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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中,两位宰相都没有干涉太多。韩冈对此甚至抱着喜闻乐见的态度。
待两年后,便有一座能坐下三万多观众的巨型建筑矗立在开封城南。也难怪蹴鞠、赛马两家死对头会在此通力合作,仅仅是三万张门票,就足以让他们把杀父之仇都放下了。
不过,冯从义一想到当大体育场中坐满了三万多观众,一旦有人在其中闹事,引起了慌乱,那可不是三五条人命就能收场的。
不论是在京师,还是在陇西,冯从义都亲眼见识过,赛场旁的观众头脑热起来,会变成什么样的混乱场面。
他希望大体育场的四周,能多修几条离开的道路,再将观众席一段段的分割开来,各段不能相通。即使发生了混乱,也只局限在其中某一段,而不会蔓延全场。
但这些顾虑,除了在审定大体育场设计图的时候,他提了一下,在这之后,冯从义就没再对外说了。商人讲究和气生财,一张乌鸦嘴总不会受人喜欢。而且,在他之前,韩冈就提过相同的意见,表兄弟俩的意见恰巧相合,自然就没必要再多说。
不过他的那位表兄,什么事都能未雨绸缪,甚至看起来被动的事,实际上已经做了多少埋伏,真要细想起来,在叹服之外,依然还是叹服。
在刚刚越过青城行宫,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冯从义的马车转向了另一条路。随着前行,路上的车马渐渐稀少起来,路边的行人和商铺却不见减少,这是冯从义外室所居的信乐坊。
开封外城外的厢坊数量并不少,居民也多,商铺同样多。除了夜中不能出入京城,与居住在城门内没有区别。而且现在,随着外廓城和七座堡垒的建立,外城的城门就像内城的城门一样,都开始常年开启,不再禁人夜中出入。所以冯从义就干脆在南薰门外又买了间院子,顺便养了一个外室。
车速慢了下来,冯从义的外室就在前面,隔着车窗,他发现那间惹人恼的磨坊已经不见了。
磨坊与冯从义的外室小院相隔有数十步,中间隔了两户人家。冯从义要买下磨坊,并不是因为太过吵闹,而是打算逐渐蚕食这片位置绝佳的坊市,可不仅仅是为了养一两个外室这么简单。可惜磨坊的东家就是不肯卖。
冯从义知道他的表兄爱惜羽毛,所以也没仗韩冈的势强买强卖,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
到家下车,冯从义的外室迎了上来。
曾经闻名京师的歌伎出身,相貌身段都是极为出色。看见冯从义出外多日终于回来,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对这种手段,冯从义也算见识多了,搂着安抚了两句,让下人搬下礼物,让外室伺候着梳洗更衣,闲下来后,漫不经意的问道:“磨坊搬走了?”
女人贴在冯从义怀里娇声道:“两个月前搬走了,临走时还问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又说请老爷多关照。还是老爷厉害。”
“用他儿子的前途换的。”
虽然就是个开磨坊的,在京城外还有三十几亩田,算是个小地主。但养个儿子,在家读书,都希望儿子能够金榜题名。
让人查清了这一切,冯从义在离开京师前,跟磨坊主只说了一句,‘金陵书院,嵩阳书院,令郎可以任选其一。’
冯从义给开出的条件,包括了天下间最有名的三家书院中的两家。能进这两家书院,高中进士的几率立刻就高出了两成,那一位磨坊主就是再倔强,也不愿意为了一点意气,而罔顾自己儿子的前途。
但三大书院中剩下的那一座,冯从义却没拿了出来做价码。唯有横渠书院,是韩冈所看重,里面都是气学种子。冯从义虽然能插手书院中的人事安排,可他也不会为了区区一间房,就随意荐人进入书院读书。他再糊涂,也没有拆自己墙角的道理。
一点小事,换了外室曲意奉承。推杯换盏,被翻红浪,冯从义一夜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梳洗,吃了早饭,刚刚准备出门办事,却见贴身伴当带了一人进来,
冯从义小吃一惊,“钟哥儿,你怎么来了?”
韩钟笑嘻嘻的道,“家里闲着无事,便出来逛逛。”
以冯从义的阅历,如何看不出韩钟是说谎,“坐吧……有什么事?”
韩钟坐下来:“其实也没什么,侄儿只是有件事挂在心上……秀州倭人坊的几家丝厂厂主,昨日爹爹与四叔是怎么说的?”
乍听到韩钟的问题,冯从义有几分惊讶,之前在江南时,他这侄儿对这件事也没关心太多,想了想,说道:“可观其自败。”
“就这些?”韩钟有些不满意,“依爹爹的脾气,应该不会容忍他们得意太久的。”
冯从义皱起眉,深深的盯着韩钟,“……钟哥,是不是有人向你打听了什么?你可要知道轻重。”
“四叔放心,不是别人问。是侄儿昨天问爹爹,爹爹让我自己找答案。”韩钟涎着脸笑道,“可惜侄儿太笨,左思右想想不通,这就过来求四叔你帮帮忙了。”
冯从义安心了。韩钟若是撒谎,回头见了韩冈立刻就能戳穿。笑道,“你爹这件事做得好,你爹娘,把你们这些小子保护得太好了。想当年,你爹十五岁就出门求学,你是十五岁就出门游玩,说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可以增长见识,现在路走了不少,至于见识涨没涨,当然要考一下。”
“就是这么说啊,所以来求四叔解惑。”
冯从义摇头,“这个忙叔叔可帮不了。你爹既然没说,四叔又怎么能说?”
“四叔,侄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知道该为家里分忧了。但不经历,不领会,一直都懵懵懂懂,就不知该如何做才对。润州、秀州的事,侄儿想不明白,希望能多得一点指点。”韩钟眼神坚定,看着冯从义。
冯从义笑了起来,“既然钟哥儿你这么说了,那四叔也不好在推脱。不过你爹既然考你,直接告诉你就是舞弊了,这可不好。”
“那四叔说怎么办?”
“你就说说,如果你在你爹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韩钟不假思索,“当然是严查各家工厂。”
“天下工厂工坊众多,查不胜查。家家皆有靠山,你若是强行干涉私家的产业,你爹在士林中的名声可就臭了。”
“孟子有云,虽千万人吾往矣。依爹爹的性子,也不会怕。”
“你爹是打算推广工厂,吸纳无田的人口。工厂新起,弊端必多。若是有人借机攻击工厂,坏了你爹的大计又如何?没有了工厂,再过十年,就有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将无田可耕,无食可吃。”
韩钟皱眉说道:“可以移民他乡。”
“移民,又能有多少活下来?三万五万,官府照顾得了,一路上九成九能活下来,十万八万,那就有些勉强了,要是五十万,八十万,不是饿死在路上,就是揭竿而起。”
“但倭人之苦,爹爹不可能不管。”
“倭人非是华夏贵胄,化外野人而已。何况他们在辽人手中,本就是朝不保夕,随时随地都可能性命不保,将他们招到中国来,尽管苦一点,可大部分还是能活下去。一日两顿,每日鸡鸣起床下地,你觉得苦,天下农夫都不觉得苦。每天都要跟开水打交道,中国人觉得苦,但异邦野人却觉得比过去的生活都要好多了。”冯从义很认真的指点着侄儿,“钟哥,你爹的书要细读,要抓住主要矛盾,另外,要学会用全局的眼光看问题。”
韩钟眨着眼,深思起来。
“好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爹的决定,事关天下亿万百姓,绝不是轻率而为。”冯从义打断了韩钟的思考,开始往外赶人,“这件事剩下的,就等你哥哥姐姐和表妹成婚之后再想吧。现在,你可没这份闲工夫。”
第39章 帝都先温春常早(一)()
东边叮叮当当的在响,一声声的传进韩冈的书房。
韩冈放下笔,无奈的看着面前只有十几个字的白纸,无奈的叹了一声。
家里正将空闲的东跨院给整理了出来,待韩钲成亲后住进去。韩钲原来在偏院的屋子,也收拾了起来,等下半年老四的生日过了给他住进去。
外院的书房本就偏东,离东跨院近了点。鸡犬相闻,那边修屋子,这边连木匠的咳嗽声都能听到。
韩冈唤了人进来把书房里的一干书籍和资料都收拾一下,准备换到后花园的小楼去写文章。
书房里面收拾东西,韩冈走了出来,抬头向东望去。两名匠人正跨在东院正屋的屋顶上方,一片片的铺着瓦片。这一次要全都更换,早上的时候,才刚起了个头,现在吃过午饭不久,看着就快要铺好了。
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儿女都要成家了。每次家里看着里里外外的准备,韩冈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一番。
早些年还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执,如今已不再适合以年轻标榜了。
即使按照一般的标准来说,他这个年纪的朝臣,依然能被说成是新进,但从这个时代的平均年龄来看,韩冈已经接近平均寿命了。
而且韩冈也无意标榜年轻。身居宰辅前列,老成二字是必须拥有的标签。在杂剧中演大官的,无不是带着一把大胡子,这就是民间最朴素的认识。
当然,这个世上,有太多年纪老大,还依然轻佻不晓事的人。
润州知州杨绘——昨日韩冈在任免诏书上签名画押后,已经是前知州——当年在琼林苑上不顾尊卑,攻击韩冈一个小小进士,反而丢人现眼,不久之后又因为行事不谨,与宗室女近于亵乱,又遭到贬斥。
要是依照他的资历和早年的境遇,现在就可能与韩冈等人并肩而立,可惜性格决定命运,润州事后,杨绘责授润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团练使是军中贵官,即使是遥郡团练使,也是军功煊赫的将领才能有的加衔,但加了副字之后,就是安置被贬责的官员的特有职位了。
但这一处置方案中,最为刻薄的一手,不是将杨绘左迁至润州团练副使的位置上,而是本州安置四个字。
润州团练副使的本州,自然就是润州。
润州明教之乱,州治丹徒县百姓伤亡惨重。纵使明教承担了血债,并全数偿还,但官府方面,总得有个官员出来承担一部分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能在事前发现贼人谋叛,不能在贼势刚发的时候扼杀在襁褓中,治郡不谨,致使明教能蛊惑人心。这一切,都是丹徒县、润州,乃至两浙路相应官员的责任。
景诚以及当地州县官通过平定贼乱的功劳,将自己的责任给洗清。让贼人一击得手,致使乱事扩大的丹徒县尉,用性命换来了朝廷的抚恤,以及百姓的谅解。两浙路的监司官,距离百姓太远,罚俸和延长磨勘时间的惩罚,已经可以揭过此事。
最主要的罪责自然还要落到事变前懵然无知,事变中躲藏不出,事变后还没出面安抚百姓的润州知州的头上。
润州也许还有人会觉得朝廷不能无过,但政事堂将杨绘丢过去后,便可谓是怨有所归,还残留下来的怨恨,就都落向杨绘的头上。
受贬责的官员只能拿到一半的俸禄,以韩冈听到的一些消息,杨绘在润州市面上,能不能买到吃的,那还当真存在疑问。
生老病死,本是常事。这些老骨头,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死了也算是好事。
放下杨绘,韩冈又想起宗泽。
宗泽这一回在润州,看到的那些事,似乎是动摇了他的信念。对韩冈所描述的未来,不再抱有坚定的信心。
这让韩冈有些挂心。如果是别人倒也罢了,宗泽的才智心性都是韩冈很欣赏的,而且又不缺决断,日后必为国之栋梁——这一点,在另一个历史中已经得到了证明。
是不是让他去辅佐沈括的工作,被现实所动摇的信念,最好还是由现实重新确立。
沈括这些年工作的成果,世人皆是历历在目。铁路给社会带来的变化,远远超过了修建铁路时,所付出的那些成本。
不论是谁,如果能更深入一点的去观察铁路对天下的影响,必然会明白谁才把握住了世界发展的流向。
不论是另一个世纪的历史书上,还是在此时的现实中,都不乏大宋商业发达的评述。
但在实际上,所谓的发达只是相对的。在铁路开始贯通大宋南北,真正起到大动脉的作用之后,大宋的商业,才真正发达了起来。
世人对产品的需求,一直被恶劣的交通情况所压制。直到有了铁路之后,他们的需求才爆发出来。
棉布在全国各地的热销,来自于方便的交通,降低了运输上的成本,相应也降低了各地的售价。
而丝绸价格的下降,也同样因为交通更加通畅。蜀锦的贵重,一方面来自其独特的美感和质地,但另一方面,也来自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而丝厂的工厂主们,便是因为需要通过大量的倾销来拓展市场,又希望能够从倾销中得到更多的利润,才穷凶极恶的对工人尽心盘剥。在工人爆发出了他们的力量之后,没有哪位工厂主会吝啬一小部分利润,而愿意冒着自家工厂被焚烧的风险。
工人们的待遇,会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提高。看到这一点,再看到,工业发展给国家带来的变化,韩冈相信,宗泽会自己分辨回到过去还是继续发展,哪个对大宋更加有利。
不管怎么说,历史已经走上了韩冈所希望的轨道,韩冈有些得意的想着……
砰的一声脆响,突然从韩冈身后的书房中传来。
韩冈的思路被打断,回头进屋,却见三名仆人都低头,看着书房中的满地玻璃碎片,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韩冈进门的动静,惊动了三人。领头的仆人指着其中一人,“岑三,你是怎么做事的,那是相公最喜欢的玻璃盏!”
最喜欢的……
韩冈转头去看百宝阁,那件玻璃器物的确不见了。
在韩冈的书房中,没有特别贵重的古董,但大小器物,也都能算得上是珍贵。
现在打破的一个玻璃盏,从下到上,自蔚蓝逐步转为艳紫,色彩瑰丽,质地又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宛如真正水晶。
这玻璃盏出自陇西韩家自有的玻璃窑,却是意外中的产物,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研究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材料,导致了颜色上的变化。也就是说,是世上独一无二。
岑三已是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相公,小人万死……”
“好了,你这样吵得慌,不是什么大事,谁没个失手的时候?”韩冈让领头的仆人不要再责骂,又对岑三道,“继续收拾吧,注意手脚要轻些。”
岑三惶恐的抬头,甚至不能相信韩冈的宽大:“相公……”
“沙子做得器物,不值什么。你们先把玻璃收拾一下,小心别给划伤了手。”
韩冈说着就转头出门,但立刻就又回来,从书桌上取了个小屏风,丢下一句‘你们继续’。
三位仆人面面相觑,领头的仆人咳了一声,“相公宽宏大量,你们可别当成了习惯,都给打起精神,别再跌跌撞撞的。”
岑三一语不发,低下头去收拾东西。
“哥哥,相公拿出去的那是什么宝贝啊?”另一个仆人小声问着。
韩冈出去后又进来,是担心他们粗手笨脚,再弄坏了,将那件色泽稀世罕见的玻璃盏都轻轻放过,被韩冈拿出去的那件屏风,该不会是什么稀世珍宝?
领头的仆人瞪了他一眼,“你什么眼神,那是去年相公寿诞,大娘子亲手绣的礼物!”
韩冈在院子里,低头看着刚刚拿出来的屏风,庆幸不是这屏风遭了劫。
要是当真给摔坏了,以自家的宝贝女儿的性子,怕是会赶在出嫁之前,再绣出一幅来。断断续续近一年才绣成的屏风,韩冈哪里舍得女儿熬夜去重绣。
在六岁开蒙读书的同时,韩锳就开始学习女红。到了十二岁,更是被家里督促着缝制嫁妆。
绝大多数官宦人家的女儿在出嫁之前,都少不了这一项任务,只有工作量多少的区别。
在女红上,韩锳没有多少天赋,但有着从宫庭中请来的顶尖名师,本人又愿意下功夫去练习,进步速度自然很快。如今精心绣出的一干花样,水平已不输宫造的绣品。
韩锳各色陪嫁,装满了三十六只箱笼。其中整整一箱,都是韩锳亲手缝制的绣品。
韩冈书桌上的这面对开小屏风,就是他的女儿所精心绣制。
屏风底色纯白,用墨色丝线绣成。气学要义的《东铭》、《西铭》,以韩锳最擅长的欧体,绣在上了屏风上。
韩冈收到礼后,还对外炫耀了一阵。所以在名门众多的京师之中,韩家大娘子的女红水平,也是十分有名的。
“听说官人你书房里那件玻璃盏给打破了?”晚上的时候,王旖问起了白天的事。
韩冈低头看着报纸,应了一声,“嗯,不小心给打了。”
旁边素心就笑了起来,对王旖道,“姐姐你看官人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人自己打坏的。”
韩冈抬了抬眼,“让人收拾,自然为夫要负责。”
云娘惋惜道:“可惜那么好的颜色。”
韩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打了就打了,只要不是金娘绣的屏风坏了就行。”想想又放下报纸,“南娘呢,还在陪金娘?”
王旖叹道:“转眼就没几天了,当然是舍不得。”
韩冈低头看报,素心瞅了他一眼,道,“都舍不得,但金娘总算是找了个好夫婿,祥哥可比越娘要嫁的那一位强多了。”
第39章 帝都先温春常早(二)()
赵煦听着御医闫淮的吩咐,赤着脚走上台秤。卡的一声响,计量杆弹起,撞到了上缘的铁架上。
御医闫淮拿出一厚一薄的两个圆盘形铁秤砣,放在了砣挂上,计量杆纹丝不动。
“七十斤。”他报着数,又移动计量杆上的游动砣,让计量杆上下轻晃,而不是固定向上或向下。
把标尺上的数字和秤砣的标重加了一下,闫淮提笔在天子的健康档案上记下了这个最新的数字:“七十一斤半【注1】。”
赵煦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有着跟杆秤截然不同的外形,明明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