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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之前跟汝霖你说过吧,办工厂的目的是生产和赚钱,用两浙的压榨手段,远比不上善待工人得到的收益。记得当时,我还举过关系棉纺织工厂的例子。”
棉纺织工厂的工厂主,都是雍秦商会的成员。雍秦商会的这些工厂主们相互之间都有同进同退的协议,工人们的工钱,不低于某个限度,当然也不能于超出预定的上限。
除了按照产品数量和质量确定工资等级之外,工人们的年资,以及技术水平,都能决定一部分工资的高低。若是利润高于预计,还会下发一部分红利。
要是工人们对生产和酬劳有什么意见,工厂的管理者也会跟他们坐下来慢慢谈。不会强加什么罪责。
只有敢于带头闹事,违反工厂规定的工人,才会毫不留情的被开除,而且任何一家工厂都不会再招他。
棉纺织工人的收入,比起做农活要高得多,收入高,待遇好,因而工厂中的气氛也很好,工人们也都有干劲,工厂主们的得益自然更多。
第36章 骎骎载骤探寒温(七)()
“可惜润州的丝厂厂主们没有想到这种办法。”
“想到也没用。”韩冈不屑的笑了一声,“你可知道,棉纺织工厂的工厂主和丝织工厂的工厂主之间最大的差别在哪里?”
“技术?”宗泽很清楚韩冈的观点。
“就是对技术的重视程度。”韩冈点头,“除了关西之外,所有厂家的丝织技术都是买来的,而棉纺织技术则是关西的棉纺厂自己出钱出人一点点攒起来的。”
宗泽补充道:“所以江南的丝厂厂主们,不会费心去想如何改进机器,让效率更加提升,而是想方设法的考虑如何压榨工人。”
“因为研究太费时间,也太费钱了。”韩冈很满意宗泽的回答,又道,“纺机、织机,每年的研究投入超过十万贯。相关的匠师接近三百人,这还不包括给他们打下手的小工,而且纺织工人也在厚赏之下,踊跃的出谋划策,寻找改进纺织机器的可能。”
研究缺乏基础,工厂主总喜欢多克扣工人一点,在要耗费大量钱财的情况下,谁有心从头开始研究?
开发新技术就是撞大运,并不是每枚铜板丢下去都能有回报,绝大多数时候连个回声都没有。与其花这份冤枉钱,不如抄袭和模仿。
最重要的一点,韩冈没有对宗泽说。如果其他地方的丝厂厂主当真开始研究新技术,当他成功的时候,雍秦商会立刻就会把等级相当的技术扩散开来,让其血本无归。
丝织技术有很大一部分与棉纺织技术共通,可以相互借鉴,以棉纺工厂主为主的雍秦商会,之所以能够大发横财近二十年,就是因为垄断技术所形成的成本上的优势。所以雍秦商会无法容许其他纺织工厂在技术上威胁到自己。
这不是韩冈的指点,而是雍秦商会上下共同的意见,打压外界的纺织技术的发展,牢牢把握住纺织科技的制高点。
尽管这样的垄断对科技发展不利,但韩冈没打算插手。他需要雍秦商会的支持,只要雍秦商会还愿意继续向技术领域大量投入,他自会继续支持。
“但现在出了润州的事,丝厂厂主会怎么办?”
无法进行技术改进而降低成本,又不能盘剥工人,这下子丝织的成本必然要上涨,尽管仍要低于手工织造,但凭空多了一份支出,少了一分利润,这对于工厂主们来说,可比割肉还痛。
韩冈道:“有件事,汝霖你大概还不知道。”
“什么事?”
“是秀州【今上海】那边出的新鲜事。”韩冈转身出了机房,“前两日消息才传到京城。说是秀州的几家丝厂,开春后不打算再雇原来的工人了。”
宗泽跟上去,问道:“难道要关张?”
“不是关门,而是改雇他人。”
宗泽很疑惑的说道,“一句话就把工人都赶出门,谁还敢再上门去?而且没有了那些熟手,工厂要生产速度肯定会耽搁的。”
“丝厂的工人,最多也不过做了两年而已,新人和老手也没差多少。丝厂里面,需要熟手的是修理工,缫丝之类的工作,新人来了,很快就能上手。”
有技术的匠师,不用担心失业,不用担心被盘剥,更不用担心有人敢克扣他们的工钱。而纯粹的重复劳动,则随便什么人培训一下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韩冈可是记得,在他的前世,再早几十年前,也就在秀洲同样的位置上,有数以十计的棉厂、丝厂,在里面工作的包身工,基本上都是文盲。
“但他们能雇谁,手伤了就赶出门,谁敢上门做工?”
“有啊,倭人。”
“雇佣倭人?”宗泽的脸上尽是迷惑,出国打工这桩事,完全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们能够想象的,“这怎么可能?”
“已经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了,前几日,已经运了一船倭人进港了。”
韩冈现在的语气已经很平静了,但之前当他听说秀州的丝厂厂主买了倭人做奴工的时候,可是大吃一惊。
资本家追逐利益的本能爆发出来之后,当真是什么样的‘奇迹’都能产生。
“先不说外藩来人必须报予官府,倭国可早就被辽人占了,他们就不怕被说成是细作。”宗泽摇着头,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爆出来的话,不是一两个脑袋能抵事的。
“只有妇孺,没有壮丁。说是为避辽人苛政,故此逃难而来。”
“此事当真?”
宗泽曾经听说过,辽人攻下高丽和倭国后,在当地横征暴敛,土著死伤无算,民不聊生。
若传言无讹,那有人逃亡大宋也不是不可能。又只是妇孺,没什么壮丁,想来也不会是细作。
“当然是假的。是辽人卖来的。”
类似的事,韩冈听多了,这不就是后世常见的为了顺利移民而用的借口吗?而这一批妇孺,更是辽人当做牲口一样贩卖来的。
“本来按照过去对入境倭人的处置,是要给付食水后命其返国。但如今倭国为辽人所占,回国必有性命之忧。强令其返国,乃是促其死,不令其返国,又有违法度。故而秀州州县均左右为难。”
韩冈回头看了一眼,见宗泽听得入神,笑问道,“汝霖,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外番入国,风俗不同,恐与百姓相冲,不可留于中国。即有妇人,可遣往边疆配军,孺子则一并前去。若有贵胄,可送至京师,由朝廷处分。”
“既无罪行,又非自愿,强遣其戍边配军,此乃不仁。家国被夺,自万里之外而投中国,不加抚慰,反而行遣,此乃不义。不仁不义,朝廷安可为之?”韩冈摇头道,“汝霖,你没用心啊。”
宗泽欠了欠身,表示歉意,他的确只是随口说说,没多细想。他问韩冈:“秀州是把他们都留下来做工了?”
韩冈唇角挑起,带了几许嘲讽,“州县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幸而有义民为朝廷分忧,建议秀州官府仿效蕃坊,划分出一块无主荒地,设立倭人坊。在坊外修建围墙,禁其出入。不过因为逃人皆是身无分文,希望官府可以允许其做工,以供日用。虽说这些妇孺不能离开本坊,但可以让工坊开在倭人坊之中。”
“啊……”
宗泽轻叫了一声,甚至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这样做,的确是想得周全。
不能遣返回国,又不能逐往异。地,只能就地安置。秀州不缺荒地,划出一块很简单,又不想看见这些异国之人随意出入市井,这样的安排是最妥当的。而且有了工作之后,还不用官府时时赈济。当真是两全其美之策。
“招收倭人的就是丝厂?”
“当然。”韩冈笑道:“你看……秀州只要拿出一块荒地,就能让这群妇孺自己养活自己,还有比这个更省事的办法吗?”
宗泽接口道:“正好明教借丝厂闹了一场,两浙州县都不想看到丝厂再生事端。改雇倭国妇孺,一来是外人,便生是非,镇抚时也不需多顾忌,二来皆是妇孺,闹也闹不出大事,三来,以丝厂的情况,几年后就不剩什么人了,不用担心里面藏了辽人的细作。”
“正是如此。”韩冈哈哈的拍了拍手。
“有此一策,秀州上下不答应都不成了。”宗泽叹服,“此计是谁人想出,才智绝非等闲。”
韩冈摇摇头,“听到铜板叮当一响,瞎子都能睁眼,蠢货也能变聪明。钱财之前,从来都没蠢人的。”
“朝廷打算怎么处置?”宗泽问道,“有此一例,仿效者定会越来越多。”
“口子已开,堵是堵不上了。”韩冈坦然的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打着逃难的名义渡海而来,朝廷也不可能将他们赶回去——你想想开丝厂的都是什么人?朝廷要这么做了,在江南的名声可就彻底坏了。”
“那就看着丝厂里面充斥倭人?”
“交州这些年,种植园数以千计,人口不敷使用,早已开始雇请南洋人种地,福建富户,家中也少不了有几个南洋婢女。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用南洋女吗?因为死了也没人过问,”
韩冈自问自答,言语间有着淡淡的不快。
陈执中的小妾张氏——也就是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陈世儒弑母案的被害者——捶杀婢女,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想踩陈执中立名,根本就不会爆出来。
而且最后仁宗皇帝对这件案件的判决,就是安排张氏进尼姑庵修行——这是在她又逼死了另一名婢女之后。
故而她被亲生儿子和新妇谋害了之后,很多人都说这是因果报应。
“再过些日子,这些倭人只会是被辽人贩卖过海。既然有了倭工,高丽婢当然也会有了。”
时隔几百年后,高丽婢再一次充斥达官贵人的府邸。那时候,没有律法约束的顾忌,不知会平添多少冤魂。”
“那该怎么办?”
“慢慢来,不要急。”
今天,工人们能为恶劣的工作环境怒烧丝厂。到了明天,失业的人们也能为一份相同的工作,而把工厂再一次烧毁。
韩冈对宗泽道:“有些事,急不得。”
第37章 异乡犹牵故园梦(上)()
平一郎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厅中。
厅中一个身高看着有八尺,腰围似乎也有八尺的巨汉,一身绫罗绸缎也压不下他身上的精悍,那是平一郎他的主人。
在他主人的对面,还有两位客人,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棉布衣服,另一名则是个少年,站在那中年男子身后。看模样,不像是仆从,似乎是晚辈。
以他主人的体型,普通点的身材就会变得没有任何存在感。平一郎能立刻注意到两位客人,那是因为他主人站立的姿态,和脸上的表情。
“一郎,来,先见过冯大东家。”平一郎的主人向他招着手,把他介绍给身边那位身量中等的中年男子。
在反应过来之前,平一郎先是吓了一跳。
他的主人即使在所有大宋海商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去见契丹蛮子的大官的时候,腿都不带弯,搂着肩膀称兄道弟。
可他在这位冯大东家面前,腰杆子仿佛变成了柳树枝,摇摇晃晃,软软绵绵,说话间还带着讨好。
如果是普通的下仆,也许还看不出主人表情中那点细微的奉承,但从小就在宫廷中长大的平一郎,却是看多了类似的表情。而且他的主人,坐在椅子上,却连椅背也不敢靠。这地位得差的有多远。
客人们就在眼前,平一郎不敢多想,依足了规矩,向两位客人行礼。
平一郎的主人向客人介绍着他的底细:“一郎本来是在下在倭国的伴当,会说官话,办事又麻利,在下在倭国,多少生意多亏了他。这一回丝厂要另雇人,便把他招揽了来。”
从倭国到中国,离开家乡千万里,平一郎被招揽来管理被辽人卖给大宋的妇孺。在外表上已看不出他与汉人有什么异样,连装束也换成了汉人模样,只是举手投足还分明是倭人的习惯。
平一郎起身,就看见冯大东家的眼睛瞥过来,稍稍打量了一下,便对主人说道,“看起来文弱了点。”
“还好,一起回来这么些天,也没水土不服。要是他病了,在下可真的要头疼了。”平一郎的主人陪着笑脸,又招呼起冯大东家身后的小客人,“令侄还是坐下吧,坐下来说话。”
这位十三四,最多十五岁的小孩子,却让平一郎的主人腰骨弯折得更厉害,脸上的笑容也愈加谄媚。
“没事,小孩子多站一站没坏处。他爹让我带他出来,就是要多历练历练,多见识见识。”冯大东家好像不在意。
但平一郎发现,自家的主人只要看见那位小公子在冯大东家身后站着,就变得十分不自在,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姓平?太平的平?倭语是这么念的吧。”冯大东家眼睛里透出好奇的神色,用有几分怪异的日语发了一个‘平’姓的发音,在得到平一郎点头后,他用更加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平一郎,“平姓可是倭国的大姓啊,该不会是哪一家的公子吧?”
“回贵人的话,小人就是普通人家,小人父亲是贩鱼的,过去没有姓,父母给起的名号就是平一郎,是来中国后,入乡随俗,便以平为姓。”
“这样啊,看来是我误会了。”
从表情的变化上,平一郎觉得冯大东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但他却没有追问。
倒是跟在冯大东家身后的少年好奇的问道:“四叔,为什么误会了?”
冯大东家很有耐心的解释道:“倭国的风俗,只有贵人才有姓,平民百姓就只有个名号。他这平姓,就跟你的韩姓一样,出了好些宰相、重臣。”
平一郎的主人笑道:“小官人不知,要他真是平家人,也不会在这里了。”
“老爷说得是。”平一郎低头说道。
平一郎已经习惯了伪装,在中国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世,没有半点好处——他们可是跟辽人做买卖的商人——还不如将自己的出身说得低一点,然后通过勤奋一点一滴学会了汉字汉话,这样反而会被看重。
又被稍稍问了几句家世和倭国的风土人情——平一郎觉得,似乎是在满足那位少年的好奇心——就听主人吩咐道,“一郎,你先下去。待会儿,一起去工地上。”
“诺!小人明白!”
平一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还听见冯大东家说,“站着不动倒看不出来,一说话,一走动,倒是立刻就能分辨了。”
“倭国与中国的礼数差得也多。”平一郎的主人说道。
出了厅,平一郎没敢走远。一会儿还要跟着主人去工地,看情况,那两位客人可能也要去。就走到院子的角落处,静静的站着。
离厅门稍远,已经听不见厅中的说话声,但隔着一堵院墙,对面的声音却传了过来,两个人,都是男人的声音。
平一郎听过着两个声音,是他主人蓄养的清客,读书不成,但依然是士人,他的主人对他们也很尊敬。
“……听说是因为天子要大婚,所以特特南下来买绢。”
“官家的婚期就没两个月了吧,怎么现在才来说要买绢的?”
“朝廷的库房里面不知有多少宫造的丝绢,江南历年的贡赋也都堆在内库。”
“好象是太妃说太简素了,不好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也不想驳了她的面子。”
“江南百姓要受苦了,这还不是大事?”
“除了仁宗皇帝,本朝的天子,都没有即位后大婚的先例。而且还是头婚,比起官家来,”
“等着吧,别到时候买绢变和买,和买变加税。”
“就是太妃和皇帝要加税,相公们也会拦着。”
“太后年纪也大了,官家再有两年就得亲政,相公们再耿直,也要为家里考虑。万一让官家记恨上了,现在没什么,过些年后,报复到子孙身上,他们辛苦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还不如让官家开开心心的把王老相公的孙女儿娶回去。”
对面的声音高亢了起来,平一郎想了想,换到了对面的角落站着。身为异邦人,他知道这间院子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在猜忌自己。所以他时时刻刻都提着小心,遇上现在的事,自然是尽量不要让人误会的好。
离开对面的杂音远了,平一郎便发现,在这院子中,能听见江涛阵阵。
涛声从极远处传来,像海涛,又多了几分柔和,仿佛扬子江上的雾霭。
扬子江的寥廓,不是亲眼目睹,就绝对无法想象。离开江口都还有一日的海程,就能看见海水的颜色已从深蓝变成了浑黄。即使越过了大海,但长江的壮阔,依然让平一郎心魄动摇。
就是这座院落旁的松江,仅仅是一条汇入扬子江的河流,也宽阔的堪比日本的任何一条河流。而松江的源头,幅员八百里的太湖,更比琵琶湖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想到,洞庭、鄱阳、洪泽,一座座湖泊,都不下于太湖的辽阔。中国之大,当真只有亲眼看见了才能感觉得到。
“小官人小心脚下。”
平一郎的主人和冯大东家没有让平一郎等候太久,很快一起出了门。在后门上船,艄公掌舵,船工摇橹,一路向工地赶过去。
下船的地点,是与松江相通的黄浦东岸的一处码头上。
平一郎听人说起过,这里原本是荒地,是官府刚刚划拨下来,交给他的主人和其他几位大东家——他不清楚这位冯大东家是不是其中之一——建造倭人坊,让过海而来的妇孺,居住在这里。
仅仅半个月,倭人坊的围墙还没有建起来,但从码头延伸出去直到倭人坊的铁路已经铺设好了,只有半里多长,但修建倭人坊的物料,都从码头上,通过铁路运到工地上。
工地的旁边,稍稍高出周围一点点的小丘陵上,有着一片草屋。也是刚刚修起来,供人居住。
不过快中午的时候,住在草屋里面的人,都在工地上帮忙。
一行人走过去时,她们纷纷都跪了下来。
来到中国的倭人,平一郎都问过她们的姓名和年龄,也是他一一登记起来。最小的十岁,最大的有四十多。太小,太老,他的主人和另外几位东家都不肯买。
尽管被当做奴仆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