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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场中央偏北一点的公厅出来,许嵩先上了马车。
开封铁场是从冶炼到制造的庞大机构,占地面积也巨大无比,纵横皆在三里以上,高炉在一端,而码头在另一端。转过一个方向,军器监的制造工坊也占据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工场中间甚至得用铁轨来运送材料。
而许嵩正要过去的试验场,也是在铁场的边缘。
马车走得不慢,渐渐的,耳边开始充斥了各种各样的噪音。
与军器监制造工坊中,那些车床、磨床、铣床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更多的是低沉的轰鸣。
许嵩在试验场的靠后一点的位置上下了车,前面十几间小型的厂房,各自独立,甚至有围墙相隔。
几乎每一座厂房里面,都是一阵阵如同低咳的轰鸣。
那是蒸汽机运转的声音。
如果仅仅是字面上的蒸汽机,其实早已发明了,甚至已经投入了实际使用。
方才许嵩过来的地方,蒸汽机已经在轰轰的运转着。
早在半年前,在一个用青砖和水泥砌成的平台上,一具用钢铁铸造而成的怪兽,就开始将深井中的水不断抽取上来,一直提取到七八丈的高处。
许嵩只要回头,就能立刻看见一个顶端暗红的高塔。
不同于同样耸立的高炉,那是一座水塔。是以钢筋水泥修起了支架,然后再用红砖在支架顶端修了一个两丈径圆,一丈高的蓄水池。洁净的深井水,正是被蒸汽机送进这个顶端封起的蓄水池中,然后再利用高低差,让水流流进工场中每一个需要水的地方。
但这样的蒸汽机是远远不足以承担更重的作用的。
每天能够正常运行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仅仅是因为只要半个时辰就能见水塔充满水,不需要持续到运作,这才让这种最简陋的蒸汽机有了用武之地。
不仅仅是在工场中,已经有四五处煤矿开始采用同类的蒸汽机,用来抽水。更有一批土地众多的大户来考察过,是不是可以用来灌溉农田,可惜没能推销的出去。
有了《自然》长年累月的进行普及,谁都知道,蒸汽机的作用绝不仅仅是用来给水井抽水,而一台合格的蒸汽机,绝不应该才做上一个、半个时辰,就开始要检修。
最短正常运转时间,是能带动列车以中速跑完三千里,也就是至少能够五天连续运转。达成这个目标之后,就是在持续运转的一个月之内,维修次数不能超过四次。最终目标,则是以日常检测、按月维修、年度大修的维护标准,能够运行五年、十年的机器——这样才符合钢铁的强硬,这样才可以将骡马远远地甩到后头。
只有达到这一标准的蒸汽机,才有了最广泛的使用价值。
但只要达成了第一步的目标,就会以此为原型,进行小规模的制造。在实际的使用中,进行改进,以期达到第二、第三步的目标。
蒸汽机驱动的重锤,能达到现在水力重锤十几倍的力道。
甚至按照韩相公的液体压强理论,有了蒸汽机驱动之后,可以造出上千石、上万石压力的水压机来,用来锻造各种零件。
能够抽水的蒸汽机,尽管经常出故障,也不需要太多的齿轮结构来传动,但已经可以拿来做一些基础实验。看到一块钢胚在重锤下一锤成型,变成一个合格的头盔,许嵩当时兴奋的连汗毛都竖起来了。
毫无疑问,也正如那位高高在上的相公所说,有了真正可以推广使用的蒸汽机之后,现在的工厂、乃至这个世界都会完全改变。
许嵩甚至都已经设想过,如何使用那种能把骨头都压成粉的水压机。先铸造出的一根铁柱,然后利用车床,在中心处钻出炮膛来。再用水压机处理炮管,可以将炮管压紧,减少炸膛的风险。比现在铁模铸炮法更好,也更简单。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十三个小组,同时在进行试验。
你追我赶,就在许嵩眼前的这些厂房里。
没有哪个工匠能够独立完成蒸汽机的制造,仅仅是原材料,就不可能不经过控制了钢铁产销的官府。
只要那位匠师能够展示出合理的设计,并拿出一定水平的实物来,政事堂都会为其敞开钱袋,给人给地给钱。
但如果进展不利,就会劝说其与其他小组合并,若是发现滥竽充数,甚至会直接淘汰。
十三个小组就是这样不断组建、不断合并、不断淘汰而成。
而他们,经过了几年努力,也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终点。
许嵩走进了其中一间厂房。
三五丈见方,一丈多高的厂房内,热浪滚滚。钢铁的零件堆得整整齐齐,煤堆,水桶也都在角落,正中央,只有一台机器正在不断怒吼。而高高矮矮七八人,有坐有站,还有用铲子不断向炉膛里填进煤炭,但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台机器,每一个人,都是满脸黑灰。
“多长时间了?”
许嵩连招呼都没有打,进来后直接就问道。
“一天……”其中一人看了看放置在一角的座钟,“带十一个小时三十八分钟。今天早上刚通过汽笛对了时间。”
他穿着官袍,但同样是满脸灰黑。
“夜里面没断?!”
许嵩提高起来的声调,让人知道他对这个数据不是无动于衷。
“没有。”
那人简洁的回道。
许嵩相信自己的副手,何况这边还有从军器监、将作监、盐铁司出来的官吏,监视着所有正在进行试验的研发小组,更何况,竞争对手们也都在看着,谁也收买不了这么多人。
“这已经是第三好的成绩了。”
许嵩压抑着自己的兴奋。
“我们可以做到最好!”
除了铲煤的工人之外,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回头道。
除了个头偏矮,他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气学讲究日渐日新,一次成功,只是修好了一级的台阶,对目标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不要轻易满足。小富即安,这是大部分人的特点,但对于研究者来说,绝对不可如此。
韩冈的话是所有人的圭臬,许嵩也同样如此。
但这第一步同样是重要的。
再有四个,他们就能成为第一。再有三天半,他们就将获得成功!
第31章 风火披拂覆坟典(七)()
四天又十二小时。
韩冈从放在角落的摆钟上收回自己的目光。
到现在为止,铁场那边还没有坏消息传来,这就意味着正在进行试验的那一台蒸汽机,距离自己定下的第一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
自两天前,这一台进过改进后的新式蒸汽机突破了旧有的长时运作记录之后,韩冈就开始关注开封铁场那边的实验。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一次的实验竟然会这么顺利,一下子就把旧日的记录甩得那么远。
韩冈还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有着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
空无他人的公厅中,他自嘲的笑了起来。
毕竟他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为了实用化的蒸汽机,悬赏仅仅是一个方面,朝廷每年对蒸汽机这个项目的拨款,远远多过区区官职和赏金。
朝廷,或者说韩冈,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瓦特式的蒸汽机,而是一个成功的研发体系,还有机械研发上的成功经验。因为在一个成功的蒸汽机之后,还有齿轮箱,还有更进一步的改进,还有更多亟待解决的问题,
铁场那边的一个个研究小组,无一不是久经考验的能工巧匠,都有着自己独到的一面,谁成功都不奇怪。就算现在有一个小组先人一步,也不代表其他小组的研发水平是一无可取。
韩冈可没说过,蒸汽机只能有一种形态。新造出来的蒸汽机,也不可能不加改进。有了蒸汽机,还需要有传动装置,将动力传输到各式各样的生产机器上。
更多的问题,需要更多的研究者去解决问题。
“相公。”宗泽快步进屋。
“怎么?!是铁场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韩冈立刻问道,竟然带了点紧张。
“不是。”宗泽摇头,“是安阳殷墟的事。”
想了一下,韩冈问道:“……是上次相州说的盗掘不止、伪造成风的那一桩?”
“便是此事。”
得到了宗泽肯定的答复,韩冈便道:“这件事简单,让韩师朴把他家里的人管好就行了。”
表字师朴的韩忠彦是枢密院都承旨兼群牧使。但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韩琦的长子。
韩琦四守乡郡,在他死后,堂弟、儿子都做过相州知州,安阳知县,近二十年来,更是一直都是韩琦家的门客出身。
如果说曲阜是衍圣公家的地盘,那相州也可以说是韩家的地盘。安阳那边的大事小事,无一不是跟韩家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什么事少不了韩家。
殷墟肇事当然是韩冈点的火,没有他,只有几百年后,才有人能亲眼见识甲骨文的存在。但眼下安阳那边乌烟瘴气,就不是韩冈的错了。
依靠发掘以甲骨文为首的殷墟遗物,安阳的许多人家都发了大财。
这些年殷墟散佚的甲骨无数,被伪造出来的甲骨更多,相州那边已经形成了产业链,包括青铜器皿在内,每年问世的商代器物,至少有八成是假货。相州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古董伪造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中来,甚至秦代的青花、周朝的汝窑、还有商代的钢刀铁剑,因为总有傻瓜受骗,也都纷纷出现在市面上。
但巨大的利益也必然带来持续不断的纷争。大大小小的黑社会团体,自然就运应而生。
据韩冈所知,在安阳,每天都有人死于非命,只不过韩家势大,将这些乱子都给压了下去。
半年前安阳重修城防,在城壕边挖出了三十七人的尸骨,而且都是还没有腐烂的新鲜尸体。
如果是病死的还有话说,但相州、安阳县两方共同验看,所有人都不是病死,而是被杀。所以这件案子第一时间就给报上了河北提刑使司,御史台和大理寺都派了人去安阳查案。
可是死者的身份最后也没查清楚,只知道不是当地人。就这么一拖半年,相州和安阳的官员为此大受牵累,最轻的都是罚俸,上下两位亲民官都换了新任。
所以就有当地的官员上表奏明,自辩说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殷墟出土之后,巨大的利益败坏了当地民风,字里行间不仅将罪责归咎于安阳韩家,还把韩冈也牵扯了进去。
韩冈可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明明是安阳韩家治家不严的错。
匆匆将宗泽带来的文件看了一遍,韩冈便道,“汝霖你这两天再去跟韩师朴说一下,如果他那边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政事堂这边会派一个好一点的知县去安阳!”
“宗泽知道了。”
宗泽点头,他知道,韩冈现在很不耐烦,不想再迁就韩家。
“汝霖。”宗泽正准备出去,韩冈又叫住了他,“韩师朴那边会怎么想?”
“……韩群牧必怒。”宗泽直言不讳的说道。
就像韩冈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一样,韩忠彦也不觉得这是自家人的错。明明是韩冈为了道统之争,把乡里弄得乌烟瘴气。
而且韩冈也的确从殷墟中捞取了巨大的好处。
不仅仅是当年王安石兴冲冲拿出来想要一统异论的《字说》,被韩冈用甲骨文给当头砸了回去。
直到如今,气学一脉都备受其利。
到了如今,除了天干地支、一二三四,日月山河等简单易明的单字,绝大多数文字依然是一团迷雾,各家各派,对同一个字都有属于自己的解释。既然谁都拿着甲骨文为自己的理论张目,那么也意味着谁都不可能取得对甲骨文的诠释权。
就算安阳一带的土地已经千疮百孔,盗掘的风气甚至蔓延到了陕西,可这也让儒家各门无法形成合力,来攻讦韩冈的气学。
韩冈并不在意韩忠彦的愤怒,“看在织机的面子上,他不会多说什么的。”
自从雍秦商会将水力织机和缫丝机的技术公诸于世之后,各地都出现了大量的工厂。相州也产丝绢,韩忠彦可是背地里入了股。
更何况,韩冈让宗泽先去找韩忠彦,依然是让他推荐一个韩家门人来做这个安阳知县。
除了韩冈的话不怎么客气之外,安阳韩家的利益还是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保留。
“只可惜了殷墟,不知毁损了多少。”
“是啊。”韩冈叹着气,没有半点诚意。
殷墟甲骨的确很重要,对中国的历史有着无可估量的意义,但在社会发展这个终极目标上,韩冈并不介意将其当成牺牲品。
“对了,汝霖。”在宗泽再准备告辞离开的时候,韩冈突然又道,“你出去后,让人再去铁场看看,有什么消息尽快报过来。”
“知道了。”宗泽点头应诺,想想又问,“相公很在意那边的成绩?”
“当然,一直都在盼着呢。”
韩冈丝毫不遮掩自己的迫不及待。
这可是开启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一步,用什么样的褒誉,都不会让他觉得评价太高。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甚至不能用在铁路上。”
“能先走出第一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哪家的孩子一出生就长大成人的?可汉家之兴,由此而始。”
韩冈无意求全责备。
先有了实用化的蒸汽机,下一步才会去考虑如何更好的利用这一动力,以及蒸汽机本身的改进设计。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有规模化的制造。
仅仅是为了进行合格的工业化生产,韩冈甚至连番下文,将度量衡标准化精确化。
尽管没有公制的度量衡,依照旧式的尺寸、重量的标准,也一样能够造出合用的机器来。如果是要测量零件的尺寸,游标卡尺暂时是足够使用了。
英国人使用英尺英寸,没有影响工业革命的爆发。暂时使用现有的度量衡,自然也不会太过影响工业化的进程。
在蒸汽机的发明过程中,韩冈甚至还考虑过发电机、电动机。在《自然》中,他也撰写过论文,阐释了电的定义,从闪电,到冬夜里脱衣服时闪烁的电火花。
怎么产生电力?是切割磁场发电,还是先利用电池。
能够铺设海底电缆的工业能力,这个时代还不具备,漆包线和硅钢片组成的电磁铁,当然更不可能。
不过不要发电机,只要有有效的电池,和无线电发报的能力,韩冈甚至可以直接挥军去攻打辽国。
可惜这还仅仅是梦想,而且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有了蒸汽动力,修建跨河大桥将会简单许多。修筑大桥时,不可缺少的钢铁零件,将会更加简单的大批制造出来。
洛水、淮水,最终目标就是黄河——或许几十年内,修筑黄河大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比跨越长江的可能性还多一点。
不管怎么说,一切美好的未来,蒸汽机都是第一步——开创未来的第一步。
不过这也只有韩冈这么看,韩冈面前的宗泽却并不觉得蒸汽机的地位有韩冈说得那般重要。尽管他觉得的确很重要,可也没有重要到事关天下兴亡的地步。
“汝霖,你可知何为革命?”韩冈突然问道。
宗泽心颤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回答:“所谓革命,天命鼎革也。自汤武革命始,至太祖定鼎为止,改朝换代,即为革命。”
“非也。”韩冈摇头,“此乃一家一姓的鼎革,非是天命之变。”
“那依相公之说,何为天命?”
“是天下谁属:华夏,还是夷狄。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圣人之言即是其意。”
宗泽皱起眉,汤武革命可是出自易传,孔子亲笔。当然,张载曾经说十翼之中,只有彖象四篇是孔子亲笔,韩冈作为其弟子,将汤武革命所在的《彖》都赶出孔子文集也不足为奇。
当世大儒,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当今宰相,他说出来的话,不知有多少人会主动为他做论证。
韩冈看得出宗泽内心中的想法,以状元郎的才华,当然难以苟同自己恣意取用圣人之言的说法。
换做平时,韩冈根本就不会说出这番话,但他今天兴致高涨,一时间也难以自抑,
“真正的革命是什么?是华夷相替!三皇五帝,渺茫难寻,暂且不论。周以代商,分封诸国,东至海、西至漠,北至燕代、南至苍梧,八百年间,诸夷星散。幽王时,犬戎能破国都,至秦兴,犬戎何在?周兴夷亡,华夏气运鼎盛,天命自此归于华夏,此方可谓之革命!”
韩冈停了一下,见宗泽默然静听,继续道,
“秦后至今一千三百年,五胡之乱,华夏不绝如缕,但李唐之兴,犹能横扫胡虏。惟国朝开国,便始终未能如汉唐一般扫平北虏南蛮。北虏势压中国,以天子之尊甚至得与虏酋约为兄弟,华夏之衰可见一斑。”
“大宋文治远胜契丹,武功也力压四夷。”宗泽低声辩驳。
“那是最近十几年,仍不足以扭转乾坤。”韩冈就是这一变化最主要的推动者之一,他又足够的资格去否定宗泽,“大宋在变法,难道辽人没有?但蒸汽机一出,工业大兴。枪炮之前,武力高下,不足为论。火枪一造千万,小童持之亦能胜壮勇。契丹铁骑可千里离合,旧日为官军之困,但轨道一出,机车为用,步卒亦能一日千里。自此之后,人多势众者胜。”
“华夏再兴,蛮夷之亡无日矣!”
第31章 风火披拂覆坟典(八)()
七天十九小时。
比起韩冈给出的最低标准多出了近三天。
而且,经过简单的维修之后,那一台试验机又开始轰鸣运转。
如此完美的实现了第一步的要求。
政事堂毫不犹豫的将悬红已久的酬赏给了那个小组中的三名匠师以及十一位小工。
匠师三人皆得官,而小工也有上百贯的花红。比起辽国的悬赏虽不如,可这也是让千万人羡慕不已的奖赏了。
京师的报纸从第五天开始,便在连篇累牍的报道。万众期待蒸汽机搬上轨道,取代成千上万匹挽马的那一天。
所谓功成名就,不外如是。
“今日乃至金榜题名远不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