人收了费,单位的人会笑破肚皮。然后说:找你老婆报去。众所周知,我们这些开车的大多没有老婆。这话的意思用北话说就是:你自己搞掂吧。
三
我去卫检找刘雨。我和刘雨是多年的朋友,我们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同之处。譬如我们都做过老师,不同的是她是医学院的老师,我是海关学校的老师,她做到了副教授,我才做到讲师。我们同一年到的南村口岸,一同做了多年的苦媳妇,在同一年熬成了婆,不同的是她是卫检的负责人,是副处级的局长,我是海关的负责人,是副处级的主任。我们因同一件事犯了错误并受到处分,她是停职检查,我是内部通报批评。她停职检查的原因是伙同客运公司走私香烟、洋酒。我内部通报是因为组织上说我放松了监管。当然除了这单事我和刘雨的关系还是相当好的。刘雨在我楼下开了间茶庄,顺带也卖点字画、玉器、瓷器什么的,生意相当红火。我常在她茶庄喝免费茶,顺便看看字画、玉器、瓷器什么的,长了不少见识。此外我们也常在一起做运动,当然也包括床上运动。刘雨的床上运动就没有她的生意和其他运动做得好,这可能与她把心思放在生意上有关,也可能与她是独身有关。关于这一点我不想深究,因为我每次找她做床上运动都是在一段时间内没法放松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并不讲求质量。我只是把她当做一个瓶子,急的时候装下水。她对床上运动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不想拂我的意,她知道我那泡热水不放出来不行。这就是她的好处。她愿意为朋友委屈甚至牺牲自己。这一点上她比我老婆好多了,我老婆平时不跟我搞床上运动,生气时还常拿床上运动要挟我。
我进去的时候,刘雨正爬在桌上画字。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不画了,拿眼睛看我。这是落下处分后我们第一次见面。过去几天我在心里恨她,不想见她,她心里觉得歉疚,也不敢去找我。她说: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这说明你在心里把我放下来了。我说你别得意,我是没地方呆了才来这里避难。她说骗你前妻去吧,谁不知道谁呀!我费事睬她,从茶杯里拣了片茶叶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她就想对我说对不起,我才不给她机会呢。
除了刘雨,我跟和玉的关系也很好。她是卫检的临时负责人,刘雨停职后她就顶了位。这两人以前情同手足,但最近闹得水火两立。我刚坐热屁股,和玉进来了。她见到我就笑着打招呼。她的笑很深入,除了非常甜美,还给人一种由衷的感觉。她说:好几天不见了,几时再打场球?我说:你是领导,你安排。我跟和玉是球友,一周有一场球局,接着还有一个饭局。接着可能还有夜场,这就要看我们俩的心情。刘雨对此意见很大,她一周有一天不理我,就因为我跟和玉打球。和玉对刘雨说:局里刚下了文,规定三人以上才能开空调,现在办公室也不够用,我想了一下,我和小赵搬过来,如果你没有异议,下午我就叫人搬了。和玉说完扭身就走,她踩着时装步伐走了出去。她出去时拿眼撩了我一下。然后我听到刘雨从牙缝里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白眼狼!
关于和玉我要作些补充。我一直觉得和玉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这种认识。她和刘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刘雨是个很好的朋友,和玉则是个很好的女人。我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不断对她产生冲动,想跟她做爱。刘雨说,我见到和玉时,她已是残花败柳。可见她以前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关于残花败柳的事也要作些补充。这是刘雨对我讲的,是她在跟我做床上运动的时候讲的。她喜欢在做爱的时候不停地讲话,而不是不停地哼哼。这就是我不愿意跟她做爱的主要原因。和玉是刘雨的远房表妹,她毕业时正赶上困难时期,全世界的企业都说要裁人,她的专业也不好,学哲学,她班上三十五个人,有三十四个人找不到出路。找到出路的那个人沾了他姐的光,他姐在给副省长当保姆。和玉在人才市场上转了三个月,心里一天比一天发虚。
后来她遇上了马良。马良是《时尚》杂志的主编,他去人才市场是去找他的同学,并不是去招人,但他看到了和玉。和玉穿了件白色碎花化纤布料的连衣裙,衣服有点旧,有点脏。她有一头披肩长发,用一根黄色橡皮筋很随意地扎在脑后,显得有点凌乱。马良已经四十五岁,他这一生见过玩过的妙龄少女多得数不清,但没有一个象和玉这样让他一见面就如此震动。他知道这是一个为了单位已经伤心欲绝的女孩子,她已经在求职的海洋里浸泡了太长的时间,你随便给她一根稻草,她就会死命抓住。马良指着和玉对他的同学说,叫这个女人明天来我的办公室,我要她。马良之所以称和玉是女人,是因为他不相信有哪个女孩子能守到大学毕业。和玉报到那天,马良亲自开车去接她。在车上,马良就把手伸进了她的大腿中间。和玉差点惊叫出身,连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她知道不能把那只手推开,推开的后果可能是连人带行李给人扔下去。但也不能老让那只手放那儿,除了生理和心理上不能忍受,还在于这只咸猪手应该去抓方向盘。和玉是个聪明人,她欠起身去后座拿行李,拿了一件白色衬衣,把膝盖以下的玉腿包得密密实实。做完了这些,她才扭头对马良浅笑,她说:有点冷。
和玉的工作是总编秘书。马良在他的办公室刚进门的位置放了张台,和玉就坐那儿。当然坐立不安,因为马良一双色眼老在她身上缠来绕去。好容易等到下班,马良却要她留下,理由是要加班赶一篇稿子。和玉知道他要赶的是她这篇大稿,可她找不到任何借口也没有勇气找任何借口逃避。让和玉目瞪口呆的是这个人做这种事几乎不经任何程序。他跑过来就撕她的衣服,然后把她按在地板上。她刚觉得后背寒冷如冰,就痛得四肢抽搐,忍不住大叫起来。完事后,马良很吃惊。他看到和玉洁白如玉的大腿间流了一大摊血,他用纸仔细擦着她柔软似水的大腿,心里感到极大的震动。这是他碰到的第二个处女,第一个是他老婆。马良在细心擦着血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样长期占有面前这个如花似玉的美女。他把沾着血迹的纸团扔进马桶,看到纸团浸水后慢慢散开,马桶里的水逐渐变成一片鲜红的颜色。
和玉爬起来拉了泡尿,她看到马桶里血红的颜色,眼泪就象断线的珍珠直往下掉。她看到大腿上有血时还没哭,她看到马桶里的血水时就哭了。她哭得很伤感。她后悔没把处女之身交给她的初恋男友,他曾经拼命想要她,她则拼命抗拒。有好几个夜晚,他们是在心灵和肉体的疯狂搏斗中度过的,她最终守住了自己。和玉做梦也想不到她多年苦心防守的处女贞操竟会是这种结局。她讨厌这一切,对马良的粗暴和蛮横觉得恶心。她把马良撕烂的衣服捡了起来,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连衣裙,白底浅兰色碎花,她才穿了一个夏天。她穿这件裙子在校园里很招人眼睛,现在穿这种连衣长裙的人不多了,没有好的身材谁也不敢穿。她把衣服抱在胸前失声痛哭。马良从钱包里数了十张港币,插在她双乳之间。他说:买两套衣服吧。这个动作让她更加难受。她觉得好象做鸡一样。第二天,当马良又色迷迷地盯住她时,她自己把衣服脱了。可马良仍抓住她的衣服不放。她一气之下打了他一巴掌,并且恶狠狠地说:不准撕我的衣服。
刘雨说她救了和玉。她救出和玉时和玉已经给马良折磨得象个女鬼,也就是她说的残花败柳。刘雨看到病床上的和玉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是又心疼又愤怒。她骂和玉:你怎么这样蠢呢?和玉哭着说,我也没办法,开始时我怕丢了工作,后来就身不由已了,他把过程都拍了下来,要挟我,恐吓我,我就怕了。再说我也喜欢杂志社,那里的环境特别好,除了要陪他睡觉。刘雨恶狠狠地说,看我怎样炮制他。刘雨怎样炮制马良她没跟我讲。我相信她的手法很高明,因为马良不仅丢了饭碗,而且从本市文坛消失了,他的老婆儿子也离开了他。病愈后的和玉调到了卫检,大家都知道她是刘雨的人。我看着她入党,提科长,升副局长,象坐飞机一样。
刘雨一直怀疑是和玉向海关调查局告的密,她说不然调查局怎么拿捏的那么准呢。刘雨说和玉一直在觊觎她的位子。她说我多蠢呀,我帮她入党、提职,好让她顺利接我的班,这贱女人还等不及呢。
四
我对刘雨说:发什么呆呀?她盯着墙上一只苍蝇看,看了五分钟,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刘雨说: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这几年我一直想辞了单位一门心思扑在茶庄上,可家里人都不同意,死活要我留守国家机关,他们说一家人都在做生意,没一个人在政府里做事怎么得了。实话说吧,老柴找我走香烟、洋酒时,我一口就答应了,我还出了点资呢,那时心里就盼着出事,落个开除处分什么的,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去做生意了。可真的给处分了,这心里还怪怪的,有点不舍得呢。我凑过头去看刘雨的台面,原来她已经不画字,改画辞职信了。我说:现在写辞职信早了点吧,组织上的结论还没出来,写辞职信容易理解成搞对抗。她说:人都要走了,谁还会管组织上的看法。刘雨叹了口气,起身去壁柜里拿了听茶叶,把茶几上的茶具摊开。她边冲茶边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办公室冲茶,你口福还真不浅呢。我说托你的福,搬张凳子坐过去闻香。喝了刘雨的茶,才知道老杨的茶简直不是东西。这真是好茶,香入肺脯,甘到心脾,爽到骨髓。我说刘雨,这么好的茶你一直不拿出来喝,敢情你以前都是拿些乱货来蒙我呀!刘雨笑着说:你知道这茶叶是什么价钱,几万块钱一斤呢,轻易能拿出来喝吗?再说你每次去茶庄,都是呼朋结伴的,这茶给你喝我都觉得浪费,给你那帮狐朋狗友喝,还不心疼死我了。我说敢情你还对我另眼有加呢。刘雨气呼呼地说:知道就好。
秘书小王进来了。他看到我在坐,就有点畏首畏尾的。刘雨瞥了他一眼,说:有屁就放。秘书小王说:和副局长让我写整改措施,待会儿开会要汇报,我来跟您通报一声。刘雨说:通报个屁,叫你写你就写吧,认真写。小王出去后,她咬牙切齿地说:最恨这种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朝秦暮楚的小人。她是真的生气了,气得两只不大的乳房在白衬衣下不停颤动。我说:喝茶,喝茶,不用跟这种人计较。
喝着茶,刘雨又对着墙上那只苍蝇发起了呆。我突然想剌她一下。我对刘雨说:跟你讲句实话,你不是舍不得单位,你是恶心那只苍蝇占了你的位子。刘雨马上拿两只大眼睛瞪我。我赶紧把一杯茶灌下肚,对刘雨说:我那边可能在打架,我得去看看。
五
口岸办召集码头各单位负责人开会。会议内容我已略知一二,主要是传达全国打私会议精神,落实某国务委员的重要指示,可能还有南村客运口岸的撤销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