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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1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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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两年苗授担任殿前副都指挥使之后,又增派人去给宫中的大小树木下面铺上鹅卵石或是水泥。

    因为在《自然》中,曾经刊载过有关蝉虫一生的论文:蝉虫在树枝上产卵,幼虫孵化后掉落地面,钻进地里吮吸树根汁液,长成之后便从地里爬上来,蜕壳羽化成虫,这已经成了很多人的常识。苗授这么做,正是防止地里的蝉虫爬出来吵闹宫廷。

    王中正从宫外自家的府邸来到宫中,顿时就觉得耳畔清静了许多。

    这就是故事。

    宫中的故事每每可笑,以枢密使之尊,每当宫宴只能下去做陪客,这本是因为枢密使刚出现时,本为天子近侍所任,非是朝臣,更不可能与宰相东西并立,晚唐、五代,枢密院地位渐渐上升,立国之后,又逐渐为士大夫所控制,但这个陈规陋矩,直到熙宗登基之后才改过来。

    王中正有时也在想,要是换作唐时,枢密使这个位子自家也能坐一坐。若是朝廷能按功劳授官,自家照样能进西府。可惜如今士大夫势大,即使在梦中,王中正都不敢想象自己能站在西班最前面的位置。如今的皇宋,阉人想要再做回枢密使,除非出一个商纣王、隋炀帝那样的昏君才有可能。

    不过更多的感慨,因带御器械的身份而在太后身旁值守的王中正就没有了,一天下来,他心中更多的还是小心谨慎。

    在家中,他是一家之主,妻妾儿孙们都要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但在宫里,在太后面前,他就是必须要守着规矩的家奴,即使节度使已近在眼前,也没有狂妄自大的本钱。

    但王中正尽管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怎么利索了,却也从来没有请假过一次。在太后面前卖力,得到的是情分,在太后看不见的地方卖力,不过是功劳、苦劳而已。

    “王中正。”

    一听到太后的声音,王中正立刻弯下了腰:“臣在。”

    心中却忍不住在想,这是不是《自然》中所说的条件反射,虽然这个词怪异了点,但道理是一点不错。这两年,天下成千上万条胃穿孔的狗,都验证了这一点,‘可怜的狗。’

    “韩相公今天的话都听到了。”

    王中正闻言一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顿时一扫而空,“……是,臣都听到了。”

    “你是怎么想的?”

    太后的问话,让王中正头疼起来。

    韩冈早已经走了,现在太后正在回宫的路上。

    接近一个时辰的觐见中,太后和韩冈聊了不少话——之所以用聊,是王中正根本不觉得这是君臣问对。

    一开始的确说了一些有关沈括的任命,但随后话题便转到了沈括家中悍妻的身上。再之后,话题就更偏得离题万里了。

    在整个觐见的过程中,王中正见证了韩冈是如何想方设法将跑偏的话题给带回去,话题又是怎么屡次被太后给带歪的。

    现在太后问对着方才的一番‘问对’,到底有什么看法,王中正一时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少不得一推干净,“太后和相公的一番问对,干系天下,岂是微臣区区内侍能够妄作评判?”

    “就是吾与命妇说话,也会说几句朝事,你更是拿朝廷俸禄,这些话有什么不能说的?……算了,你也为难。这个不好说,那你对韩相公怎么看?”

    王中正顿时放心下来,不要回答那个问题就好了。议论太后与宰相的问对内容,这是明摆着的干政,是最要命的。

    只是评价官员贤与不肖就简单了,这是天子近臣的本分。

    “韩相公治学为贤人,治国为能臣,世所罕匹。”

    不过议论在位的宰相短长,终究是不妥,王中正还是用了一个世间流传的比较保守的称赞。太后听政多年,问出这种话来,岂能没有用意?保守点总不会有坏处。

    “那跟之前的韩相公比起来如何?”

    “是安阳的韩相公,还是灵寿的韩相公?”

    王中正一边用问题来拖延时间,一边想着要如何避免开罪韩冈,又能让太后满意。

    “两个都有。”

    朝堂上,韩姓的相公一直不缺。总是去一韩相公,又来一韩相公。王中正在宫中服侍多年,几位韩相公都打过交道。

    韩绛总是对宦官不假辞色,王中正每次见到他,总能感觉到平添几分寒意。当初韩绛领军要收复横山,他王中正奉手诏去延州体量军事,刚到延州便被打发去了前线,要不是韩冈恰好在罗兀城中,保不准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党项人刀下。

    但其他宰执,无论是同姓的韩琦,还是富弼、文彦博,对他们这些内侍就算见面带着笑,也是为了探听宫中消息,讨好天子罢了。

    而韩冈,王中正没见过他刻意勾结宫中得宠的内侍,同时韩冈也并没有将阉人视同异类——有太多重臣可以用来作对比,态度上的差异十分明显。只是相交快有二十年,王中正却还是看不明白韩冈这个人。

    韩冈本身就是当世有数的学者、大儒,任官多年更是将天南地北都走遍,见过的人和事无数,见识远非困居宫中的妇人能比,但韩冈对太后的选择一直保持尊重,基本上没有独断独行的情况。人事安排,如果自己的想法,都会尽量说服太后,如果不成功,便干脆放弃。如果有必要,过一阵子,他会再来劝谏。比如当初想让李南公担任三司使,太后最后没有同意,韩冈便没有再坚持。

    太后对韩冈持之以恒的信任,是一直以来韩冈的态度所造成的。若韩冈靠着当初的功劳便骄横跋扈,一点情分早就消磨殆尽了。但韩冈能一直这么做下来,完全不像是对太后的敬畏,反倒像是自个儿定出一个规矩后,便按照规矩行事。

    有韩冈在这边,三位韩相公的高下其实也不必多说了,可王中正总不能就这么简单的得罪人。

    “安阳与灵寿的两位相公,皆是治世能臣,朝中若有变,皆能以天下相托付。小韩相公亦是堪为国家柱石,不让两位相公专美于前,更是出将入相,文武皆能,仿佛古之贤臣,今人不能及。”

    韩琦是两朝顾命、定策元勋,而韩绛也是主持先帝内禅时的首相,同样是有定策之功。以天下相托付的评语,两人都当得起。不过王中正只提治世,避而不谈武勋,当然是有所褒贬。

    王中正的评语,没有得到太后的反应。跟在太后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王中正也只能安静的等着。

    走了几步,他才听见前面传来的声音:“多亏了有三位韩相公先后秉政,英宗、先帝还有官家才能安居宫中。”

    “国有贤良,是祖宗的福佑。”王中正立刻恭声附和。

    “最近也是事情多,要是朝中多有几个能如三位韩相公的臣子,吾也能轻松一些了。”

    王中正低低的应了一声。

    太后当然累,近年来,天下太平无事,朝中又有贤相主持,向太后也渐渐变得怠政。隔三差五就要辍朝,每天只到内东门小殿坐上一坐。猛然间宫中最近一下子不太平起来,多少事压身,习惯了每天处置几桩事的太后,肯定习惯不了。

    太皇太后继半年前一次重病,尚未康复,近日又再次垂危,十几名太医会诊,都说太皇太后没多少时间了。而齐鲁大长公主,因为忧伤过度,侍亲劳累,突发恶疾,短短几日内就重病不起。皇帝的祖母和姑母病重垂危,或许再过几日,这一家子除了皇帝之外,就剩下一个老三和他的几个儿女了。

    大长公主就算了,向太后对太皇太后只恨其不能早死,只是事到临头,该有的礼数一点也不能缺。太后每日照样得去探问,然后板着脸回来。等到太皇太后薨逝,更是要平添多少事。

    “天下安危,全在太后身上。近日太后劳累过甚,当好生调养。”

    “还要怎么调养?太医局中,能跟华佗一般开膛破肚来治病救人的医官都有好几个,有他们的药方子,还要怎么调养?”

    王中正道:“臣最近在服用蜂王浆,半年下来,只觉得精神旺健,身上的一些老病也没了。《神农本草经》中说蜂蜜安五脏;益气补中;止痛解毒;除百病;和百药;久服则轻身延年。但蜜蜂幼虫用蜂蜜喂养只能变成工蜂,而吃了蜂王浆,才能变成蜂王。即可知蜂王浆的滋养之力远甚于蜂蜜。”

    “这个吾日常也在吃。”向太后点点头,问:“卿家也看《九域游记》?”

    随着《自然》和《九域游记》的流传,曾经在两本书中出现的如蜂王浆、羊初乳、冬虫夏草之类的补品就成了世人眼中的滋补佳品,如今甚至成了贡品,向太后也常年服用,只是蜂王浆的数量少,又不耐存储,无法赏赐臣子,只能在宫中分享。

    “九域虽然是小说家言,但里面都是格物致知的道理,无论天文、地理,还是兵法,都是正论。医药也同样如此,所以臣时常翻看。”

    “韩相公说话一向是有道理的。”

    王中正轻笑道,“只是韩相公不肯认。”

    “一国宰辅,分心去写小说家言的确不合适。也怪那些拗性子的,不然何至于如此。”

    王中正唯唯,总不能附和太后去骂王安石。

    “王中正!”太后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王中正早有心理准备,躬身道:“臣在。”

    “韩相公一心想要修轨道,觉得沈括这件差事办得好,便想让他继续办下去。只是沈括一向没什么好名声,家里又是有名的不靖,总有人要说话。你就去看看沈括修的轨道如何,如果当真差事办得不错,只要他能过廷推,吾就准了。”

    “臣——遵旨。”

第21章 欲寻佳木归圣众(五)() 
王中正接下了太后的圣谕。

    沈括是韩冈力推的宰辅人选,目的是为了更好的修筑轨道。

    王中正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会颁下这个任务,想来大概是太后案头上的弹章太多了一点。

    不过王中正可没打算开罪韩冈,回来该怎么说,还没出宫门外便已经有些眉目。

    韩冈那边先私下里通个气,太后面前说说好的一面,再说说坏的一面。总之错处可以改正,好处则是能惠及万民。

    唤过一名身边服侍的小黄门,王中正道:“去请王阁门来,过几日我要出京,手上的差事得交托一下。”

    请王厚居中转圜,想必能避免韩冈产生误会。

    ……………………

    “相公。”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韩家的家人,现任的中书堂后官,跟在韩冈身边听候使唤。

    韩冈放下笔:“进来。”

    人应声而入,原本在旁边副使的堂吏随即很识趣的离开。

    “什么事?”

    韩冈问着,用手指轻轻捏着鼻梁上端。从内东门小殿回来后,就一直批阅公文,中间休息的时候,又顺便接见了几个官员,到现在为止,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家人近前来,低声在韩冈耳边说了几句。

    韩冈静静的听完,想了一下,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去请汝霖过来。”

    宗泽很快就到了,韩冈也没瞒着他,把王中正受命将要出京体察铁路轨道修筑一事,告知了宗泽。

    韩冈这么快就收到了宫中的消息,宗泽并没有在意,双眉皱得很紧,问韩冈道:“相公,太后这是不是觉得沈括不合适?”

    “京洛铁路还没修起来,弹章就有上百份了。太后再放心,也肯定怕我这边不通下情。何况沈存中在太后面前,还是差了一层。”

    “那王中正会不会……”宗泽欲言又止。

    “放心。”韩冈信心十足的笑道:“王希烈多聪明的一个人,一辈子都没犯过大错,他怎么会做下糊涂事?等王处道的消息吧。”

    宗泽点点头,王中正刚刚接受任命,身处嫌疑之地,不可能直接联络韩冈,私下里派人说不定也会被人盯着,找同僚东上阁门使王厚带句话,便是最安全的人选。

    “相公想要宗泽做什么?”

    韩冈道:“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大事,也是应有之理,但时机有些不太好。这两日汝霖你就多费点心,有什么事及时处置,初值不了就报过来。”

    “宗泽明白。”

    要不是正好处在廷推的关键时刻,即便是整个台谏系统都闹起来,韩冈也不会在乎。

    而且除了沿途的地主叫屈,京洛铁路其实也没有别的问题。沈括有反复之实,却没有贪渎之名,自己把朝廷的拨款看得紧紧地,不能说将每一个铜板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但比起其他地方经手官吏都能发财的工役来,绝对是一清如洗。

    但也正是失地地主的怨言,才让人头疼。

    京洛铁路日后必定要进行改造,要留下改造的余地,就必须占下更多一点的土地。数百里铁路,征用土地所属的地主成百上千。这其中愿意

    京泗铁路沿着汴水而修,利用的是堤坝两侧的闲地,本来就是为了保证堤防的安全才留下的空间,是朝廷的地皮,自然没有人出面来闹事。

    而河东、河北的两条铁路轨道,则是有抵御辽人的大义在。沿途的地主无不在辽人的铁蹄阴影下生活多年,既然朝廷宣称这是为了抵御辽人入寇而铺设的运兵道,期盼早日修成的为数众多,也没几个人敢于触犯众怒,轻而易举便给压下。

    只有京洛铁路不同。

    连接开封府和河南府的铁路,经过的是国家的中心地带,沿途的地主一个比一个背景深厚,加之又没有军事上的急迫性,能利用支线捞到好处的世家大族在地主之中的比例又不算高,自然免不了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面对那些反对者,韩冈选择了强征,而后用边境上的荒地进行大比例的交换——不能给人狮子大开口的机会,但也要让外人觉得朝廷做得不是那么过分,这其中的分寸,其实不是那么好把握。

    幸而当地的豪门,纷纷出面帮助韩冈解决了这些琐碎的难题。用支线收买了这些豪门,让铁路铺设的道路前面少了无数的绊脚石。

    干线都波折重重的话,支线怎么修?

    有份参与修筑支线的世家豪门都有这份担心。有了当地豪门的支持,京洛铁路的进程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但朝野两方的合力,能排除实质上的干扰,却不能堵上所有人的嘴。这几年,各地官府不知收了多少状纸,而太后的案头上,也多了许多弹章。对大权在握的韩冈来说,这不过是癣癞之疾,可一个不好,癣癞之疾也能变成致命的病症。

    宗泽自然知道韩冈的顾虑,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之前宗泽就处理过一桩破坏铁路运行的案子,管城县一名被官府强用换了三亩田的田主,砍了一棵树拖到了轨道上,因为驾车的车夫及时发现,避免了脱轨的惨剧。事后,犯人很快被抓住,管城县以没有造成实际损伤为由,将之杖责后开释。但沈括对此极为不满,指责管城县沮坏国事,纵容犯法。

    轨道的安全是重中之重,故而朝廷对涉及轨道的案子,一向是用重法,不论是不是属于重法地。偷窃枕木、铁轨的案子每年都有,抓到之后,情节即使再轻,也是流放西域、岭南的结果。

    因为这件案子的争议,沈括与管城县打起了笔墨官司,中书这边也被烦得不行。

    韩冈将这件事丢给宗泽处置,宗泽力排众议,将田主全家流放到代州,那里有田主交换得来的田地。私下里,宗泽是如何与那一家人交流的,没人知道,但韩冈事后从另一个渠道得知,那家人私下里对宗泽千恩万谢,视其恩同再造。

    宗泽很善于与人打交道,即便有巨大的身份差距,依然能够与人顺利的交流。达官显贵、贩夫走卒,宗泽居其间都能交到朋友。也难怪另一个时代,领兵抗金的宗泽能聚拢那么多豪杰,而等到他去世后,豪杰便纷纷散去,接手的杜充就只会掘黄河。

    “宗泽必不负相公所望!”宗泽一番保证后,又迟疑的说道:“但今日之事观之,轨道既然是要与民争地,那么只要还要修轨道,争议将永难休止。今日只有一条京洛,他日随着轨道遍及天下,又会有多少异声杂论?太后如今已经犹疑不定,遣王中正出京体量,日后又当如何?”

    韩冈点头,坦然道:“这事我也在琢磨着,汝霖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妨也说来听听。”

    宗泽对解决目前的问题信心十足,韩冈也对他信心十足。但即使一时能够解决燃眉之急,也解决不了日后的问题。韩冈也迫切希望自己能够耳根清净,铁路方面的大小事务,能够有所依归。

    宗泽抬眼正视:“以宗泽的一点浅见,不如专设一个铁路轨道的管理衙门,专门应对一应的大小事务。”

    “现在不是已经有了发运司吗?”

    “那是管纲运的,民运管得太少。”宗泽道:“各个发运司,主要都是以水道为主,驾船入水便能运货运人,难以管辖。而铁路上的车辆都是有数的,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管制起来就简单太多。”

    “那也只是再多几个发运司罢了。”

    “铁路相互连通,又要动员,运输”“设一总理衙门,将天下轨道都管理起来。”

    “对。而且铁路轨道的修筑、,都需要有所专长者来主持。甚至铁轨的铸炼,也不同于其他铁器,非大工、熟手不能造。在情在理,也应该专设一个衙门,来统一管理。”

    “有理。”韩冈满意的点头,笑道,“这件事,我已经犹豫了很久,想不到还是汝霖你来为我解惑。”

    “相公手中事务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垂顾,但沈端明专责于此,理应建言相公才是。”

    换做是别人来说,就是在韩冈面前给沈括上眼药。但宗泽的性子,韩冈也知道,有话直说罢了。

    韩冈当然看得清楚:“他是身在嫌疑之地,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虽然在后世,有学校,有武装,有公检法,几乎自成一国的铁路系统为人诟病,但这样的组织结构,却是十分契合现如今的形势。设立类似于铁道部的机构,按照地域划分铁路局,囊括司法、教育、军事等机构,这样的一个衙门,才能解决铁路发展中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不是宰辅级别的官员没资格来掌管。

    成立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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