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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伦走出玛尼家。他该回家了,那股大风告诉他该回家了。他走得特别快,大风推着他飞快地朝家走去,即使他想慢点都办不到。走在夜色里的木伦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骇人景象:弥漫天际的黑暗居然亮得刺口,黑暗和闪电般的白亮被狂风掺糅在一起,放肆地撕扯着轻飘飘的小屯子。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各种奔跑的东西:草秸、晾晒的衣物、木制的锅盖、草叉子,甚至还有咯咯乱叫的母鸡和大块的桦皮。木伦的腿哆嗦着,心却一阵阵下沉。他的脚下到处是漩涡,到处是急流,到处是暗礁。大地和狂风从不同的方向撕扯他、摇晃他,让他喘小上来气。他隐隐听见马蹄声从黑暗中传出,马身上熟悉的气味像燃烧的火焰穿透了黑暗。他大声乎唤着,他的马飞快地向他跑来,一路奋力嘶鸣着。它飞跑着,比风的速度还快,穿越了无数的黑暗,终于站到他面前。木伦搂住马脖子,感动地说:好样的!雅鲁不放心他,所以放出马,她知道马会找到他的。
木伦骑着马回到家时,雅鲁和孩子们正忙着堵窗户。去年秋天糊窗厂,纸时,雅鲁特意用松子油喷过窗纸,让它变得既结实又透亮。整个冬季的寒风虽然气势汹汹的,最后也都无可奈何地跑开了。可是刚刚的狂风一下子刮破了西炕上端的窗纸,大股大股的劲风不山分说地蹿进屋,闪着寒冷的刀光剑影。雅鲁张惶失措地到处找东西,最后弄到—张大羊皮试着挡住窗户。她看见丈夫回来了,一下子坐在炕上长叹道:你可回来啦!木伦很内疚,雅鲁既不问他去哪儿,也不责备他,只是拿那种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他闷声不响地又出去,在院套里找出几截木棍,回来后干净利落地把羊皮钉在窗户上。听着狂风在外面虚张声势地拱一阵,再也拱不动厚厚的羊皮,雅鲁得意地大声说:孩子们,睡觉。木伦脱掉长袍子钻进被子里,听着外面呜咽不休的风声,听着身旁的雅鲁没心没肺地很快睡过去,并且在梦咀嘟哝什么,他难以入睡。雅鲁把手反搭在他他胳膊上,他想慢慢地抽回来。他刚动一下,那只手马,卜警觉地抽回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在灰暗的光线里,木伦看见雅鲁的手像一块白色的岩石,和那片土地生长在一块儿,压得他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晨天色刚刚泛出蒙咙的光色,雅鲁便骨碌一下从炕上爬起来。她推推木伦高兴地说:听,开江啦。木伦半睡半醒地听着,远处传来一种悠长而熟悉的颤动,大地都轻轻地抖动着。上游的江水开了,沉缓有力的流淌声从遥远的山林深处涌过来,犹如千年的庙会里再度牛角号仰天齐鸣,森林里阳光摇撼无数松木喧哗,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而清甜,沁人心脾。女儿也一骨碌坐起来,欢天喜地拍着手喊:开江喽开江喽,满甸子的鲜花快长出来啦。女儿的巴掌拍得清脆悦耳,生机勃勃。看她的样儿,恨不得马上跑进鲜花疯长的草甸子,和女孩子们疯个够。雅鲁容不得女儿抒情,雅鲁让女儿马上穿好衣服,跟她到江边祭祀江神。她提着昨天夜里准备好的牛奶,对木伦骄傲地说:昨天晚上我就猜到非开江不可。今年的江水开得就是快,江底的鱼被水流赶得直往外蹦。现在全屯子人都睡大觉,等他们脑袋转过个儿,江面上连块冰都剩不下,他们准以为自己睡糊涂,眼睛被牛粪糊住啦。
雅鲁炫耀完自己的先见之明,便带着女儿去了江边。江面果然开化了,大块大块的冰排浩浩荡荡地冲向下游。岸边堆积许多来不及奔跑的冰块,犹如一堆堆晶莹剔透的小山包,正朝四处流淌清亮的冰水。天空虽然蒙着灰暗的厚云,不过东边一抹鲜艳欲滴的霞光带给人灿烂温和的期盼,天气真的快好起来了,人们又能经常看见霞光流彩的天空了。雅鲁原以为自己来得很早,临至江边才看出有几个女人比她来得还早,祭祀过江神后,正神采飞扬地往家返。雅鲁一边责备自己粗心大意睡过了头,一边和回家的姐妹们打招呼。她找到一块干爽的草地做祭祀的场地,用木制的勺子把洁白的牛奶慢慢地洒进江水里,牛奶会化成虔诚的祝福和甘甜的祈祷融入她未来的日子。雅鲁几天前就想好了,她向江神祷告时绝不贪婪,只求三个愿。否则江神一定会勃然大怒,让贪心的人做黄粱美梦去吧。第一个愿望她想生个女儿。两个死去的女儿常常回到她梦里,用软软的小手拍着她泪水潸潸的脸。她们要回家,她们总找不到回来的路,她们叫她妈妈。雅鲁不怕自己再流满世界的鲜血,只要她能生孩子,死亡就吓不倒她,她的生命照样蓬勃发展。第二个愿望有点不好说,她要为玛尼祈祷。大概江神会用嘲弄的口气在她听不着的地方叫她傻娘们。她是傻娘们,一个大大咧咧、脑子里装不进仇恨和嫉妒的傻娘们。有太阳照耀的地方,仇恨的冰雪总会融化掉的。瘟疫、战争让族人死得没够吗,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还要滋生仇恨。让老天和江神保佑可怜的玛尼吧,她是个好女人,木伦爱她是有道理的。雅鲁不恨玛尼,而且诚心希望玛尼嫁给一个懂她的好男人,找到自己的归宿。雅鲁生了这么多孩子,懂得什么是生命,也懂得一个亘古的道理:原野是动荡的,牛羊是动荡的,男人也是动荡的。可是女人不能动荡。女人是家族的基石,是孕育生命的圣地和源泉。女人动荡了,那才叫天崩地裂哪。至于第三个愿望,雅鲁一时犯起糊涂。到底为哪个孩子祈祷呢?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她就为三个孩子一齐祷告吧。但愿神灵不怪她贪心,也不怪她一大早就麻烦神灵听她没完没了的倾诉。
雅鲁尽心尽意地祷告后,把祭祀用的牛奶一勺勺地洒进江水,然后和女儿喜气洋洋地回家了。每年开江的这一天,她准时地把地窖里的土豆翻上来,挑出好土豆做种子。她愿意边干活边听江水清晰的流淌声。那声音超度炊烟袅袅的平淡岁月,超度他们浸泡在苦难里的灵魂,让人们在原野深处弥漫的歌声里心存温暖和希望。她愿意听江水不知疲倦地歌唱。麦子、大豆、高梁和玉米都在江水的歌唱里繁衍、生长。当来自森林和原野深处的歌唱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欢畅时,大地上所有的植物就会支撑起漫无边际的青纱帐,阳光透过深绿而耀目的叶脉,渗进土壤深处,像网一样延伸生命的血脉。当青纱帐与山上的林子连成一片时,山里的野猪和黑熊闻到粮食成熟的香味儿下了山。它们每天在地里拱来拱去,因为贪吃肚皮变得滚圆,常常躺在地里酣然大睡。男人们不愿意招惹它们,只能朝天开枪警告它们离开是非之地。或许香甜的食物让它们变得脾气温和许多,或许它们开始怀念漫山遍野成熟起来的山果,于是它们心平气和地离开庄稼地,慢悠悠地返回山林,享受鲜红欲滴的山果琼浆玉液的美味去了。
吃过早饭后,天空变得明朗起来。雅鲁把昨天精心剥下的鱼皮粘到窗户上,用手掌拍得紧绷绷的。这个办法是她从赫哲人那里学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待薄薄的泛着油的鱼皮干爽后,会变得格外柔韧而明亮,比窗纸能抗风挡雨。她心满意足地看着粘好鱼皮的窗户,昨夜堵着羊皮的窗户像往昔一样,又透进清爽的阳光。她感到自己精力十足,便吩咐两个儿子下地窖运出所有的土豆,她和女儿掰下土豆上已经长得长长的芽儿,又挑出汁液饱满的土豆种子堆在厨房里。雅鲁埋头干活时突然听见木伦在院里怪叫一声,但和接踵而至的狂风相比,木伦的声音显得虚弱不堪。她头顶上闪过一道奇异刺目的白光。她抬起头,惊骇地看见白亮的天空,那股同样白亮的大风既像贴着地皮,又像凌空飞舞长啸而去。雅鲁呆呆地坐在木椅子上,以为自己正在白日做梦。可是纷纷坠落的尘土和草秸粉碎了她的怀疑,她迟钝地意识到,房顶的苫草千真万确是被大风揭走了,白亮的天空就扑在她头顶上。雅鲁跟在三个孩子后面跑出屋。外面非常安静,与往昔没什么不同。在她的视线里,四邻人户屋顶的苫草都完好无损,结结实实地覆盖在人家稳如岩石的日子上面,而她家的房顶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塌了一面脸皮,狼狈不堪的。雅鲁返身回屋,跪在墙上悬挂的神龛前,忍住满腔的委屈默默祈求:天神,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家里若是有人触犯你,那一定是我的错,你惩罚我吧!木伦在院子里大声叫她。他叫她的小名,出嫁前被娘家人叫来叫去的小名像吉祥的小鸟,随着大风飞回来了。雅鲁怦然心动,惊喜地爬起身,拎着长袍的下摆跑出去,觉得自己又回到新婚的时候。木伦吩咐她找出所有的麻绳和兽皮绳子,以备苫草时用,而他则套上车出去借苫草。连孩子们都看出来他们的父亲一下子变得威武刚毅,平素有些萎靡的神情一扫而光,眼睛又像年轻时那样锐气逼人。雅鲁爹着两只手看男人拉着牛车走出大院,她身后传来刨土声。两个儿子已经刨开墙角堆的黄土,泡上水,准备苫草时用。新翻出来的泥土气息和哗哗的倒水声恍若一道道明艳的阳光漫过来。雅鲁在女儿额头。上狠狠亲—口,又摸摸两个儿子虎气十足的硬脑袋,什么活也不想讲了,返身进仓库找捆苫草用的绳子。两个虎虎生风的儿子和百灵鸟一样聪明懂事的女儿,让雅鲁感到心里踏实、腰杆硬朗。别说苫草刮飞了,即便面临更大的灾难,雅鲁也不害怕厂。
木伦牵着牛车心急火燎地朝玛尼家走。母牛走得小心翼翼、顾虑重重,大大的肚子左晃右摆的,看样子它生怕稍有闪失伤着胎气。木伦给它一鞭子,又抱歉地说:今天委屈你了,没办法,家里出事了,不然轮不到你拉车。
早晨观察天气后,木伦估计天要放晴,所以把马和另外一头奶牛放进草甸子里,交给牛倌。而套车的事就摊到这头怀孕的母牛身上。他心情颇为矛盾地看着母牛加把力气,努力地走着,又大声喝住牛,让它放慢速度。恨不得把牛放在半路,自己拉车箅了。总算走到玛尼家院前,他才想起自己怎么问她开㈠借苫草?但他已经没时间了,玛尼看见了他。玛尼正喂着撒到院里的鸡群。她头顶扎着灰蒙蒙的头巾,病恹恹的。那些昨夜惊恐万状的鸡大概适应了风,爹开翅膀在风里试探着走来走去。不过它们对风的力量记忆犹新,不敢像往常那样放开胆在院子里撒欢,而是用爪子紧紧抓住地皮,牛怕—不留神被风旋得不知去向。玛尼走到木伦面前时,他才看清她额头上鼓出—块青紫色的圆印。她而无人情地告诉他,凌晨时她死去的机母就敲着窗灵吵醒了她。祖母怒气十足地诉苦,她们在天上的日子真难过下去。屯子里死去一个人就跑到她们面前讲她伤风败俗的丑事,搅得她们耳朵根难以清静,最后耳朵肿胀得睡不成觉。相母越说越生气,掏出腰问的长烟袋锅仲进窗户,在她额头上猛敲一击,然后愤然离去。木伦怔了一下瞅着她手中的东西。玛尼右手拿着一把专门挖草药用的小型铁锹,便猜到她打算人野地挖板蓝根一类的草药,准备连同冥纸一起烧给死者。他脸色很难看地说:现在上哪儿找草红去,草都没长哪,你还是先烧烧纸吧。玛尼想了想,很凄凉地嘲笑自己:也是,她们不会放过我的,忙也是白忙。她放掉小铁锹,问木伦:你肯定有事,说吧。木伦跟在她身后说:刚才大风刮止了我家屋顶的苫草。我没办法,玛尼你原谅我,我只能找你。玛尼慢慢地转过脸,直盯盯地望着他。木伦忧郁地凝视她,抬起手,把她头顶松散的头巾掖紧。玛尼突然看清木伦,他的口光来自很远的地方,即使她穷尽一生也难以抵达到那里。她感到后背像雪一样坍塌掉,笔直的腰慢慢弯下大,似乎要拾捡刚刚丢失的东西。她到底控制住自己,牵着牛车到仓库前说:装车吧。用圆木搭成的仓库像阁楼一样离地一米高,玛尼上木板阶梯时绊了一下,幸亏她及时扶住门机,然后打开厚敦敦的木门。木伦看到了摆得整整齐齐的苫草,苫草金色的光泽恍若久违的阳光一直流泻到院了里,浓郁的草香味儿连牛都忍不住打—个长长的喷嚏,涎水嘴里流出来。木伦从个广阔的秋季水边疯狂生长的草丛热烈的气息。刚挺的茅草和长长的钐刀互相冲撞、纠缠,发出刷刷的节奏。这个声音把蔚蓝的天空和肥沃的大地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加辽远。江面上,白色的水鸟飞来飞去,一直飞到玫瑰色的晚霞染红丫它们的翅膀。于是水鸟便欢快地掠滑低—屹,把江水点燃成艳红的火海,温柔而响亮地燃烧。木伦一直梦想在今年的夏季,能把金色的苫草铺在玛尼的房顶,温暖她阴潮冷清的日子。可是现在,天都逼迫他收回他的梦想和意愿,让他在那个燃烧的秋季白白浪费力气,白白浪费心血。他抵抗得了天意吗?
见木伦僵硬地站着不动,玛尼边装车边冲他喊:别站着,你打算让她们娘几个今晚住露天吗?玛尼呼哧呼哧搬草,腰身和平坦的腹部都进出一股令他陌生的力量。他进子仓库,和玛尼一趟趟抱眷早已束成小捆的草,井然有序地摆在车上。当草堆垛至半人高时,玛尼爬上去从四面用绳子勒紧,以防路上车颠簸时把草晃掉地上。装完车,玛尼跳下来,抚摸母牛的肚子怜爱地嘱咐:小心点,牛快生了。牛仿佛听懂了她的意思,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舔她的手背,打招呼似的哞了一声,也不用谁吩咐,自己拉动了车往回走。这—下玛尼受不住了,她委屈地哽咽道:连牛都急着回家,它比我还明白,这儿不是你的家。木伦,你什么都有了,还要我干什么?你太贪心了!木伦无话可说,他家有天大的事正等着他,他哪有心思安慰悲戚万分的玛尼。她连埋怨都不找时候,他心里并不服。他跟在牛车后,头都不敢回。牛车越走越陕,高高的草车一路摇摇晃晃,随时有倾倒的危险。玛尼心如刀绞地看木伦匍匐在车后奋力地推车,看他大声吆喝牛走慢下来,看飘忽不定的牛车越变越小,终于像—块石头落进土里,无影无踪。
牛车很快走回家。早巳等在大门边的雅鲁吩咐孩子们卸车,递给木伦一碗温热的奶茶。木伦咕嘟咕嘟一气喝光茶后,用手掌擦擦嘴角,便顺着梯子上了房顶。他很有经验地重新打量受损面积,判断从玛尼家运回的草富富有余。他先从房檐底部苫草,把捆成束的草排开,然后用粗麻绳结结实实绑扎在松木椽子上。站在房檐边的大儿子负责接弟弟用木草叉递上来的苫草,又抽空拿着厚厚的松木槌敲踏实蓬松的草,让它们变得像土地一样结实,以防雨水渗人。大儿子干得胸有成竹、灵活利索。由于格外卖力,鼻尖冒出细密的汗水,浓浓的汗味儿也从光皮袄里活泼地散发出来。闻到儿子身上飘来的气味,木伦不由抬起头注意地看着他,儿子的身体变高了,柔韧的腰身让木伦想起草地深处迅疾如风的狼。儿子嘴唇上开始长出一层柔软的胡须,仿佛粘了一缕金黄色的阳光。木伦的心在那一刻充满了温柔的感动。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心肝、他的生命。他甚至听得见自己的鲜血在儿子身上汩汩流淌的声音,是那么真实、那么神奇。木伦粗硬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和蔼地说:小伙子,试试怎么苫草,等我干不动时,你就是咱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儿子怔一下,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今天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父亲拿他当男子汉哪。他兴奋极了,朝房子下面忙忙碌碌的母亲喊:父亲让我苫草啦!雅鲁和两个孩子—起停住手,仰脸望着他。站在房檐上的大儿子从来没这么高大、猛武,好像他广使劲就能把天捅个窟窿。雅鲁一下子用衣襟捂住脸抽搐地哭了;女儿扯扯她的衣袖口说:哭什么呀。雅鲁把衣襟放下来,不好意思地说:天哪,咱家又多了一个男子汉了。大儿子看见母亲流泪,他浑身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母亲的泪水是为他流的,是他难忘的成人仪式。他庄重地对木伦说:父亲,我已经长大了,你什么也别怕。木伦恍惚地笑一下,感到儿子的话像浓缩的时间一样开始腐蚀他,他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他看着儿子,儿子飞快地用麻绳把苫草捆成席片,再铺到木椽上绑结实,比他有办法,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木伦的心顿啪沉下去,掉进羞隗的火焰。儿子成了他的对手啦,他还梦想自己是只雄鹰哪。他不能落在儿子后面,否则等着全家人背后怜悯他吧,他昔日的威严就成了形同虚设的面具了。看着两个人在房顶干得热火朝天,女儿飞陕地跑进厨房,告诉正在做饭的雅鲁:哥哥和父亲比赛哪。雅鲁头都没抬,口气很骄傲地说:你哥哥早就和你父亲摞上劲儿啦,你父亲早晚都要输的。
房顶的苫草铺得非常快,太阳也好像一下子从云层里钻出来,围着房顶周围转。当房草全部苫先后,一家人不约而同地站在院套当中看崭新的草屋顶。女儿跳起来欢天喜地地喊:真好看,金灿灿的,像麦子一样香喷喷。雅鲁敲着又酸又疼的后背,心满意足地端详房顶,仿佛那是她刚刚生下的孩子;她欣喜地发现,疾风不知什么时候虚弱了,原来灰蒙蒙的天空明亮起来,瓦蓝瓦蓝的颜色醉得人想阖眼睛,做—个美丽而悠长的梦。草屋顶真是金灿灿的,仿佛夏季疯狂成长的麦子饮尽了大地深处甘甜的水,吸纳着无边无垠的阳光,然后醉意蒙咙地呼吸着、歌唱着。金灿灿的歌声缓慢地游荡飘浮,弥漫在澄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