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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枝节了,重要的还是小说的内容。
的确是小说家言,所以韩冈连名都没留,但看着的确有趣。
韩冈这是立了一个样子,告诉世人,他将会让大宋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不过不是冷硬的文字,而是让人饶有兴味的话本,而且多有枝节。
比如一开始史进要远出郡外,在坐车前先去县中拿了关防路引,当时县中正在断案,一名县学中的学生写了一部有伤风化的话本,在县衙中被斥责,逐出了县学。
扶灵事急,却加一缓笔,让这话本显得有肉有骨。乍看是无关紧要的情节,却让文章增色不少。
至于上车后,描写更是精道。
脚下踩着货担、见人就奉承,是寻常走家串户、今日去州中置办货物的游商;
十五六岁,紧紧抱着包裹,不言不语,只啃着冷硬的炊饼,这是初次离家、要去州中寻工的小儿;
就着烧酒,啃着油纸包的烧鸡,露着圆滚滚的肚皮,满头满脸热津津的油汗,这是要去邻县收租的和尚;
坐在史进对面,高谈阔论,让史进畏而缩足,却把郁郁乎文哉说成是都都平丈我,牛头不对马嘴,是自称要去州中拜见做知州的座师的士人。
史进问那士人,‘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
‘二人。’
‘尧舜是一人、两人。’
‘自是一人。’
‘且容小弟伸伸脚。’
看到这一段,王安石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那等不学无术、却又拿着书本吓唬百姓的那等士人的嘴脸写得活了。
不是生长自民间,见惯了市井百态,写不出如此文字。
而且那个和尚,也是写得绝了。模样似盗匪,酒肉不离身,满口乡下土财主的口气偏要加一句阿弥陀佛。
想不到这世间还有此等人物!更想不到,文章还有这种写法。
不知不觉间,王安石已经沉浸了进去,浑忘了时间。
第14章 落落词话映浮光(中)()
半寸厚的书卷,拿在一只苍老的左手中。
手又宽又厚,五指粗短,指节凸起,看得出其中蕴藏着很强的力量,这只手抓住的东西,就不会被人抢走。
手背上已经能看见褐色的老人斑,掌心上有磨出老茧,却保养得很好,肌肤细腻,看不到有多少皱纹,不过手背上有一道三寸多长的疤痕,鲜红的。
拿在手中的书,封面的边缘已经磨毛了,但书页很干净,保养得比手都好。
这本书就是一本普通的书卷,唯一有所差异的地方,就是封面封底是一张纸,将书脊也保护了起来,而且书脊上还印了书名。
九域游记。
“陛下……”
听到声音,拿着书的手没有动,手的主人低沉的应了一声。
“什么事?”
“太子殿下回来了,今天猎了一头虎,三头熊,二十多只鹿,说要将虎皮献给陛下。”
“让他先去梳洗了再过来,累了一天,汗也多,梳洗更衣免得着凉生病。”
“奴婢知道了。”
侍卫应声而退,离开时有着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耶律乙辛静静的将书合了起来。
他不喜欢吵闹,尤其是在批阅奏章和读书的时候,更不喜欢有人打扰,亲近人都知道。不过太子率众游猎回来,肯定得禀报给他,这就要冒些风险了。
耶律乙辛并不是依靠游猎夺取了天下,所以即使他按照常例,巡狩四方的时候,也不会当真带着宿卫去狩猎,而是交给了年轻的皇太子。
这种四成是娱乐,四成是惯例,只有剩下两成有着军事意义的活动,对耶律乙辛来说,可有可无。
不过他很喜欢捺钵,尤其是坐在御帐中,接见四方臣子的滋味。
如果想千秋万代的统治下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必不可少。他的长子,做一个能够守成的皇帝,已经可算是合格了。
但南面的那一位,会给他守成的机会吗。
宋人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耶律乙辛不知道宋人的坚持有多少是因为不肯对篡逆之人妥协,又有多少是为了省下那五十万银绢的岁币。不过耶律乙辛现在并不是很在意
来自于《自然》期刊上的一篇论文,让他知道了日本有多富庶,地里面埋了多少金银。
渡海灭倭得到的好处,有一多半靠了这篇文章。
但正是因为如此,耶律乙辛对宋国的参知政事越发的忌惮起来。
耶律乙辛低头看着放在虎皮毡子上的书。
这是《九域游记》的第一版,被送到耶律乙辛的手中,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听说在南朝国内,这部书在初版之后,很快便再版、三版,乃至更多版本。
据耶律乙辛所知,韩冈的著作,以及气学一脉的著作,每一次的内容都会有所修订。
所以从藏书家的角度来看,每一个版本都有收藏的价值,其中自然是以第一版最有价值。
耶律乙辛不是藏书家,但他也的确更喜欢老书拿在手里的感觉。
重新拿起书,他随手翻开。熟悉的文字,看个开头,就知道说得是哪一段。
‘贤史进连夜报信,勇鲁达三枪败贼’
第八回。
经过了两个不同人物的故事,述说的对象终于转回到史进身上。史进自离乡后,坐着蒸汽车,沿着铁路一路南下,在扬州,来到秀州换了汽轮船,却因故卷入了一场叛乱。
这鲁达本是州中提辖兵甲盗贼公事,少时做了沙弥,法号智深,但长大后,便还俗投军,后因功被推荐进了武学,还得了官身,后因酒后错手杀人,被发配岭南,之后又因缘际会,弄到了一张度牒,做了和尚。
‘平生不修善果;最爱杀人放火。’
虽是平直的一句赞,却让人看得煞是痛快。
‘鲁达点着了火绳,一扣扳机,砰的一枪,打得那贼头周通前胸通后背,透风透亮。后面的两个贼头提着刀赶上来,只看那鲁达不慌不忙,上弹点火,又是砰砰两枪,将那桃花山的二将军、三将军,一一轰碎了脑壳,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几句话的打斗,放在说书人的口中,能铺陈出洋洋几千言、惊心动魄的场面,不过在耶律乙辛眼中,更重要的是——
到底什么是火绳枪?
一支可以拿在手中的兵器,竟能把人胸口打穿,把最硬的脑壳崩碎?
在第一次看到这话本的时候,耶律乙辛立刻就让人去打探了。
他当时已经听说了火枪,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火器,一种为了取代弓弩而设计出来的武器,但他不知道什么是火绳枪。
付出了四名细作的性命,辽国天子得到火绳枪的图样,其相对于火枪,就是大黄弩相对于弩弓,属于下面的一类。接下来,他就对书中所说的淘汰了火绳枪的燧发枪更加感兴趣了,因为那可能就是火枪中的神臂弓。
普通人有了兴趣,他会开始对此用心努力;而皇帝有了兴趣,却是千百人一齐拼命满足他的要求。
没用多久,耶律乙辛就知道了,宋人正在制造燧发火枪,而且已经渡过了实验制造的阶段,只是暂时还不能批量制造。
耶律乙辛已经考虑过会有这样的可能,但蒸汽车、汽轮船,以及两者的核心——蒸汽机,都只是出现在《自然》上的一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机器,燧发枪却已经出现在宋军手中,而书里被燧发枪淘汰的火绳枪,却根本就没有在宋国禁军中装备。
得到了有关火枪的信息,耶律乙辛就像他对火炮的兴趣一样,立刻就遣人去进行研究和制造,不过远比火炮要困难,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火器局那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复。
除了火器之外,《九域游记》给了耶律乙辛还有很多信息。
这部作者不详的话本,书中的气学痕迹太深了,或许是韩冈写的,或许不是,但成书之际必然得到了韩冈的指点。
韩冈推出这部话本的用意,应当是减少朝野内外阻力,同时也是要告诉世人,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宋国。韩冈的用心,实在是太明显不过了。
不过最让耶律乙辛心中发寒的,是太过光明正大,根本不怕泄露军机。
耶律乙辛知道,这是因为韩冈充满了信心。
‘历史的车轮’。
这个词出自于第九十一回。两个很普通的词汇,很无稽的拼凑,让人心头火发,却又不寒而栗。
难道大辽注定会成为在车轮前面挥舞双臂的螳螂不成?
可不管韩冈为了什么原因传下了这部书,他至少给了耶律乙辛一个明确的方向。
韩冈打算做什么,将要做什么,从这本书里完全可以了解得到。
比如视城墙如无物的重型榴弹炮,比如让弩弓成为玩具的火枪,比如成列而战、以排枪毙敌的神机营,比如不再需要挽马、只要有水有煤就能拖动万石列车、日夜不停的蒸汽车,比如能无视风向、载万石货物、两三日间横渡千里冥波的汽轮船,再比如三五百人拥枪炮坚守,数十倍大军亦难攻破的棱堡。
这其中,有的还只是幻想,有的已经出现却还未普及,有的则是抵在了眼皮下。
一年前,吕惠卿被调离河北,两国之间已经恢复和平。
不过河北边境上,宋人正在拼命的修造寨堡,改建城寨,而且修成后的外形特异,不再是将马面加密,而是将城寨四角修成外凸的五边形,然后在里面架上火炮,不论想攻击哪一边的城墙和城门,就会受到来自两侧的炮火夹击。
也是在这部话本中,耶律乙辛知道了这种堡垒的名字——棱堡。
出自第十六回。
建筑在辽东北方的旷野中,是边地的一座指挥所,驻守一个指挥三百多的戍卒,被两万东虏重重围困,却让其丢下了一千多条命狼狈而走。
第一次看到这里,耶律乙辛除了为韩冈的野心而冷笑之外,便是暗暗称赞他不愧是带过兵的。
若是说书人的话本,那就是一名守将大展神威,用神枪接连挑下敌方大将三十六员,杀得贼人丢盔弃甲,但这本书里面,几场战事,却都十分符合实际。没有让说书人口沫横飞的斗将,只有切合实际的攻守。
所以在书中看到棱堡,又得知宋人在河北开始修筑同样类型的堡垒,耶律乙辛就开始让人修筑同样的堡垒来试验。
修成后的几次演戏,耶律乙辛发现,韩冈完全没有夸大棱堡的效果,只要在墙中枪炮的弹药不绝,堡中不缺食水,并不算坚实的堡垒,就能变成了险关要隘一般。
南京道南方边境对面的寨堡,正在迅速改成的棱堡形制,而宋国河北两路境内的州城县城,除了以砖石包墙,也都在城门和四角加筑了炮垒。一旦河北的寨防完工,再想入侵宋国,难度不啻十倍。
不过耶律乙辛早没心情攻宋了,依靠日本的金银,依靠辽宋边境恢复起来的榷场,根本没有攻打宋国的必要。
与其期盼在战场上取胜,不如决胜于庙堂。
只要宋军不来攻,耶律乙辛也不想打过去。至于韩冈,耶律乙辛并不担心。
处在臣子的位置上,却有超过天子几十倍的人望和民心,这样的臣子怎么不该死?皇帝怎么会留着他?
即便他能活到四十岁,也别指望能活到五十岁,这样的人根本没必要去防备。
最多十年,就能见分晓了。
现在,还不如安安心心的看书。
第14章 落落词话映浮光(下)()
“这是大肠。”
岳一山抬头看了一眼,“猪的。”
“这是心脏,你们看,两心房,两心室。动脉血和静脉血便是以此为枢,自肺而体,自体而肺。”
岳一山又看了一眼,哼道:“牛的。”
“嘘,小声一点。”邻桌的同学紧张得向上看了看,低声道,“给天杀星听到就完了。”
“听到又怎么样。”岳一山咕哝了一句,“还天杀星,连人的都没有。”
“当然只能是猪牛羊的,人的五脏六腑能随便拿出来吗?”
岳一山撇撇嘴:“天杀星生劏过几百人,分我们几个又如何?”
“岳一山!”
来自上面的吼声,让岳一山条件反射一般的跳了起来:“有!”
“肠胃是属于哪个系统?”
他飞快地回答:“消化系统。”
“肾脏呢?”
“泌尿系统。”
“肺。”
“循环系统。”
“人的脊椎有多少块?”
…………
讲台上连番质问,岳一山十分流利的都回答了出来,然后在怒视的目光下,平平安安的重新坐下。
岳一山进入代州医学已经有半年了,解剖学的课程也同样上了半年,不过人体解剖,没几次机会,全都是猪牛羊的尸首,解剖之后,便成了三餐下肚。
岳一山本是医家子,考入医学,就是为了成为名医。可这医学之中,伙食不差,就是自家变成了屠夫。整日剖猪杀羊,到现在为止,感觉自己除了一些新奇的词汇和胖了十斤之外,都没有别的收获了。这让他越来越渴盼真正的人体解剖,也越来越对现在的课程失去了兴趣。
重新坐下,岳一山拿起课本,不过他的课本下面,藏了一本书,在右边露出了最边上的一行文字——‘李逵拿起斧头,在石头上磨了几磨’
“小心一点,不要给天杀星看见了。”
“嗯。”
岳一山现在对讲台上的天杀星没兴趣,他只对私下看的这部话本里的天杀星感兴趣。
岳一山的同桌摇了摇头,教授的课可是数量很少的,他没有岳一山的成绩和胆量,更舍不得浪费这么珍贵的学习机会。
正在课堂上的教授,也就是岳一山这些学生嘴里的天杀星,是河东路上最好的外科医师,就是放到东京城中也是顶尖。据说河东道上,多少将校都受过他的恩惠,遇上赤佬的时候,一说教授的名字,少说也能使其让上三分。学中论医术,比祭酒雷简要强了不少。
从东京成开始,这几年,全国各路的要郡,都设立了医学院。
医学院分为医学和医院两个部分,在医学中教书育人,在医院中治病救人,这是一干医学教授、讲师的工作。
只要是教授,都是翰林医官,但天下医学院数十所,只有四京和江宁、成都、京兆和代州、邕州,九处的医学院拥有教授。
东南西北四京,江宁、成都、京兆,这七个地方的就不说了,是天下最大也是最富庶的七处州府。
而邕州能跻身其间,是因为地处岭南,同时也因为韩冈曾经任职于此。
至于代州,却是因为这里是数年前宋辽之战前后,野战医院的位置所在,多少辽人的尸骸都在这里被解剖,由此培养了为数近百的外科名医,其中有三分之一,成了翰林医官。即使到了现在,代州医学也是天下外科最好的一所医学,手术水平甚至还在开封医学之上。
太医局中外科的成员,有九成以上来自于代州。在代州医学中学习外科医术,就像是在东京医学院中学习内科和小儿科一样机会难得。
一个家世普通的医学生,没有资格浪费时间。他拿起笔,专注的记录着讲台上的授课。
‘天杀星。’
岳一山瞅了瞅在讲台上一手教鞭指着挂图,一手拿着牛心的中年人,又看了看书里,这一位天杀星可比书中的天杀星要差得多了。
话本里面说得那位神医李逵,解剖尸体数百,早年被世人误会,甚至有了外号天杀星,但他继续坚持,最后成为天下最顶尖的名医,医术堪比华佗、扁鹊,能拿斧头给人开膛破肚,从肠子上切下穿了孔的阑尾,再从内到外的缝合上,让人安然脱离危险。
李逵,书中这位天杀星的手段,岳一山不敢指望,只求能跟现在在讲台上的那位天杀星一样,什么时候能弄到一个官身,成为一名翰林医官——即使是没有品级的最底层的医官也无所谓。
一阵噪音让岳一山从幻想中惊醒。
看到周围的同学一个个兴奋的交头接耳,他纳闷的问着同桌,“怎么了?”
同桌也陷入了兴奋,“天杀星要去神武军巡诊,准备带两个学生去!”
“去巡诊?”
岳一山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书。
“怎么,有兴趣?”同桌还有点紧张的看着他。
“比去城里听说书要强!”
虽是这么说,岳一山心中还是有些遗憾,要是跟着教授去神武军巡诊,就赶不上在春明酒楼说《九域》,‘浔阳江头,李逵大发神威,两把斧头,连开十六床手术’的那一段了。
……………………
啪!
一声惊堂木,让茶肆中变得寂静无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词算是全篇第一,甚至放在那位大家的文集中都不嫌过分,可惜是出自话本,不过因为那名不肯列名的作者缘故,还是传唱天下。
王祥每次听到这首开场词,也不禁有些伤感的感觉。
“想那千古英雄豪杰无数……”
坐在茶肆最后面一点的位置上,王祥没精打采的听着。这里的说书人口沫横飞,但他比起京城说书人要差些,主要是掺水的能力不足,可见说书水平有差距。但他旁边的同伴却是聚精会神。
“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能说出这等话,想那王英,必是浊世佳公子,不可不见。”
听到这里,茶肆中的客人不约而同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他们也不知听了多少次同样的内容,但那种又期待又想笑的表情,每一次都会出现在同样的回目上。
这是整部话本中,不多的几次让人捧腹大笑的段子。
‘什么佳公子,不过矮脚虎罢了。’
王祥摇摇头,扯着同伴的衣袖:“走不走?”
同伴拍掉了王祥的手,仰头盯着说书人的两张嘴皮:“急什么?瑞麟你听过,我还没听过啊!再等等。”
王祥无奈,但他又不能丢下同伴先走,只能耐下性子等着他。
又过了一段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