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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了伴当上前叫门,司阍却说主人不在家。刑恕皱着眉,想着该到哪里去找人,身后就听着一声唤:“刑和叔?”
刑恕闻声回头,英俊倜傥的蔡京正从巷口过来。
“元长兄,还以为你在家呢。”刑恕大喜上前,笑意盈盈的行礼:“幸好会来得巧,差一点可就要空跑一回了。”
刑恕长袖善舞,到处都有朋友。蔡京跟刑恕也有些来往,只是交情也谈不上太深厚。今rì见刑恕如此殷勤,就知道绝无好事。不过蔡京为人圆滑,不会随便得罪人,请了刑恕进门落座,上茶寒暄之后,方问道:“和叔此来可是有何指教?”
“唉。”刑恕苦笑着一声叹,“元长勿见怪,刑恕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rì是特来求情的。”
蔡京略一思忖,便大致有了底:“和叔是为了国监的事?”
“元长你都听说了?”刑恕似是有些吃惊的模样,随即又是恍然,叹道:“不愧是御史台。”
“和叔是想找元度吧?”蔡京道,“可惜舍弟已去了平章府上。”
“令七弟可不好说话。”刑恕唉声叹气,“刑恕是打算先请元长做个中人,方好向元度求个情面。想不到,元长你在御史台都听说了。”
‘鬼才相信。’蔡京肚咕哝一句,很无奈的看着刑恕:“做中人好说,这一事大事化小最好。但怎么就能吵起来了?”
“是啊,怎么就能吵起来呢?”刑恕再一次长叹息,“这下是如了韩枢副的心意了。''”
蔡京眨了眨眼,没去附和。
韩冈临走前将程颢的弟荐去了国监,让皇后亲下了诏。程门师徒不便拂逆皇后,都答应了下来。只是他们实在与其他新学门人合不来,才几天功夫,从经辩变成了争吵。尤其是今天,闹得最厉害,午中会食时大吵了一家,几名程门弟舌辩群儒,好生的了得。
但蔡卞这些个在国监中教授弟的新党,自是不会将胳膊肘向外拐,更不会乐见。若是给报上去,让程颢的几个弟被国监赶出来,一辈都能给耽搁了。
刑恕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对那几个同门实在不想搭理,却也不得不来做个样,“前些rì,嵩阳院中就有一群糊涂鬼想着叩阙上,尚幸给大程小程两位先生拦下来了,没翻出大浪,只有一点余波。不过在下也听说了,这件事都给传到了宫里面去了。若是今天的事再闹到皇后那里,事情可就难化解了。”
“我是不看好你的那位老师,别看韩玉昆现在不在京城,等他回来后,照样能翻过来。偏偏还带了些不稳重的弟来京城,”蔡京摇头,“张明诚病殁,苏暯诱坪崆海墒呛俺隽恕Τ杀闶怯械拢录梅绞怯欣怼缓窭ヒ菜档览硪允卵椋允抵ぁO啾绕鹌Ю矗讨В疵馓乜谏喽偈抵ぁ!�
“韩枢副自出机杼,常人所难及,但他意yù让学生从自然中自寻大道,却是强人所难。大道渺茫难寻,还是得贤者传道来得方便……何况韩枢副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辽人可是都在南下攻打忻州了,还不知能坚持几rì。”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回来令师就在京城里待不住了……”
俗谚说山中无老虎,猴称大王,可不论是王安石,还是程颢,在学术界的地位上,都是绝对的虎狼。''韩冈这只猛虎离山,留下的空间自然免不了会给抢走,当他回来后,不一定能将丢掉的地盘给抢回来。所以韩冈临走之前,才荐了程门弟入国监,就想挑动两家相争。人人都能看得清的事实,却还是让他如愿以偿了。这是韩冈jiān猾,还是某些人太愚蠢?
蔡京理解不了所谓对大道宁折不弯的坚持,更没有兴趣去理解,他对刑恕道:“好了,这事也不是你我能掺和,至于今天和叔你的事,等舍弟从平章府上回来,我会跟他说的。和叔你也可以放心,好歹他们是韩玉昆荐入国监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刑恕起身谢过蔡京,再坐下来时,眉宇间的沉重看着就少了许多。蔡京耳目灵通,人又jīng明,对刑恕的为人和行事有所了解,暗赞他演技倒是好。
解决了心中事,刑恕笑问道:“元度今rì去平章府上,可是为了给太开蒙的事?”
皇太前rì出阁读,王安石和程颢都开始了他们的课程,不过教授已有根基的弟和给童开蒙完全是两回事。虽然两边都是很做了准备,可王安石和程颢教授的课程,对皇太来说依然是艰深了一点。这在京城里面,也成了最新的笑话,据说皇后那边很是不高兴。
“蒙学有蒙学的教法。平章虽说是博通六经、深明义理,但教五六岁的孩童读,可不是那么容易。”
“要说难,哪个不难?难道大程和韩玉昆曾给孩童上过课?只是没转过来而已,过几rì就好了。韩玉昆也没做过塾师,还不是亲自编写蒙,听说关中的蒙学中,有《乡礼》、《三字经》、《算术》、《自然》,大半是他编写的。”
刑恕摇头:“气学蒙的课程太多了,须知贪多嚼不烂。蒙学是扎稳根基,当从一字一句着手。现在囫囵吞枣的塞进去那么多,既非圣人之言,也非圣人之学。rì后想要学以致用,却是难了。”
蔡京笑着:“总比江西只学《邓思贤》要强。”
刑恕一笑点头:“说得也是。”
为什么江西号为难治,就是因为许多进士出身的官员在律法上还不如治下的百姓熟悉。一个是学四五经开蒙,另一个则学《邓思贤》这样的法律教材识字,当然不是对手。
“亲民官只要教导百姓遵从王法就够了,以《邓思贤》受学,平rì里与邻里相争如斗鸡,上堂又一争口舌,乱了尊卑之序,更是败坏了风俗。”蔡京严肃起来,正sè说道。
刑恕神sè也同样严肃:“正人心,厚风俗,此是治世之道。教人以讼辩之术,人人好胜相争,虽兄弟亦不肯相让。如此,家无宁rì,国亦无宁rì。”
在士大夫的普遍观点中,平民百姓知法懂法,连四尺童都能在庭上舌辩,自然是对地方的教化不利,坏了一方风气。
百姓要对王法有足够的敬畏、尊重和信仰,这远比知法懂法更重要!
——说白了,一旦了解了朝廷律法,草民都能利用其来维护自己的利益,这当然让高高在上的官员头疼不已。更不用说许多亲民官本身还没足够的律法常识,若是在庭上被草民驳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岂不是伤了官人们的体面?
当然,后面的一段只有少部分官员能深刻入骨的认识到这一点。大多数士大夫只是习惯xìng的将百姓知法和有伤风俗教化等同起来,将这一观点视为理所当然。
蔡京和刑恕并不是普通的儒家士大夫,诸百家之学他们皆能了然于胸,韩非的法术势,他们一样熟悉。对于世间的观点,其实是不屑一顾。
‘法者;宪令著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就像汉高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是公诸于世,以简练公正而得民心。
‘术者,藏之于胸,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yù见。’犯了什么罪,要受什么罚,这是法,让百姓明白这一点就够了。但江西蒙学中教授的《邓思贤》,却是律讼之学,是运用法的术,不能让百姓知晓,而必须当cāo之于上。
只是儒门弟怎么能用法家的话来做论据?‘主卖。官爵,臣卖智力’,这样的君臣关系,无论如何儒臣都是不可能接受的。纵然韩非说得再鞭辟入里,也不能宣之于口。
两人相对着摇头一叹,跳开了这个话题。
“不过韩枢副编写蒙,其所图甚大,所谋亦是甚远。”刑恕说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之后且不知,一二十年后,关中出来的士,可都是一片声的格物致知了。”
蔡京眯起眼睛:“现在都已经是枢密副使了。别看今天国监中吵得一塌糊涂,等过些年韩玉昆做了宰相,将新学一股脑的打翻,换成了气学做大堂,到时候,一般儿都是天涯沦落人。”
“谁说不是?”刑恕又是一叹。
蔡京曾经在厚生司中做事,韩冈、苏曀淼钠В故潜冉虾纤目谖丁1暇共叹┦强坎鸥沙鐾返模渌邓衷谑茄怨伲刹换崆频闷鹕肀叩耐胖校羌父鲋挥幸徽抛斓姆衔铩�
功成有德,事济有理。
若韩冈这一回能功成事济,那德和理,便就在都他的手上了。
只是忻口寨难保,忻州亦难保。河北那边打得血流漂杵,更无法支援河东半点。
蔡京疑惑起来,这一回,韩冈真的能功成事济?
第32章 金城可在汉图中(六)()
…
【这是昨天的份,今天的一更在明天早上。(suimeng)】
自酸枣重新启程,韩冈丢下了大队,带着十几名伴当便向着太原紧赶慢赶。
一路穿州过县,兼程并道即行而不止。在出发六r抵达了威胜军的铜鞮县【今沁县】境内,离开太原就只剩下两天的行程了。
只是离行程的目的地太原越来越近,韩冈一行人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从北面过来的信使越来越多,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情报也越来越危急。
尤其是太原府的王克臣,他是一天一封求援信,雪片一般的飞往京城。由于军情用了太多的铺兵,马匹更是都被换了,路上走得再急,第32章 金城可在汉图中(六)抵达威胜军的时间也硬是比韩冈计划中的多消耗了一天。
而且据最新的军情,辽军已经占据了忻州,州中到底还有几处城寨没有陷落,被堵在石岭关上的官军斥候那边并没有确切的消息送回来。只是从情理上说,忻州州治所在的秀荣县,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陷落。
计算时间,韩信正在赶往忻州的路上,若是遇上了辽军,恐怕会难以脱身。这让韩冈很是为他担心。河东的军事形势恶化得太快,让韩冈始料未及。
辽军现在的动向对太原的威胁来越大,石岭关下据报已经集结了辽军重兵,虽说石岭关是险关要隘,但也不是没有被攻破的可能。
“枢副。可是在担心太原?”
黄裳被韩冈留在后队,现在跟在韩冈身边的幕僚,是田腴,也是气学三字经的作者之一。田腴察言观sè也有了些许经验,看见韩冈脸sè沉重,就知道肯定又是在想河东的事了。
“我是担心啊,这一仗打下来,河东百姓今年的口粮还不知在哪里?”韩冈轻声叹,“今年明年,第32章 金城可在汉图中(六)河东可能会出大事。”
虽然方才并不是考虑的这一事,但将帅为一军之胆,韩冈不想在下属面前表现出对战局的担忧,宁可说些民生方面的闲话。
已经是野外花开遍地,官道下的田间地头都能看到农人忙碌的身影多有扛着锄头、赶着牛羊回家的农民,依然安详如素。(。suimeng。)可想想太原以北,已经沦陷的国土,那里的百姓逃难还来不及,如何还有心思去料理自家的田地。
“只要能及时收复代州,还有可能补种,而且朝廷肯定会发给赈济的。今明两年的钱粮,只要枢副上表申请,朝廷自无不允之理。”
看到田腴考虑起如何避免河东缺粮的损失,韩冈微微一笑,但立刻又沉下脸来。其实现在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河东百姓下半年的口粮,也不是石岭关,而是赤塘关。
当年宋太宗在夺占了太原之后,又将目标放在了北方。当他会兵准备北上,却被石岭关给挡住了去路。官军几次攻城不果,宋太宗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着攻打石岭关却潜行向西,一举攻下了赤塘关。
同样勾连南北,赤塘关和石岭关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区别,攻下了其中任何一座关隘,就意味着已经打通了南下或北上的道路。但作为关隘,赤塘关的防御水平远比不上石岭关。从自然生成的地理条件,到人工修建起来的城防,都差了不止一筹。
若是辽人学太宗赵光义的故智,夺占了赤塘关,形势将变得极为恶劣,甚至有可能会难以挽回。尚幸辽人毕竟不擅攻城,想来事情还不至于会向最坏的局面发展。
将担心放一边,韩冈打马直行。当一行抵达威胜军郡治的铜鞮县城时晚,城门也已经关闭。
一名伴当上去喊话。看到韩家的伴当只是在城下喊了两声,又将身份凭证送了上去,城门就被打开了。田腴就有些咕哝:“防卫不算严密啊。”
“那是之前已经遣使传过话了。沿途州县早就知道我会经过此处。”
之前经过的几座城市,都是不巧在白天经过,进城时没有受到阻碍。但换成了宵禁中的城市,可能就不一样了。不过实际情况是两回事。田腴本以为会有些波折,但看到城门官都从城中跑了出来,倒是吓了一跳。
韩冈出京时走得太急,身边的人手不足,整个制置使司的架子都没搭起来。黄裳带着大队在后,身边也就一个田腴,已经跟了很久了。
因为韩冈的举荐,田腴得到了一份官职。不过并非流内品官,而是一个上州的助教,有俸禄,无品级。虽然田腴只是文学好,可换作到了制置使司的幕中,做个文书,打理一下手边的杂食,田腴也不至于这些小事都做不到。
而且到了太原情况就不一样了,韩冈在太原的门生故吏甚多。且王;克臣终究不可能将整个衙门全数清洗,借调几个熟悉的下属也不成问题。
“知军和知县都吩咐下来了,只要相公一到,就立刻通知他们。”监门官殷勤且恭敬,弯腰低头,为韩冈牵着马。
韩冈并没与监门官多闲话,直接放马进入了城中。
比起还算缓和的乡间,城中气氛则多了许多了临战前的紧张。方才在官道上,一路看到的客商不及往年的三成,而在城中,犹在街面上的普通百姓,也是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街道两边的酒楼茶肆里,灯火照耀下,多有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却少了应有的丝竹弹唱。
天sè已晚,韩冈很快就在城中的驿馆安歇下来,得到消息的知军、通判和知县等大小官员纷纷赶来拜见。韩冈出去见了他们一面,多说了几句话,让他们着意安抚人心,并要准备好钱粮。威胜军驻军并不多,加上之前河东出兵援助,韩冈也只要求做好粮草和军械的准备。当然,城防更是重点。
虽然明rì要还要早起,没有时间多耽搁,可韩冈为制置使,必须得到州县的支持,不能不为此多花上一点时间。
寒暄过、叮嘱过,送走了一众官员,韩冈赶紧上床休息。只是他睡下了还没半个时辰,外面就是一片的嘈杂声。韩冈脾气一向不错,但这也并不代表他没有起床气。板着脸在客厅坐下,便领着客人们鱼贯而入。
州里的知州、通判、判官、推官、参军,县中的知县、县尉、主簿,全都挤进了小小的厅室中。
看到他们脸上的神冈彻底的清醒了,情况不对。威胜军的知军现在是一脸恍恍惚惚的神佛是陷入噩梦之中而无法清醒,进门时甚至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儿就一头栽倒。
“怎么了?出了何事。”韩冈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威胜知军却好像忘了词,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倒不出来。
“枢副!”田腴声音嘶哑,在旁替他说话,“辽人攻破了石岭关!”
厅中一片寂静,就连韩冈的一行伴当都停了动作,仿佛凝固了。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太原的门户啊!
韩冈没有发怒,甚至有一瞬间,他感觉这件消息当真是荒谬绝伦,“辽人怎么做到的?!”
韩冈当年遍巡河东各军州,太原的北面门户他也经过了好几次。韩冈可以百分百的确定,两座关隘中,石岭关的城防体系要比赤塘关更为完备,也更加难以攻破。没道理石岭关破了而赤塘关安然无恙。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半天,威胜知军小声的说着:“石岭关隶属忻州,赤塘关则是太原的。”
韩冈不敢相信王克臣会因为石岭关属于忻州而不放在心上,他低喝道:臣是河东经略!”
威胜知军连忙改口:“下官也只是猜测,是猜测。”
“可能是军队败坏了。”通判倒是敢说,“自枢副返京后,新来王经略将学士留下的将校一个个投闲置散,只用了一批无能之辈。这一下子全都露了底。”
王克臣在经略安抚使任上丢了河东半壁,即便他是英宗皇帝的亲家,也逃不掉罪责。这个罪他能背上一辈子。
韩冈在河东,空闲时练兵不辍,赏赐也没停过,也提拔了好几个有才干的年轻军校,河东北方的军队战斗一流,完全不需要韩冈多有的心,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但换了王克臣就任后之后,情况就变了。
平心而论,论起在军事上的用心臣并不下于韩冈,甚至犹有过之。韩冈在京城也有听闻。每逢校阅必大开府库,从将校赏到参加校阅的保甲乡兵,可他在军事经验和常识上的匮乏,让练兵成了表演,越是会演戏的,得到的馈赏越多。加上王克臣本身的倾向让那些在韩冈时代得到重用的将校受到排挤,很难再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或许这些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新的平衡重新建立起来。到时候,军队之中的混乱也能够平息,可惜辽人没有给他们这个时间。
韩冈现在距离太原还有两rì的路程,但在辽军破关的情况下,他很难跨过这最后的两百里地。
是兵行险招?还是稳扎稳打。
这必须要有个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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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城可在汉图中(七)()
韩冈看看左右。
厅室之中,人心惶惶,甚至还有好几个面色如土的。厅中人虽多,又已是春日,但还是让人感觉到了冬天的刺骨深寒。
只是议论了一下石岭关为何被破,好像倒是把人都给吓到了。
如果仅仅是太原知府的私心那还好说。但若是河东军内部的问题,导致了战斗力的急剧下降,可就完全不同了。只要明确了这一点,当然会让每一位河东文武官员都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尤其是威胜军,从太原南下,可就是这里了。而直攻东京开封,占据世间最为富庶繁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