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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只是认为被爱冲昏了头脑的仁德皇帝定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没有伤心,在心底,她是程沐,而非苏牧梨。她有义务查出苏长风和王语霖的死因,有义务照顾好将军府这一大家子,但是她没义务伤心,说到底。她和祖母一样,只是一个寄居在苏牧梨躯壳里的异世灵魂。
所以,苏七清扬嘴角,笑了。
她想用这个笑容来告诉玄武逸城。别担心。
微微一笑,眉眼柔和,清丽中带着温暖,像是山野空谷的幽兰,刹那绽放。
慕容钦觉得整个禅房都亮了。他甚至移不开眼,一直看着苏七那般笑,对着他身侧的玄武逸城。
心口的疼痛弥漫开来,四肢百骸都是钻心般的疼,仿若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一齐啃咬般,就是手指尖也都是麻木一片。
慕容钦深吸一口气,别过了脸。
多年以后,他见过了各色各样各国的美人,娇的艳的,肥的瘦的。他总会要那些美人微微一笑,甚至是同样的烛光下,然而他再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
再后来,他懂了。
不是自己的终究得不到……
“我没有想过要杀苏长风那个武夫!”仁德皇帝沙哑的声音穿透而来。
苏七眼里是一片了然。
她早该想到的。
“那你为何最终还是下手了?”苏七追问道。
仁德皇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大声道:“阿霖你来找我,你大着个肚子来找我,就在玖能国寺的后山,你难道不记得了?”
苏七忍住了没翻白眼。
而今在仁德老皇帝的眼里,她不是苏七,她是王语霖。
苏七很是好奇之后的事。她试探问到:“我记得,难道苏长风是我要你杀的不成?”
苏长风的死可是涉及到通敌叛国的大罪,王语霖性子耿直、英气,这样的事她如何做得出手。更何况王语霖爱苏长风,即便知道苏长风心目中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她,也照样毅然决然地嫁了过去。
苏七想,若不是因为爱,为何到后来王语霖会哭到帝都来。
“你没有,阿霖你怎么会舍得。当初我一听你说婚后苏长风如何冷落你。如何在你身怀六甲后成天整日里陪着那位小妾,我就恨不得立即下旨宰了他,若非你苦苦哭求,我如何能够忍让那武夫再活那般长的时间?”仁德皇帝说得激动。
苏七心中暗自舒了口气,幸好不是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若不然她都不知道日后如何面对慕容钦。
“我早就想一刀宰了他,他岂能那般对你,我对你说,要你留在帝都,安心养胎,我想让你离我近些,在王府就很好,我们日后就能够再多相处了。我甚至想,没了苏长风之后,你我可以重新在一起……”
“所以你就设计害死了苏长风?”苏七紧接着追问道。
“是,我害死了他,没了他阿霖你才会死心,才会从新和我开始。”仁德皇帝说这些话时面上甚至带着笑,满是期待的笑。
苏七却只觉得心中一阵一阵的寒凉。
“那为何要牵扯到霍妃?”她沉声道。
慕容钦铁青的面色,紧握的双拳,甚至是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苏七都一一看在眼里。
“想不到过去这么多年了,阿霖你还是会问我这些,你是不是又会问我为何要伤及无辜,为何要霍府满门抄斩,甚至是为何要凌迟处死霍妃?”仁德皇帝反问道。
苏七轻点了点头。
“哎!阿霖,你还是这般善良。当年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愧疚,只是没想到不告诉你,反而让你牵挂这么多年。”
“我曾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话不假,可无论如何都得有一个理由,我当时坐上皇位尚不足三年,苏长风又是所谓的国之栋梁,要动他谈何容易?”仁德皇帝想了想,接着道:“当时我不能动的,还有霍府!阿霖你身为女子不懂这些,苏长风和霍府在当时我不仅不能动,甚至还得时不时地封赏,我虽身为九五至尊,在朝堂大事上却是左也不能右也不能,而最让我头疼的便是霍府!”
“功高盖主,阿霖,这才是为君者最为忌惮的事。霍府中人才辈出,在朝为官者甚多,我如何能够一一出手料理,更何况官官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就更难料理了。”
“所以。你想到了苏长风?”苏七追问道。
仁德皇帝抬头,又点点头,“是,这是最佳的办法。一箭双雕!”
话落,“砰”的一声,仁德皇帝已经被扑倒在地,慕容钦双手死死抓住他明黄色的龙袍,含着泪咬牙切齿道:“一箭双雕。你就是这样嫁祸到霍家大舅舅身上,就是这样牵扯上母亲,甚至下令让毕福全那老东西亲手一刀刀割进母亲的身体,白骨累累,最终血流而亡……”
“你,你岂能这般狠心?!”
苏七跳起来立马上前,却被玄武逸城一把拉住了。
“是时候说清这些了。”玄武逸城道。
苏七立马顿住了脚。
是啊,七岁便没了生身母亲,想不到最终竟然是自己的亲身父亲给害死的。这么多年受够的白眼,受够的冷落。受够的罪责,却原来都是自己的父皇给予的!
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让慕容钦一口气问个清楚明白,只怕他会疯!!
“哎呦!”仁德皇帝哼出了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啊!”嘶吼的叫喊,苏七听来都头皮一麻。
“咳咳咳,咳咳咳……”一连串的咳嗽声。
良久,在苏七以为时间都静止时,仁德老皇帝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帝王之术。钦儿。”
慕容钦抓着的手一僵,接着松开,最后缓缓站了起来。
一声“钦儿”,看来仁德皇帝已经彻底醒来。
仁德皇帝蠕动着身躯。好不容易才坐起了身。他扫视一周,看到苏七停顿了一秒,接着望向了四周。
“这个紫砂壶还是朕送给国师的,他曾说用此壶泡出的茶汤味道格外的清新,窗角的那盏白莲佛灯也是朕带来的,北宜仁德十七年进贡的贡品。朕立即就送到了玖能国寺,玉是上等北宜和田玉,雕工则是出自传言鬼刀一言之手,还记得中间的灯芯是朕亲手放置的,想不到过去两年多了,玖能国师还是舍不得用。”
絮絮叨叨的,仁德老皇帝一一细数屋内的物件来。
“还在玖能国寺,就好。”仁德皇帝最后道。
慕容钦一直站立着,烛火下背脊挺得笔直,僵硬。
“你就留在玖能国寺,好了。”
这是那晚苏七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还记得仁德皇帝在听了这句话后,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第二日,仁德皇帝薨!
年仅四十的仁德皇帝,猝然驾崩于玖能国寺,身边守着的独有三皇子慕容钦一人。
听到消息时苏七正陪着祖母用早膳,苏三娘,四娘,尤氏皆在。
苏老夫人沉吟了半晌,挥挥手,道:“撤了吧,我累了,苏七来给祖母揉揉腿。”
尤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出了长风堂。
苏老夫人在昨日后半夜便知道了实情,苏七向来不瞒着祖母,更何况是这般重要大事。得了信的苏家二老爷和尤氏今早过来探口风,苏老夫人冷着脸喝止住了。
可是事情终究瞒不住,苏七想到过仁德皇帝的死,却没想到会死得这般快。
突闻消息,有种措手不及。
不过而今仔细想想又觉得是自然。慕容钦知道了真相如何还能够容得下仁德皇帝,不,应该说在他出手绑架仁德皇帝,用药迷幻时,他慕容钦就没想过再让自己这位心狠手辣的父皇活下去。
反正是死,晚死不如早死来得干净利落。
所以当苏老夫人问她时,苏七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此看来,慕容钦与之相比,不过是半斤八两之间的差别。”苏老夫人道。
其中的“之”,说的正是才过世的仁德老皇帝。
祖母的话苏七懂,不用祖母说,她心里也很是清楚。
慕容钦逝父的手段较之当年的先皇仁德,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丫头,咱们得准备准备了。”苏老夫人提点道。
苏七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自从得知了玖能国寺所发生的一切,苏老夫人听完的第一句话便是筹谋与苏七一道逃离。
知道了皇帝的秘密,如何讨得了好?
这个道理苏七明白,昨日在玄武逸城送她来的路上,那厮就说了此事,还道要逃最好逃去北宜,那位北宜六皇子与他有过约定,定会全力保全她。
苏七当时只是沉默。而今听了祖母的话不禁想到了玄武逸城。
昨日,是他自己极力要求随她前去,明知凶多吉少还是因为不放心她的安全而一道去了。知道了先皇仁德的秘密,同样的知道了新皇慕容钦的秘密。她都讨不得好,更何况是玄武逸城?
苏七不由得担心起来。
好在第二随祖母一道入宫去哭拜,苏七在人群里远远瞧见了玄武逸城,他跟在太后娘娘左右,毫发无损。
苏七方才放心。
皇帝的丧被称为“凶礼”。想不到和登基、婚礼、寿辰一样重要。苏七听祖母说是由礼部、銮仪卫和内务司共同办理。至于仁德皇帝的“梓宫”是用云南的金丝楠木,所花运费要以数十万两白银计。棺木上刷上四十九道漆。仁德皇帝咽气之后,太后娘娘便让玖能国师择吉时良辰入殓,等到苏七她们赶去时,这些事宜皆已办妥。入殓之后,接着便是举行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和吊唁活动。出灵那天,七娘听祖母说,先用72人将棺木抬出东清门。皇室官府倾巢而出,按大越典制,走在最前面的是64位引幡人。高举万民旗伞;接着是皇帝的卤薄仪仗队,有1628人之多,他们举着各种兵器、幡旗和各式各样的纸扎或绸缎制作的“烧活”,浩浩荡荡,十分威风。抬棺木的扛夫,身穿孝服,每班有128人,分三班轮流抬送。在棺木后面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由西城侯统帅。然后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和宗室慕容的队伍。车轿连绵不断。在送葬行列中,还夹有大批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和喇嘛,他们身着法衣,手执法器。不断地吹奏、诵经。整个送葬队伍长达十几里,从帝都皇宫到陵地,沿途几百里,第段距离还要搭设芦殿,供停灵和送葬队伍休息。这种芦殿也是玉阶金瓦,朱碧交映。十分华丽。
苏七没有资格参与,陪同祖母左右的是苏四娘,以玄王殿下侧妃的身份。
忙活完这些,已经是秋意正浓十月中,帝都里寒意四起。
苏七开始刺绣。这段时日突然间空闲下来,她便让半香手把手教她刺绣,花样子是先描好的,接着再让半香打好绣格,苏七照着绣就成了,这样子的绣法有点像现代的十字绣,苏七前世尝试过一次,可惜最后还是祖母帮着绣完的。
祖母也参与进来。她老人家负责画花样子,半香和王婆婆一道描格,最后是苏七和苏老夫人绣。
苏三娘在一旁,捋线,递把剪子,或是帮着配色。
苏四娘来过一次,接着便再没瞧见人影。
国丧在,苏四娘的大婚便只能停滞搁浅,玄武逸城没再说什么时候迎娶,太皇太后和新皇那就更没有半个音出来,为着此事,苏四娘跑到祖母跟前哭也哭过,闹也闹过,苏家二房的老爷太太也来过长风堂好几次,祖母最后只说了句,“这样没脸没皮的事,要问你们自己跑宫里头或是玄王府问去!”
这婚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初雪到来时,苏七让楚晴给长公主府递了请帖。
祺灵郡主没有应约。
同样没来的,还有玄武逸城那厮。
她让楚晴飞檐走壁送了信去。
苏七一个人对着月下雪景,叹息起来。
不出三日,想不到祺灵郡主匆匆上了门。
上次西城侯突然昏迷,祺灵急切地上门来找她,不想苏七正好去了玖能国寺,等到苏七再想趁夜赶去时,长公主府已经是大门紧闭。之后苏七都未曾见过祺灵郡主。
她还以为为此生疏了。
苏七笑吟吟迎上前去。(。)
244 囚禁()
想不到祺灵郡主却抢先一步拉过苏七。
“哎哟。”苏七一个踉跄,幸好身后的楚晴快速上前扶住了。
“不好了不好了,苏七。”祺灵郡主焦急道,一面将苏七往屋里头拉扯去,一面随意挥手,示意身后跟着人的都退下去。
跟来的丫头婆子都悄声退了出去,只有楚晴没有动。
苏七反手握住了祺灵郡主的手,对楚晴点点头,那丫头方才离开。
祺灵郡主却在进了门口后一手将门关闭。
不待苏七问,祺灵郡主已经开口,“这些时日你可见着我玄武哥哥?”
苏七皱着眉细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她记得上次见那厮还是在先皇的葬礼上,他跟在太皇太后的身后,看不出悲喜。
“怎么了?”苏七心头闪过不安。
“我也是听说,听说。”祺灵郡主徒然低下了声音,“玄武哥哥被囚禁了。”
苏七一惊,“怎么会这样?”
她很想开口问是谁,想到先前发生的一切,心里的答案却越发明显。
“我听说……新皇囚禁了玄武哥哥。”
苏七心口一抽,心跳都似乎漏了一拍。
她一把抓住祺灵的手,焦急问道:“可知囚禁在哪?现如今情形如何了?慕容钦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了玄武逸城?”
一连窜的问题噼里啪啦地向祺灵郡主砸来,她一时傻了眼。不过让她最为惊讶的是,苏七嘴里蹦跶出来的“慕容钦”这个响亮的名号。
五洲大陆如今谁不知道这个名号的人已经成了大越国最新的国君,并在短短一个月内肃清朝堂,巩固君王权利,先皇众多的皇子里无人敢有任何异议之声。
祺灵她近来都总是听到父亲西城侯的感慨,说什么新皇手段能力都是一绝,什么太皇太后看来很是看好这位新皇,说什么而今的朝野上下众人齐心,这些祺灵她都是一知半懂。只是最后的话却莫名其妙地记住了。
“往后,小心这位新皇!”
像提醒像告诫,更像是警告。
祺灵郡主听了,除了惊讶还是惊讶。而今听了苏七的话。她心里最先冒出的话,便是苏七胆子可真大!
“你小声点,而今这位可是新皇了,直呼皇帝名讳是可以判死罪的。”祺灵郡主一把捂住了苏七的嘴,反复瞅了瞅窗子外头。方才压低声道。
苏七心里头却压根没有想到这些,她关心的只有玄武逸城。
“你到底知不知道?”苏七再三问道。
祺灵郡主一个劲地摇头,“我方才说了,我这些都是听说,听说的。我也很是诧异,于是就让身边的人去玄王府瞧了瞧,想不到玄武哥哥果真不在,而且玄王府门可罗雀,据那位管事的婆子说,他们家王爷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府了。听了这个消息我就更是惊讶了。心里头很是害怕,一急之下就跑到了你这儿。”
原来是这样。
苏七暗自长舒了口气。
玄武逸城即便是十天半个月不在府上,也不代表他就是被囚禁了,更何况还是被新皇囚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七在心里头嘀咕,吓死宝宝了,好在只是个传言。
西城侯的身子骨尚在康复阶段,尽管有苏七隔三差五的前去针灸、药浴,奈何上次的瘟疫之苦毁了的底子未曾来的及康复,而今又离奇昏迷。苏七和太医院的那些老家伙事后一道去查了原因,找来找去也没个具体的结论。
也正是因为没有个结论,苏七心里头才总是隐隐不安。
祺灵郡主得了安慰笑着回了长公主府。
苏七心里头却越发不安。
玖能国寺那晚,玄武逸城在场。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已经全部知晓,苏七当时还担心地问他,想不到那厮无所谓地道,“我姓玄武而非慕容,再怎么说我也是玄武国未来唯一的国君,慕容钦即便成了皇帝。难道会为了我与玄武开战?”
“新皇上位之初最怕的可就是内忧外患,他不会这般冒险,苏七,你放心。”
是的,她放心了,当时听了那厮的三言两语,苏七当真就放心了。
只是而今却是再怎样也放心不下。
慕容钦不傻,手段更是狠绝,这些时日苏七得了祖母的劝告,已经好多日未曾出府,慕容钦即便想擒拿自己也找不到机会,若是想光明正大的来将军府拿人,想来他也是不敢的。
是以,这段时日苏七过得很有安全感。
玄武逸城却不同。
身为新皇慕容钦名义上的表兄弟,慕容钦有许多的烂借口将玄武逸城诓去皇宫,甚至都不用和太皇太后那边打声招呼。
而玄武逸城知道得,也的确是多。
换位思考,若她是慕容钦,只怕也容不得自己的身边有这么个定时炸弹存在。
早早清理了,省得夜长梦多。
想到这,苏七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三两步走到院子中央。
墙角的腊梅已经陆陆续续开放,湘妃竹在薄薄冰雪的映衬下格外青翠,半香正指使小丫头在扫雪,见到苏七这般跑了出来,那丫头赶紧也过来了,“娘子,又下了雪,方才扫是扫了,可依旧是滑的,可得仔细着脚下才是。”
苏七没有反应,她心里头正乱着。
“娘子,已经吹了好几日的北风了,咱们府上梅花都快要开了,我听尘素婆婆说帝都城的冬天格外漫长,大多时候都是冰天雪地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冷,如今又起风了,娘子还是进屋去吧。”
耳边絮絮叨叨的话,苏七却压根没听。她额前的眉头皱得越发深,心里头杂乱如麻,一会儿不安,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又怕是自己想多了,真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尘素婆婆跑了进来。
见着苏七站在庭院里,神色呆呆,身上甚至都没多披件披风。北风呼啸而过,吹起娘子三千青丝,尘素不由得沉了脸,看着娘子身侧的半香就更是来火。
已快入寒冬腊月。半香这丫头还是不上心,这般冷的天任凭娘子立在风雪里,若是一个�